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人類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健康與疾病始終如影隨形。每一次關于疼痛與療愈的記錄,都成為人性、希望、堅韌與愛的深刻展現。而放眼未來,我們預見的不只是醫療技術的驚人飛躍,更是對病患愈發深切地理解與尊重。醫學的終極使命,不是對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尋求精妙干預,在理解中維護動態平衡,與人類本身的復雜性共舞。本文為《身體周刊》讀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見你”,感受生活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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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期間,在農村老家睡了幾天電熱毯床,很不適應,到半夜總會被熱醒,不過不開又有點冷,所以那幾天每晚總會醒來幾次,把電熱毯是開了關、關了開,睡眠質量一點也不好,還上了火。
過完年回城里,洗了澡,一兩天后便感到右耳有了點異樣,有東西在里面不停地攪動著,我想應該是進水了。耳朵進水也比較常見,以前也有過,沒多想,就拿了醫用棉簽清理了一下,想著應該就沒事了。但事實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簡單,右耳確實進水了,并且這次的量好像比較大,后來到半夜,我竟然被鬧醒了,耳朵里嘰嘰咕咕的,有些疼,有些癢,用衛生紙擦拭,是黃色的汁水。在白天,也是老感覺耳朵里不清不爽的。最明顯的感覺是,外界的聲音會被放大好幾倍,別人在一旁說話,我感覺像是坐在我耳里喊一樣。為了能好受一點,我給兩邊耳朵口都塞了一個紙團。這樣過了幾天,還不見好,我就在一家大醫院掛了耳科,不能拖了,得趕緊去看一下。
到了醫院,給門診醫生描述了癥狀,醫生檢查了一下,說是中耳炎。又讓做耳鏡,確定一下具體癥狀。之前沒做過耳鏡,我立即在手機上查了下具體方式,看會不會疼之類的,查了后,發現還好,只是有一點點不適,當即心安下來。這家醫院規模大,加之周末,耳鼻喉科門診的人很多,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排到我。進去后,檢查科大夫讓側躺著,我說是右耳,人家說兩邊都要做一下。左耳是好的,做檢查一點感覺都沒有;到右耳了,我先是感覺一陣吸力大的風把耳朵里的一團汁水給吸走了,接著就感到一個細小的東西在里面轉來轉去,帶點抽的那種不適。我便嘶嘶地吸氣。大夫問,感覺疼?我說有一點,她說馬上就好了。確實很快,前后兩分鐘就做好了。
在外面等了有半小時,結果出來了,我在報告上看到的臨床診斷:中耳炎。下面一行字寫著:右耳道見分泌物,已清理,鼓膜表面充血、見穿孔;左耳道暢,鼓膜完整。
我把報告拿給門診醫生看,醫生稍微思量了一下說,那就先給你開點藥用,同時做個紅外線激光理療,咱先看看效果。我問,沒有吃的藥嗎?醫生說,不用吃藥。醫生又說,你有耳膜穿孔,這個應該很久了吧?我說,有二十年了。我又問,是不是因為耳膜穿孔,才導致中耳炎的?醫生說,有穿孔,是比較麻煩的,稍微不注意,臟東西進去,沒有阻擋,很容易感染發炎。最近洗澡要注意一下,不要再讓進水了,也不能游泳。
醫生寫完處方和病歷,最后說,等這次恢復好,建議你做個耳膜修復手術,畢竟現在才四十歲,還年輕呢。做了就后顧無憂了。
