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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間連地震都沒能震塌的老房,柱子、檁條那么粗,竟然被爸媽像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拆成了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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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 電視劇《幸福到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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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年前,二叔已二十九歲,仍舊娶不上媳婦,爺爺奶奶為此幾乎操碎了心。在農村,這個年齡還沒有媳婦的大小伙子,基本就離一輩子打光棍不遠了。
爺爺早早就為二叔備下了結婚用的家當:一對油光锃亮的黃色木箱(近乎正方形的小柜子)、一對粉色沙發、一個上半部分是玻璃門、下半部分是木頭門的小酒柜。可直到這些家具都褪了色、過了時,二叔的媳婦還不知在何方。
心急的爺爺奶奶逼著三姑換嫁給二叔娶媳婦,三姑不同意,瞪著眼睛對奶奶怒吼:“我不換!死也不換!”奶奶用食指戳著三姑的腦門罵:“王八犢子,你不換就讓你二哥打光棍!”
我問媽媽,二叔為何娶不到媳婦?在我看來,二叔條件并不差,誰娶不上媳婦都輪不到他打光棍。
媽媽望著我家的屋頂,緩緩說道:“還不是因為房子,房子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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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村莊隸屬河北省秦皇島市,臨海卻不靠海謀生,近山也不靠山吃飯,祖祖輩輩全憑一馬平川的肥沃黃土地活命。村里人總說我們村是風水寶地,土地肥沃旱澇保收,周邊村莊的姑娘都樂意嫁過來。
我二叔長相雖不算英俊,肉眼泡、大嘴巴,但皮膚白凈,一白遮十丑,也算看得過去。他身高一米七三,在村里的男人堆中也是說得過去的。二叔愛干凈,每天穿得整整齊齊,比村里九成以上的男人都要體面,更別提他還有兩年當兵的光榮履歷。
可當時農村結婚,三間像樣的房子是硬指標。房子好,一輩子不用再費心費力攢錢翻蓋,就算將來有兒子,再給兒子蓋三間就行;沒兒子的話,更是毫無負擔。爺爺給二叔準備的三間房,外面看著是石頭、青磚,里頭其實是土坯,椽子和檁條都又細又軟,還都是容易受潮變形的柳木。房頂鋪得太薄,顏色發黑——當年買煤渣打房頂時圖便宜,買的煤渣是劣質的,這樣的房子自然過不了女方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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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二叔是有對象的,也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可二叔對象明確表示,二叔的房子太差,她不愿意結婚。我媽一著急,就帶她家人看了我家的房子。
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幾個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婦女嘰嘰喳喳地進了我家,仰著腦袋看完屋頂,又搖著頭打量四周的墻壁,連聲說:“這房不賴,這房不賴!”
媽媽強擠出笑容,說:“覺得不賴就好。”她的目光投向跟在婦女們身后的二叔,二叔臉上滿是喜色。爸爸坐在后門口的門檻上用力吸著煙,黑著臉,不說話。
二叔對象一家表示,如果是我家這套房子,他們同意和二叔結婚。
我對換房這件事,舉雙手反對。
我體會不到二叔娶不上媳婦的煎熬,我只知道,我家住上這房子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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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我還在媽媽肚子里時,父母結婚時住的兩間破廂房,在唐山大地震中被夷為平地。
