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野伏”：日本戰國時代最致命的缺德戰術！不講武德的釣魚執法

如果你是日本戰國史的愛好者，一定對“釣野伏”這三個字不陌生，這是九州島津家的看家本領，也是日本戰國時代最富傳奇色彩的戰術之一，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個讓島津家從薩摩一隅之地成長為九州霸主的神奇戰法。

什么是“釣野伏”？

“釣野伏”這三個字，拆開來看很有意思。“釣”是釣魚的釣，“野伏”是在野外埋伏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像釣魚一樣把敵人引誘出來，然后伏擊”。名字聽起來玄乎，但說白了就是伏兵口袋陣。在《島津家御舊制軍法抄卷》書中，有如下記錄：

釣野伏，即先安排伏兵，再以誘餌兵引誘敵方出城，在薩州的古戰中，經常有以伏兵擊退強大武力的戰例。

具體怎么操作呢？島津家的軍隊一般會把部隊分成三部分：中央的誘餌部隊（負責“釣”）、左右兩翼的伏兵（負責“野伏”）、以及后方的主力。在戰斗打響后，作為誘餌部隊的中央部隊會先上去跟敵人干一架，然后假裝打不過，掉頭就跑——這就是“釣”。敵人一看你跑了，自然要追——這就是魚上鉤了。等敵人追進預設的伏擊圈，左右兩翼的伏兵突然殺出，用火槍、弓箭一頓猛射，把敵人的陣型打亂，與此同時假裝敗退的中央部隊掉頭反撲，三面合圍，一舉殲滅。

聽著簡單？實際操作起來難度極高。

難度到底有多高？

我們得先搞清楚一個前提：釣野伏戰術很多都是在兵力處于絕對劣勢時使用的，島津家地處九州南端，人口不多，每次跟北邊的對手干仗，兵力往往只有對方的幾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以少勝多這種事，從來都不是靠運氣。

首先是誘餌部隊的問題，你想釣魚，魚餌得夠誘人吧？誘餌部隊得跟敵人打得有來有回，讓敵人覺得“再追一下就能全殲這幫家伙”，但又不能真的被打崩——一旦潰散，那就不是“佯敗”而是真敗了，伏擊圈還沒到部隊就散了。更要命的是，誘餌部隊往往要承擔極大的傷亡。在耳川之戰中，擔任誘餌的北鄉久盛、本田親治兩隊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英勇作戰，最后全部陣亡，但這是必要的付出。

其次是撤退的學問，在戰場上撤退是最容易演變成潰敗的，這種例子在中外歷史上不勝枚舉，士兵一旦失去信心就會四散奔逃，軍隊指揮者根本控制不住。要讓一支軍隊“假裝敗退”卻又不真的潰散，需要極高的訓練水平和士氣，以及士兵對指揮官絕對的信任。薩摩兵的剽悍是出了名的，被很多日本勢力稱為隼人，這也是釣野伏能在島津家手上玩得轉的重要原因。

最后是伏兵的配合，兩翼伏兵什么時候出擊？早了敵人還沒完全進入口袋，晚了誘餌部隊可能已經扛不住了，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時機把握和各部隊之間的高度協同，島津四兄弟（義久、義弘、歲久、家久）之間的親密關系以及家臣團的團結，讓這種協調變得相對容易。而且伏兵也要打的足夠兇狠，才能嚇住被伏擊的敵人，同時虛張聲勢，讓敵人以為伏兵眾多，從而士氣崩潰，爭相逃跑。早期日本人對于火器還不了解，常常會被鐵炮巨大的聲響和噴出的濃煙嚇住，從而喪失戰斗意志，這人島津家也占了不少便宜。

其次，釣野伏也有一定的靈活變種，比如在伏兵被敵方發現以后，就可以從伏兵變成誘餌，然后在另一處安排新的伏兵部隊，這樣會讓敵人錯以為發現了島津軍的伏兵，戰場沒有其他危險了，從而放低警惕，但卻不知道此時已經有新的伏兵部隊抵達側后或是兩翼。

經典戰例：四次教科書級的釣野伏

釣野伏從1527年島津忠良（日新齋）在伊作征伐中首次使用開始，在此后的幾十年里屢試不爽，最著名的四次戰役，堪稱釣野伏的教科書。

木崎原合戰（1572年）：300破3000

這是釣野伏最夸張的一次表演，島津義弘率300人對陣伊東氏3000人，兵力差距高達十倍，島津義弘先布置好伏兵，然后派出僅50人的餌兵向伊東軍發起攻擊，伊東軍一看對面就這點人，毫無防備地追了上去，結果一頭扎進島津軍的包圍圈，然后被打了伏擊。此戰島津義弘斬獲500余首級，以1:10的兵力比打出如此戰果，堪稱冷兵器時代以少勝多的典范。

耳川之戰（1578年）：3萬破5萬

這是釣野伏的“完全體”演出，大友宗麟以四萬五千人兵圍高城的島津軍，島津家久頑強抵抗下，大友軍久久無法攻下。島津義久親率兩萬五千人馳援，先派出少量誘餌部隊越過高城川，佯裝正面攻擊。