我一邊應答著,一邊不由得想起十七八歲時,我的右耳經歷的那次“爆炸”,那是一次在我頭頂發生的爆炸。當時我還在上高二,一天下午回宿舍,去自己柜子里拿東西,突然間,在我的頭頂正上方的樓上傳來了一聲巨響,非常震耳,像小時候有人在結婚人家門前放的那種火銃,那是我聽過的最響的東西了。我的腦袋隨即嗡的一下,接著從我的右耳里傳來一陣子異常強烈的響動,就像是刮大風天氣,房間的一扇窗戶突然被掀開了,大風像潮水一樣氣勢洶洶地從外面涌進來,我的這個耳朵里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聲響,大得可怕,而且這些聲響跟外界的聲響是兩回事,它不是外界產生的,是它內部發生的爆裂之聲,鑼聲、鼓聲還有風水在里面胡纏亂攪。我害怕得要命,趕緊把耳朵捂起來,但里面的聲音根本停不下來。我快步走出宿舍,走下樓梯,來到學校的院子里,這會兒又有其他聲音來到了我的耳朵里,有的是外界的回應,有的還是獨立的存在。不管是什么聲音,都是巨響的,轟轟隆隆,如同雷聲在云層里奔走,它們像是要從我右耳里沖出來,我的大腦神經已經完全淹沒在這些聲響中了。我想要把這些聲音,還有內心的恐懼喊出來,但我的外表卻還是一副沉著的模樣。
正當我在那里和耳朵的聲音搏斗時,我的一個同學走過來,他拍了拍我肩膀,我感到那個響聲也在我的耳朵里被放大到難以接受的程度,好像要將我掀倒。這個同學還叫了一下我的名字,但我聽到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陣陣的回聲,伴隨著強大的氣流的擾動,就像你在山谷里大喊,對面的山把你的聲音又送回來一樣。我沒有說話,只是簡單回應了一下他。同學離開后,我先是捂了右耳一陣子,接著,便把手掌收成一個窩狀,貼住右耳耳口,然后用力往外拔,我想把那些聲音給吸出來。這樣試了好些次后,耳朵里的聲音果然沒有之前那么強烈和那么恐怖。我這時已經隱隱知道,自己的耳膜可能出現問題了,但還說不清具體是什么問題。這樣操作了一陣子,我又把嘴巴張大閉合了幾次,那些聲音再一次減弱了。我就開始不斷重復這樣的兩個動作,直到我覺得自己可以控制住自己。
自此以后,這兩個動作就被我保留了下來。后來,一直到現在,只要感到右耳不舒服不自在,我就會嘗試用這樣的方式來予以紓解。
我很害怕,但我沒想著告訴任何人。晚自習時間到了,我還去教室上了兩個小時的晚自習,雖然那時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但我的右耳已經完全不是之前那個完好的耳朵了。我在擔心與恐懼中度過了兩個小時,沒心思看一行字,做一道題。那晚回到宿舍,我的另外兩個合租的舍友不知道聊什么,聊得十分火熱,我卻沒有任何心思說一句話,早早躺在床上休息。他們覺得我的異常,問我怎么回事。我只說累了想早點睡。但卻絲毫睡不著,他們的聊天一直在我耳朵里進行著,被我的耳朵放大著,并一次次地產生回聲。
直到一個月后,放了寒假,父親帶我去縣城買東西,我說我的耳朵不舒服,想去醫院看看。那時我耳朵里的那種雜音感、放大感和回聲感已經趨于平息,好像是只有到了這樣一個完好的狀態,我才敢去看,愿意去看。醫生拿一個鏡子對著我耳朵看了一下,立即說耳膜擊穿。
醫生的話擲地有聲,父親嚇了一大跳,我也是。父親急迫地問我出了啥事。我如實相告,說那天在學校宿舍,樓上一個巨響,然后就這樣了。醫生接著問那是個啥樣的聲響,那么大?我說我也不知道,因為當時也沒上去看。醫生還讓周圍其他大夫都看了一下,說那個孔小小的圓圓的,他們這些人好像也是第一次見到耳膜穿孔的案例,都很稀奇。那醫生也沒讓人做手術之類的,我記得他當時好像說了句話——就看它能不能自己再長好?后來便一直寄希望于我的耳膜,期望它自己能長完全,現在看來這個愿望沒有成真。
縣城醫生就只開了消炎藥,一瓶褐色的藥水,把棉簽塞進去蘸一下,然后再塞進耳內。那藥用完了,我也沒再去醫院看。此后,我的右耳不定期的就會有點癥狀,不能算頻繁,也都不嚴重,就是那種些微的回音和放大感,好像是外界的聲音引起了耳膜的共振,然后帶給我一絲絲煩擾。