那天半夜,媽媽被房頂“咕嚕嚕”的巨響驚醒,身下的土炕都在打轉。她從沒經歷過地震,卻瞬間反應過來,立馬爬起來從窗戶跳了出去,緊緊抱住院子里的一棵大楊樹,任憑天旋地轉也不肯撒手,廂房倒塌的瞬間她都沒來得及回頭看。等天地恢復平靜,耳邊只剩下一片哭爹喊娘的哀號。
每每回憶起廂房的坍塌,媽媽總是心有余悸。她說那兩間廂房破爛得還不如狗窩結實,幸虧她跑得快,否則她和肚子里的我都要被活埋。
因而,我是在震后的簡易房里出生。簡易房是用高粱稈、玉米稈扎起來的,四處漏風。為了不讓我冬天凍著,爸媽火速整理出塌掉的廂房木料,準備重新蓋房,可沒料到,一部分木料竟在半夜被人偷走了。爸爸只能用剩下的雜料,像壘雞窩似的,用泥土和零碎的土坯塊壘了兩間僅能容身的小屋。我們一家三口像狗子一樣蜷縮在里面,勉強熬過了一個冬天。
1977年開春后,大隊組織大家以互助組的形式輪流給塌了房的各家蓋房。輪到我家蓋房時,已經是秋冬交替。脫好的土坯晾在場院里,天一陰,不管是要下雨還是下雪,爸媽就得趕緊把土坯一塊塊碼成垛;天晴了再一塊塊擺開晾曬,他們就這樣重復處理了八千多塊土坯。
除了土坯,家里還缺木料。爸爸把能撿到的破樹枝、爛棒子都撿了回來,能用上的全用上,不能用的也想法子改造。媽媽說,有一根椽子彎得特別厲害,爸爸用斧頭硬生生修理得能湊合用。還有一根檁條,是爸爸從幾十里外的親戚家求來的——人家特意為他伐了一棵柳樹。蓋房后的第二年春天,那根柳木檁條竟然在屋頂上冒出了綠芽,長出了新枝。
就這樣,爸爸媽媽蓋出了三間正房。我有記憶起,就一直住在這里。又矮又破又黑,土坯墻,窗戶上糊著塑料膜,一到下雨天,家里就得擺上瓶瓶罐罐接雨水。
這房實在是丑得讓我打心底里憎惡,像個老鼠洞,傷透了我幼小自尊心。上小學一、二年級時,有個同村同學來我家玩,第二天就在班里嚷嚷:“她家可窮了,房子都是泥捏的!”。我當時覺得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我家房子明擺著是土坯砌的。
我年紀小不懂事時,打心底里介意這“破”房子讓我們家丟人,常拿著細樹枝使勁劃墻上的土坯,嘴里念叨著:“破房子!破房子!”我那時根本體會不到,對于白手起家的年輕父母來說,能蓋起這三棟房子,對他們已實屬不易。
1986年,我爸媽經過多方籌措,東拼西湊,終于決定拆掉舊房蓋新房。那段時間為了湊錢,我經常聽到他們一聲一聲地嘆氣;還有兩次,我跟著媽媽去同村的姥姥家,親眼看到媽媽對著姥姥、姥爺哭,求姥爺給想想辦法。我已數不清有多少次,爸爸騎著自行車去幾十里地之外的親戚家借錢,最后無功而返,一臉陰沉地回家。
終于,錢湊夠了。這次蓋起的這三間房,雖說在村里算不上上等,但和之前的“老鼠洞”比,簡直就是宮殿。
媽媽自豪地說:“咱家這房子,住一輩子都沒問題!你看看這椽子、這檁條,又直又粗,全是松木的;這墻,下面是石頭,上面是青磚,咋也壞不了。”沉默寡言、劍眉黑臉的爸爸也難得地笑了。
可這么好的房子,我們才住了兩三年,蓋房欠的債剛還清,還沒住熱乎,就要換給二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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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決定和二叔換房,在村里人眼里是難以置信的。他們不信大人的話,覺得小孩不會撒謊。便跑來問我:“為了給你二叔娶媳婦,你們家真要和他換房?”我點點頭說:“是呀。”村民感慨:“好家伙!這當哥嫂的真了不起,為了弟弟娶媳婦下了血本!”
可沒想到,換房的事還沒動手,爺爺就把爸媽罵了個狗血噴頭。
原本說好的,爸媽用自家的三間好房換二叔的三間破房,爺爺和奶奶住的兩間老房子也貼給我們家。
但是問題出在爺爺給二叔準備的結婚家具上,那是兩個已經過時的柜子。我們家的家具是一套根據房間面積定做的組合柜,還簇新簇新的。房子換給二叔,組合柜自然要按原價賣給他們。這樣一來,我們一家五口的衣物就沒地方放了。媽媽便提議,先借用二叔那兩個舊箱子,等老房子翻蓋好、置辦好新家具就還。
這引發了兩個姑姑的激烈反對,她們怕媽媽借了不還,尤其是三姑,扯著嗓子喊:“不借給她!就不借給她!借給她干啥?我還要呢!哪兒有她的份兒?”爸媽聽了這話,心里像被潑了冷水,一片好心全白費了。三姑咋就不領情?爸媽也是在救她——只要二叔成了家,她就不會被拿去換親了。更讓爸媽難過的是,從三姑的話里,他們聽出了弦外之音——那道他們一直極力回避、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就能忽略的舊傷痕:爸爸不是爺爺親生的,是奶奶前夫的兒子。
原來在姑姑們眼里,爸媽始終是外人,爺爺的家產,一分一毫都不該有爸媽的份。
