2024年8月,大洋彼岸傳來一條訃告:張學良之子張閭琳在美國去世,享年94歲。
消息很短,說老人走得很安詳,家人都在身邊。沒辦什么隆重儀式,也沒太多人注意。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個陌生的名字。可這個名字背后,藏著一個家族橫跨整個世紀的顛沛流離,和一段至今讓人唏噓的往事。
你肯定知道他父親——張學良。那個發動西安事變、被蔣介石軟禁了整整54年的少帥,而張閭琳,是張學良和趙四小姐趙一荻唯一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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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件事最讓人感慨的地方在于:這個中國少帥的親兒子,幾乎不會說中文。他從小在美國長大,吃面包喝牛奶,說一口地道的英語。
但就是這個"美國人",在人生最后幾十年里,一次次回到中國,跪在沈陽的大帥府前,跪在祖父張作霖的墳前,替那個被囚禁了大半輩子的父親,磕完了所有他沒能磕的頭。
張學良這輩子有5個孩子。長女張閭瑛,還有4個兒子。原配于鳳至生了3個:張閭珣、張閭玗、張閭琪。趙一荻生了最小的一個,就是張閭琳。按老輩人的說法,嫡出的三個兒子,比庶出的金貴得多。可老天爺偏不按常理出牌——
3個嫡出的兒子,一個精神失常后暴斃,一個死于肺氣腫,最小的那個才12歲就因為肺結核沒了。反倒是這個"小庶子",在美國安安穩穩活到了94歲,成了張家5個孩子里壽命最長的那個。張學良晚年提起這事老淚縱橫:"這3個兒子,沒沾上我半點光。要是他們的爹不是我,興許還能多活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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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閭琳1930年出生在天津。那陣子正是他爹最風光的時候,張學良剛當上全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威風八面。他給兒子取名"閭琳",出處是《爾雅》里的"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玗琪焉",寄托了一個父親最深的期望。
可好日子沒過幾年。1936年西安事變一聲槍響,6歲的張閭琳再也沒過上安穩日子。他在西安金家巷的公館里最后一次見到父親,年紀太小,根本不明白這一別意味著什么。
1940年,趙一荻面臨這輩子最揪心的選擇:要么帶10歲的兒子去跟張學良一起坐牢,要么把孩子送走,自己去陪丈夫。她選了后者——把張閭琳托付給張學良的美國朋友伊雅格夫婦,獨自踏上了囚禁之路。
送走那天,10歲的張閭琳抱著母親的腿死活不撒手。趙一荻硬著心腸掰開兒子的手指,轉身上了車。車開了,她一直沒回頭。很多年后張閭琳回憶,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母親的體溫。誰也沒想到,這一分開就是整整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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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決定狠心嗎?狠。但正是這份狠,救了孩子一命。張學良被關了54年,輾轉浙江、江西、湖南、貴州、臺灣,吃盡了苦頭。要是張閭琳跟著,多半會和三個哥哥一樣,在動蕩中早早夭折。趙一荻的"狠",反倒給張家留住了最后一根血脈。
伊雅格夫婦為了護住這孩子,做得更絕。他們從舊金山華人區搬到洛杉磯,給張閭琳起了個美國名字"克爾",徹底切斷了他跟所有華人圈子的聯系。打那以后,這個東北少帥的兒子,吃西餐、說英語、上美國學校,慢慢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親是張學良,不知道老張家在中國有過怎樣的風云歲月,甚至連一句完整的中國話都說不出口了。
1952年,舊金山一場大火,把一切都攪亂了。遠在中國的張學良和趙一荻,聽說伊雅格一家可能葬身火海,以為兒子也沒了,差點崩潰。而張閭琳這邊,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親生父母在世上,日夜思念著他。兩邊就這么在黑暗里互相折磨了四年,誰都不確定對方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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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1956年,張學良的朋友董顯光夫婦托了無數關系,幾乎翻遍了美國西海岸的華人檔案,才在洛杉磯找到了已經26歲的張閭琳。當董夫人把一張張學良的照片遞到他面前時,這個年輕人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從沒見過這張臉,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心里一陣陣發酸。
"這是你父親。"董夫人說。
張閭琳這才明白,自己不是孤兒。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美國人,思維方式、生活習慣,跟中國再沒半點關系。他是張學良的兒子,卻連一句中國話都說不利索。