我也一直在回憶,高中宿舍里的那聲巨響到底是什么?它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威力?當時宿舍里除了我,也有一兩個其他同學,他們卻一點事都沒有,甚至連一點感覺都沒有,或許是我站的那個地方剛好被命中了。不過,還有一個長久以來被忽視的卻是很重要的因素,我的右耳本身估計有問題。小時候,我家隔壁是一個鐵匠鋪,那個精力旺盛的鐵匠整日整夜在他家門前砸錘掄棒,都是鐵器,都是發聲的家伙,我家就成了噪音的重災區,我們清醒的時候,那鐵匠在干活,我們睡著的時候,他還在干活。多少個夜晚我們因為鐵匠的敲打而難以入眠,多少個早晨又是伴隨著鐵匠的敲打而蘇醒,我家甚至還和鐵匠家有過不止一次的吵鬧和打架。我想,我的右耳的命運必然與這個鐵匠打鐵有著直接的聯系,在一次次的打鐵聲中,我右耳的耳膜被一次次地磨薄了,然后在一次或許在別人看來不那么明顯的響聲中,我剛好出現在了那個位置,它對我來說是一次全然的爆炸,這個爆炸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我運氣不好,正好被命中。
這是我對自己右耳患病歷史的復盤。這次過年回去,睡了熱床,上了火,洗澡時耳朵進了臟水,一系列的原因交織起來,讓我患上了之前只是聽聞的中耳炎,而中耳炎的苦頭是在后面的。
我的門診大夫給我開了兩種藥,一種是過氧化氫溶液,一種是鹽酸林可霉素滴耳液。過氧化氫就是雙氧水,主要是清理耳道里的分泌物的,鹽酸林可霉素滴耳液是治療藥。先用雙氧水,2毫升倒入耳道內,保持五分鐘不動,然后坐起,流出來的雙氧水用醫用棉簽擦干。再用鹽酸林可霉素滴耳液,5到6滴,滴入耳內,保持五分鐘不動,流出來的液體再用醫用棉簽擦干,每日三次。上小學時,我在一個同學家里用雙氧水滴過耳朵,同學父親是醫生,他說雙氧水可以溶化耳朵里的耳屎,那時候滴進去只是冰冰涼涼的,沒有其他感覺。沒想到這次用雙氧水卻讓我經歷了一場無法言說的痛苦,簡直像是在度劫。
我從來沒覺得2毫升有那么多,我先是倒進去很少的一部分,右耳里立馬一陣山崩地裂之勢,滋滋啦啦地像是沸騰了一般。給人在炎熱的夏天打開一瓶用力搖動過的冰啤酒的一種感覺,那些啤酒瞬間從瓶口噴涌而出,泡沫泛濫。接著那些雙氧水順勢而下,在耳道里找到每一個縫隙,再灌注進去。當然它們更不會放過我的耳膜上的那個小孔洞,它們搶到它跟前,安然地沖了進去,然后一直往里面游走。這時我的感覺是,整個腦袋里像是有一個大鋼針在抽動,強烈地扎感和抽感從耳道里傳出來,使得身體馬上要痙攣起來,我不由得啊啊啊地喊叫起來,太痛苦了。每次用,都是這種感覺,不是說只有前面第一次。真是受罪,但沒辦法,還得用。后面每次用雙氧水前,我都要給自己鼓勁,給自己加油。不過,雙氧水在用了四次后,我還是放棄了。而且,這四次沒有一次用到2毫升,最多1.5毫升,都是因為后來我對自己下不了手了。
雙氧水用量不足,我就把鹽酸林可霉素的用量提升了一下,滴8滴,以此彌補欠缺。鹽酸林可霉素滴耳液滴進去沒啥感覺,就像是給一個淺淺的瓶子里滴水一樣,你感到它會慢慢地滿起來。兩個藥用完后,坐起來后,藥水會順著耳朵流出來,流到肩膀和胳膊上,熱熱的感覺。
比起滴藥,紅外線激光理療算是舒服至極了,一個療程有五次,一天一次。做時,人側躺著,激光設備對著患耳照射,每次十分鐘左右,耳朵被照得熱烘烘的。
一周后,我去復診,還是那個門診大夫。他再次檢查后,說有一些好轉,不過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炎癥還在繼續。于是又做了一次耳鏡,結果和前面第一次差不多,就是炎癥能稍微輕一點。醫生說那就再繼續把激光照著,藥也用著。我馬上對醫生說,雙氧水倒進去有點疼,能只用另外那種藥嗎?醫生問,是有點疼還是很疼?我說很疼,有點受不了。醫生有點生疑,說一般人用那個藥可能有點不適,但是很疼的很少。我問是不是因為有穿孔才會這樣。醫生說,與那個也沒多大關系,可能還是體質原因,你對這個太敏感了。醫生最后叮囑說,雙氧水還是盡量用著吧,你要把臟東西清理了,上后面的藥效果才能發揮出來。