在兩個姑姑的慫恿之下,二叔后來找到媽媽,說:“嫂子,你的組合柜我不買了。”爸媽的痛苦,比傷口上撒鹽還要難受。媽媽脫口而出:“組合柜不買,那房子也不用換了。”二叔哭著跑去跟爺爺告狀,爺爺氣得一蹦三尺高,噔噔噔跑過來罵爸媽:“你們兩口子把名聲揚出去了,現在又說不換了?有你們這么做人的嗎?裝什么好人!不拿弟弟當親弟弟就直說!不換拉倒!也別拿這個嚇唬我們,我們娶不上媳婦,打得起光棍!”爸爸本來就嘴笨,媽媽雖然能說會道,但在長輩面前也不好爭辯,只能任由爺爺大罵一通后揚長而去,留下他們滿心委屈——在這個家里,誰也沒把我們當一家人看。
最終,對家里大事不發言的奶奶出面解決了問題。
奶奶罵了三姑,做主把箱子借給了媽媽。最終房子還是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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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29歲的二叔終于結婚了。二嬸個子小小的,干農活沒什么力氣,據村里人說她小時候得過腦炎,腦子不算靈光。可就算這樣,所有人還是松了一口氣,尤其是爺爺,整天喜上眉梢。
那個年代,家里要是有光棍漢,當父母的是要被人笑話的。二叔娶了媳婦,爺爺臉上也有了光,原本就粗聲大嗓的他,說話更聲如洪鐘了。爺爺拿著銀子找村里打戒指的手藝人,打了三個戒指,給三姑、小姑和二嬸各一個。沒收到戒指的媽媽悄悄跟我說:“那破玩意兒,白給我我也不戴。”可我覺得,要是爺爺真給媽媽一個,她肯定不會說這種酸溜溜的話。
二嬸愛吃嚼起來咯吱咯吱響白菜蒸餃,爺爺就特意囑咐燒火的人:“別塌鍋啊!”二嬸要洗衣服,爺爺就從集上買回來嶄新的大鋁盆和搓衣板送給她。后來二嬸生了兒子,坐月子時的待遇就更別提了,一天三頓飯由兩個姑姑輪流送到屋里,早上有雞蛋,中午和晚上都能吃到肉。
媽媽這時候就會回憶起她坐月子的光景,說當時最大的優待,就是在大鍋糊糊面湯里煮一綹掛面。煮熟后,奶奶用筷子在鍋里轉著圈攪一攪,撈到碗里端給她。媽媽說她飯量大,根本吃不飽,所以三天后就主動要求加餐玉米餑餑(玉米面窩頭)。生妹妹的第二天,從沒做過飯的爸爸給她煮掛面,直接添了一鍋涼水就把面放進去,結果煮成了一鍋面糊涂。爸爸盛到碗里,放點鹽、拌點豬油,就讓她那么吃了。
媽媽雖說心大,但那段時間她感慨頗多,想必她心里是受了傷的。母女連心,十幾歲的我常常在心里為她鳴不平,甚至怪她和爸爸自討苦吃。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心里質疑過當初的犧牲到底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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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的老房子如約給了我家,爸媽又開始攢錢蓋新房了。
爸媽不想花錢請人拆房,就自己干,我最初對“愚公移山”的理解,就是來自爸媽。那兩間連地震都沒能震塌的老房,柱子、檁條那么粗,竟然被爸媽像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拆成了平地。
二叔偶爾會來搭把手。三姑在二叔結婚后沒多久就出嫁了,小姑在鄰村剛興起的私人工廠上班,大家都沒時間幫忙。
1991年,就在我們家不緊不慢蓋房的時候,好運突然降臨了。這棟臨街的老房子門前的沙礫路要改成柏油路。聽說這是因為鄰村后雙坨的私企發展得好,帶動了道路建設。
修馬路的速度很快,幾個月的時間,我們家的房子還沒蓋好,這條馬路就已經穿過十幾個村莊,蜿蜒數十里,直通縣城。路兩邊的房子身價一下漲了起來,門市房像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
爸爸那張常年緊繃的黑臉上,終于又有了一絲笑容;媽媽更是笑得毫不遮掩,干活的速度也明顯快了不少。爺爺好像因為爸媽沾了光,變得氣呼呼的,對我們姐弟仨總是愛搭不理。有一次下雨,爸媽火急火燎地找塑料布遮蓋蓋房用的石灰,爺爺卻拿起自家閑置的一塊塑料布,跑去蓋住了已經屬于二叔的一截爛墻頭,還說:“怕被雨淋倒了。”
有一次,我聽到回娘家的三姑跟二叔聊天,三姑說:“二哥,你說當初要是不換房多好。你和二嫂把老房子一翻蓋,搬進去住,再蓋間門市,租出去或者自己做點小生意都行。等兒子長大了,再把這邊的房子重新蓋了給他。”二叔嘆了口氣說:“都怪你那傻嫂子,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
村里人的議論又變了風向。這次不再是夸獎爸媽人品好,雖然也是豎著大拇指,話里卻帶著陰陽怪氣:“這兩口子,是真精明啊!”我親耳聽到隔壁嫂子當面“表揚”媽媽:“大嬸,你和大叔咋這么奸(聰明)呢?你們是不是長著前后眼啊?”弄得媽媽沒話可說,只能尷尬地笑一笑。
就連我也私下里多次“審問”媽媽:“你說實話,當初為啥非要跟二叔換房?”