大友軍果然上當，派兵追擊，誘餌部隊且戰且退，把大友軍一步步引向島津本陣。就在這時，埋伏在高城川兩岸的伏兵突然殺出，火槍齊射打亂大友軍陣型，本陣主力從正面猛攻，高城守軍也打開城門從背后夾擊。三面合圍之下，大友軍大敗，數千人戰死（死者約四千余人，島津軍卻僅死亡一千人左右），齋藤鎮實、田北鎮周、佐伯宗天、角隈石宗等人先后戰死，大友軍后隊聞訊而亂。此戰后島津家完全吞并日向國，大友宗麟的威望也一落千丈。

沖田畷之戰（1584年）：6000破60000

沖田畷之戰更加離譜，島津家久與有馬晴信率領6000聯合軍，迎戰龍造寺隆信約6萬大軍——又是十倍的差距。家久把戰場選在島原沖田畷這片狹窄的濕地，利用地形限制大軍的展開。誘餌部隊先與龍造寺軍交戰，然后佯裝敗退，把龍造寺軍引入根本無法展開陣型的沖田畷地區，潛伏在山邊和海岸附近的伏兵從兩側夾擊，用弓和鐵炮猛烈射擊。混戰中，龍造寺隆信及其麾下“四天王”全部陣亡，龍造寺氏從此一蹶不振，據說隆信臨死前留下了“紅爐之上一點雪”的名句。

戶次川之戰（1586年）：再敗豐臣聯軍

這是釣野伏最后一次大放異彩，島津家久率軍對陣豐臣秀吉派出的四國聯軍（仙石秀久、長宗我部元親父子、十河存保等）。家久仔細偵查地形后，以極少數兵力挑釁十河軍，且戰且退。十河軍一路追擊，結果被引入島津家久的本隊包圍圈。仙石秀久率兵救援，渡河時遭到猛烈射擊而敗退，長宗我部軍試圖救援也遭到包圍。此戰長宗我部信親、十河存保戰死，島津家再次以少勝多。

釣野伏戰術為什么能屢屢得手？

看完這些戰例，你可能會問：敵人就那么傻，每次都上當？

這里面有幾個關鍵原因。

第一，島津家的火槍優勢。當年葡萄牙人流落種子島，當地人很快學會了如何制造火繩槍，而種子島的宗主，便是島津家。同時島津家也是日本最早接受并保護天主教傳教的大名之一，也能借此獲得了西洋火器和技術。

而薩摩的黑色火藥性能好，爆發力強，薩摩士兵熟悉鐵炮，雨中能用油紙把火繩包住以防潮濕。在釣野伏中，伏兵用火槍齊射打亂敵軍陣型是關鍵一環——沒有火槍的密集火力，光靠冷兵器很難在短時間內把追擊的敵人打懵。

第二，對手多為農兵。戰國時代日本的大部分軍隊是由農民臨時征召組成的，訓練不足、紀律渙散，看到敵人敗退就想追上去搶功勞、搶首級，是農兵的本能反應。而島津家的薩摩兵常年征戰，紀律嚴明，能嚴格執行“佯敗”這種高難度操作，職業兵打農兵，戰術選擇的余地本來就大。

第三，指揮官的出色判斷。釣野伏的時機把握極其關鍵。島津義弘、島津家久都是使用此戰法的高手，家久更是被公認為島津家中使用釣野伏的第一名人，他們能在戰場上準確判斷“什么時候該退”、“什么時候該打”，這種戰場直覺不是光靠讀書能得來的。

第四，地形選擇。日本本身就是一個多山地的國家，地形崎嶇，山多谷多，很容易就能找到適合埋伏的地方。沖田畷選在狹窄濕地，戶次川選在河邊——這些地形都限制了兵力占優的一方展開陣型，讓島津軍的三面合圍更容易奏效。

釣野伏并非萬能

不過話說回來，釣野伏也不是戰無不勝的。首先，這個戰術的成功率其實并不高，雖然是非常華麗的戰法，但是成功的事例相當缺乏，這亦顯示了這種戰法的難度很高。有統計顯示，從1527年到1600年間，島津家共運用釣野伏八次，其中一次是失敗的。73年間只用八次，說明島津家自己也知道這招不能隨便用——條件不成熟硬上的話，誘餌部隊白白送死不說，整個軍隊都可能搭進去。

其次，釣野伏對付職業軍隊效果有限，島津家的對手大多是農兵為主的軍隊，遇到真正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佯敗這套就不太好使了，后來豐臣秀吉大舉征伐九州時，島津家就沒能再用釣野伏翻盤。

另外，關于釣野伏的歷史記載也存在爭議。江戶時代島津家的相關記錄描述耳川之戰、沖田畷之戰、戶次川之戰都采用了釣野伏戰術，但在日本戰國時代的原始記錄中卻存在爭議，部分戰事可能被后世誤傳為使用了此戰術。畢竟，戰后的勝利者總喜歡把自己的勝利歸結為“神機妙算”，而事實可能更加復雜。

釣野伏是日本戰國軍事史上的一朵奇葩，它不是什么高深莫測的兵法秘籍，說白了就是“誘敵深入、三面合圍”八個字。但能把這么簡單的道理執行到極致，在長達70多年的時間里屢次以少勝多，靠的是島津家幾代人的軍事積累——火槍技術的引進、薩摩兵的嚴格訓練、指揮官們的戰場智慧，以及四兄弟之間的默契配合。

用《孫子兵法》的話說，這叫“拋磚引玉”，用島津家自己的話說，這叫“釣野伏”。名字不同，道理相通——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這大概也是軍事藝術最迷人的地方：不是靠蠻力碾壓，而是靠智慧和勇氣，在絕境中找到翻盤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