1956年,張閭琳去臺灣高雄看望還關在籠子里的父母。母子17年沒見,趙一荻抱著他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可張閭琳只能用英語跟親爹親媽交流——"爸爸""媽媽"這兩個最簡單的詞,他都說得磕磕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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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心里翻江倒海。他給了兒子生命,卻親手把兒子推到了一個沒有根的遠方。
但張閭琳沒給老張家丟人。在伊雅格夫婦的培養下,他考上了加州大學,學航天工程,畢業后進了NASA,成了高級工程師,參與過美國不少重要的航天項目。1990年,張閭琳從NASA退休。也是這一年,父親張學良在被關了54年后終于重獲自由。
可張學良沒有回大陸。有人說他怕回去說不清那些歷史舊賬——說真話對不起蔣家,不說真話對不起楊虎城和那些為西安事變流過血的兄弟。于是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把所有秘密帶進棺材。但有一個心愿他始終放不下——他想回東北老家,把父親張作霖的靈柩遷到"大帥陵"。這事他念叨了好多年,直到2001年去世都沒能實現。
這個擔子,最后落在了張閭琳肩上。
1994年春天,64歲的張閭琳受邀回北京參加航天會議。臨走前,張學良拉著兒子的手反復叮囑:"到了北京,先去看看長安街。開完會,一定回沈陽,替我去看看你爺爺的墳。"那年5月,張閭琳和妻子陳淑貞踏上了沈陽的土地。這是他離開中國54年后第一次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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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準確地說,是有記憶以來,頭一回以"張家后人"的身份站在故土上。他去了大帥府,那個承載了張家所有榮耀和屈辱的老宅子。他掏出相機,一間房一間房地拍,像是要把父親錯過的所有歲月都裝進鏡頭里。
然后他去了錦州的驛馬坊村,來到祖父張作霖的墓前。在場的人后來回憶,這個一句中國話都說不利索的老人,撲通一聲跪在墳前,長跪不起,哭得渾身發抖。他一邊哭一邊用生硬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代表……您兒子……來看您了……"
那一瞬間,64歲的兒子替94歲的父親,跪在了祖父面前。這一跪,穿過了半個世紀的囚禁,穿過了太平洋的風浪,穿過了三代人說不清道不盡的遺憾。
他用攝像機把墓園里里外外拍了個遍,帶回美國給父親看。張學良捧著那些照片老淚縱橫,摸了又摸,像摸到了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此后每隔幾年,大帥陵前都會出現這個老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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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5歲的張閭琳又一次回到中國,參加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活動,作為十位代表之一向人民英雄紀念碑敬獻了花籃。之后他回到西安金家巷的張學良公館——那是他童年僅剩的一點記憶。
他走進小時候住過的臥室,摸著墻上斑駁的痕跡,站了很久很久。臨走時,工作人員遞上留言簿。這個不會寫中文的老人,握著筆,一筆一畫、哆哆嗦嗦地寫下了三個字:張閭琳。
工作人員問他有什么想說的,他用英語回了一句,翻譯過來是:"這次西安之行,勾起了很多小時候的記憶,非常有意義。"
"非常有意義"——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輕描淡寫的說法了。可對于一個連母語都忘了的人來說,這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是幾十年的漂泊、隔閡、遺憾,和最后那一點微弱的彌補。
張閭琳的妻子陳淑貞,是粵系軍閥陳濟棠的侄女。兩人在加州大學讀書時認識,攜手走過了一輩子。有個細節特別有意思——陳淑貞說,直到兩人確定了關系快要結婚,她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是張學良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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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兩個兒子:老大張居信,斯坦福大學電機博士;老二張居仰,南加州大學畢業。張學良給兩個孫子取名"居信"和"居仰",合起來就是"信仰"。張家的血脈,終究在大洋彼岸扎下了根。
2024年8月13日,張閭琳在美國去世。至此,張學良的5個孩子,只剩下遠在美國的百歲女兒張閭瑛。一個跨越了清末、民國、抗戰、內戰、流亡的家族故事,終于翻到了最后一頁。
他忘了故鄉的話,卻忘不了回家的路。當94歲的張閭琳在美國閉上眼時,夢里呢喃的,不知是英語,還是那幾句生硬的"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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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可以忘,故鄉可以遠,但血脈這東西,刻在骨子里,走到天邊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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