媽媽每次的答案都差不多,帶著點自私:“你二叔娶不上媳婦,縫縫補補的活兒不都得我干?今兒讓我幫著干點這,明兒讓我幫著干點那,秋褲開線了也得我縫,我得操心到啥時候?他娶上媳婦,我就啥都不用管了。”我確實見過媽媽用縫紉機給二叔縫秋褲。媽媽最后還會笑瞇瞇地補充一句:“我還有點怕,他真要是一輩子娶不上媳婦,老了沒著落,說不定就得連累你們姐弟仨中的一個。”媽媽的這個顧慮不是沒道理,她自己的獨身叔叔,就已經當著她的兄弟姐妹們宣布,老了以后要靠她養老。看來這世上的事,真的很難說清。
換房讓二叔成了家,也讓我們家陰差陽錯地抓住了臨街蓋門市的機遇,沾了時代發展的光。可到頭來,爸媽卻落下了“太奸”的名聲,爺爺和二叔對我們的態度也明顯變了,他們之間那道天然的裂縫,變得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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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我們終于搬進了新房,還利用蓋房剩下的邊角料,在臨街的地方蓋了兩間門市,租了出去。房租雖然一年只有八百,可那個時候已經不算少了,何況這是一份固定收入,以后肯定還會越來越多。
二叔家的日子過得挺緊巴。他不如爸爸有力氣,干活也沒那么勤快,還帶著點懶勁兒。媽媽說這都是爺爺奶奶從小慣出來的。他當了兩年兵,也沒沾到啥光,沒經歷過真正的苦熬苦煉,自然沒多少力氣。二嬸就更別提了,能干的活兒也就只有媽媽的一半。
爺爺奶奶著急,嫁到鄰村的四個姑姑也替這唯一的親兄弟發愁,可又能有啥辦法呢?
在二叔結婚之前,爸媽和爺爺奶奶合養了一匹馬,用來干農活。二叔二嬸分家單過后,爺爺立馬把他本來擁有的、馬的一半份額全部給了二叔。
媽媽跟爸爸商量:“咱爹這么做是不是不太對?他的那一半,咱是不是也該有份?”爸爸沒吭聲。后來,在爸爸的主張下,他們把馬賣了,爸爸拿了一半錢,給了二叔一半。我猜他心里肯定憋著氣,不想再和二叔一起干活了。之后,爸爸買了一臺二手拖拉機,用來耕地和拉農作物;二叔則去找二嬸的姐姐,重新找了互助組合作。
爺爺奶奶的土地分給爸媽和二叔耕種后,他們的糧食就由兩家輪流供應。沒有明確的斤數規定,我們先給爺爺奶奶磨一袋面、買一袋大米,吃完了就該二叔家供應。本來這樣輪替也沒啥問題,可有時候老人會記混。
我親耳聽到爺爺吩咐爸爸:“沒大米了,你再買一袋。”爸爸沒吭聲,回來跟媽媽說:“剛剛吃完的那袋,不就是咱買的嗎?為啥還讓咱買?”媽媽反問:“當著爹娘的面,你咋不說清楚?”爸爸黑著臉不說話,媽媽只好去找爺爺奶奶理論。爺爺奶奶一開始還理直氣壯,堅持說該爸媽買了。媽媽擺事實、講道理、拿證據,最后把爺爺奶奶說得啞口無言。他們翻了媽媽幾個白眼,這事才算平息。
雖說父母對子女偏心的情況哪家都可能有,尤其是偏心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這也是人性,但我總在想,如果當初爸媽不和二叔換房,二叔娶不上媳婦,爺爺和二叔對我們肯定會比現在親近得多。記得以前有人笑弟弟嘴大,爺爺還特意為此跟人爭執過,那時候他顯然是把弟弟當成親孫子疼的。媽媽也說,二叔沒結婚之前對我們確實很好,尤其喜歡弟弟,還經常抱著弟弟去趕集。
不過,媽媽從沒說過換房不好,只說世上事難兩全,換房成全了二叔一個家,也給我們家帶來了實際的經濟利益。就算被誤解、傷了感情,可看到如今大家都過得安穩,心里也就踏實了。
日子就這么磕磕絆絆過了好多年。爸媽對爺爺奶奶該盡的孝道一點沒少,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和爺爺奶奶、二叔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遠。