醫生說得很對,但那個痛感讓我心底發怵。
又做了五天的激光理療,然后我也強制自己又用了兩次雙氧水。用前,我躺在床上,深吸幾口氣,然后把瓶蓋里的液體倒入耳朵,一陣清晰的痛楚立即襲來,我蜷曲在自己房間里的床上,門閉著,但我的痛苦的叫喊聲還是會傳到外面,讓愛人和孩子一次次地推門進來,問我是否還正常著還活著。
兩周后,我漸漸感覺不到右耳的存在了,這說明它快好了:耳朵里的液體越來越少,不適感越來越弱,夜里也不再醒來,睡眠質量提升,身體的狀況在向良性發展。
我想著,等再過一陣子,等自己的精氣神全部恢復后,我可以再次預約一下醫生,去把耳膜修復手術這個事提上議事日程。我認真查詢過了,那不算什么大手術,不麻煩。最主要是做好后,我的右耳將會迎來全新的面貌,它將變得更安全、更強健,它不會再像過去一樣讓我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產生一些不安和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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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點評:
石崧 上海交通大學附屬同仁醫院耳鼻咽喉頭頸外科主任
看到這篇文章,感觸很深,我們的聽力太需要我們自己呵護了,不但自己的,還要呵護我們孩子的聽力,因為我們的隨意可能導致聽力的傷害和損失,造成生活的缺憾。對耳朵和聽力最有力的保護就是遠離噪音和爆炸聲。就像作者遭遇的,無論兒時長期生活在噪音環境,還是驟然耳邊發生的強聲,都會給耳朵帶來嚴重的損害,這些損害常常永久存在,不能復原,比如聽力下降、長期耳鳴、鼓膜損傷等。因為我們感知聽力,依賴耳內精細的結構宛如杠桿般的傳導,最后在大腦內形成生動美妙的聽覺。我們的三個相連的聽小骨是人體內最小的骨骼,卻擔任了傳遞聽覺如此重要精確的任務。長期的噪音環境讓我們的聽力傳導和感知疲于奔命,從而能效降低或出錯,產生聽力下降或持續耳鳴,驟然發生的近距離強聲又讓我們耳內結構來不及反應,造成內耳損傷。當你聽到噪音或者強聲會有強烈的不適感,頭暈、耳鳴、甚至惡心、嘔吐,其實這是身體在提醒你,趕緊遠離他們。相比內耳的不可逆的損傷,鼓膜的損傷和穿孔要輕得多,因為它常常可以自行恢復,即使不能,我們也可利用微創的手術將其恢復,現在耳內鏡下鼓膜修補手術,住院1-2天就可完成出院,手術成功率較傳統手術提高不少。當然預防非常重要,除了強聲刺激,耳內細菌侵入造成中耳炎也是鼓膜穿孔的常見原因,不要隨意用不潔凈的器具掏耳朵,有水進入耳道及時排出或烘干,有感染時及時到醫院診治,都是有效避免鼓膜穿孔的方法。特別提到一點,文中作者忍住劇痛在耳內滴雙氧水很勇敢,但并不推薦效仿。很多人和作者一樣,耳內黏膜比較嬌嫩,對雙氧水這樣的猛藥不能適應,正確的做法是立刻換藥,現在藥物品規很多,總有一款適合你。告訴大家一個常識,正因為耳內黏膜比較嬌嫩,很多醫生用滴眼液代替滴耳液給患者使用治療中耳炎,因為滴眼液藥物濃度較低,對中耳黏膜刺激較少,不會帶來強烈不適,而同樣會發揮抗菌作用。所以如果您耳朵內發炎,醫生給您開滴眼液,可不是開錯藥了。
來源: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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