這種疏遠,哪怕在爺爺奶奶先后去世后,也沒能完全消除,反而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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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奶奶彌留之際,眼睛已經睜不開,舌頭也僵硬了。大姑、二姑、三姑、小姑都圍在她身邊。突然,奶奶直著舌頭喊出了爸爸的乳名。爸爸撥開人群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奶奶,讓她斜靠在自己懷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奶奶含糊不清地說出一句話:“對你爹好點。”
我明白,這是母子倆最后的和解。奶奶是在說:“媽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受了苦,但你爹終歸是把你養大的人,我走了以后,你也要好好待他。”可四個姑姑生怕爸媽聽不見、記不住,每個人都大聲地重復了一遍這句話。這么一來,話的味道就變了,成了對爸爸的警告,好像爸爸以前一直不孝順似的。
給奶奶辦喪事的時候,為了能省點錢,父母就讓我妹妹主事,還親自掌勺做飯。可四個姑姑卻死活不放心,再三叮囑妹妹,買東西一定要帶著二叔家的堂弟。意思再明白不過:怕妹妹胳膊肘往里拐,趁著購物給爸媽撈好處。
別說爸媽了,我們姐弟仨當時都覺得特別傷心。感覺四個姑姑和二叔才是真正的親人,他們始終把和他們不是一父所生的爸爸當成外人,把我們一家當成外人提防。
2011年爺爺去世時,妹妹索性啥也不管了,一切都交給二叔打理。四個姑姑這次倒啥話也沒說。只是最后算總賬時,小姑說爺爺生前放在她手里的積蓄,“全給咱爹花完了”。
媽媽心里不服氣,爸爸黑著臉咬著牙說:“隨他們的便,以后再也不跟他們共事了。”顯然,沒了爹娘這根紐帶,爸爸是真的想和他們斷了來往。
我一直懷疑,姑姑們和爺爺一樣,毫無遮掩地偏向二叔,不光因為二叔是爺爺的親生兒子,還因為她們覺得爸媽和二叔換房時沾了大光,太“奸”了。至于爺爺奶奶相當于在我們家的房子里住到離世這件事,她們選擇了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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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春風一吹,爸媽又動了蓋房的心思。那三間從二叔手里換來的破房,如今看起來低矮破敗,像只癩蛤蟆張著嘴蹲在那里。
“拆!重蓋!”爸爸只說了三個字,就又拿出了當年愚公移山的勁頭。他一個人把三間舊房拆掉,把一磚一瓦、一椽一檁都歸置得整整齊齊,整整忙活了一個月。媽媽之前脊椎骨折,手術后走路都費勁,自然幫不上忙。不過這也給了媽媽發揮特長的機會——她一向覺得自己頭腦靈光、能寫會算。于是,她在紙上寫寫畫畫,不斷和爸爸商量,提前做好了各種預算。
媽媽在紙上把算盤撥得噼啪響,磚、水泥、鋼筋、工錢……每一筆都精打細算。正因為如此,建房工程一開始,就像離弦之箭般進展飛快。爸媽拼盡全力,一心想早點把房蓋好,好給弟弟娶媳婦。如今想來,這倒無意中應了三姑當年的話,仿佛在弟弟幼年時,爸媽做出換房決定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弟弟的人生規劃進去了。
二叔家的堂弟也到了結婚年齡。二叔費盡心思重新批了宅基地,把省吃儉用半輩子攢下的積蓄全拿了出來,又找二嬸的姐姐借了幾萬塊,給堂弟蓋起了三間寬敞的新房。
可誰也沒想到,爸媽和二叔的房子都蓋好后,戲劇性的情節出現了。
弟弟堅持要獨身。他一個人住著三間新房子,一點也不嫌空蕩。弟弟說:“就我這點工資,我怕養不起老婆孩子。與其到時候吵吵鬧鬧,不如一輩子清清凈凈的好。”任憑爸媽磨破了嘴皮子,他始終不為所動。
爸媽被弟弟噎得直翻白眼,卻毫無辦法。他們發現,村里像弟弟這樣死心塌地打光棍的,不止他一個。爸媽滿心疑惑: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咋了?為啥寧愿獨守空房,也不愿過熱騰騰的煙火日子?
堂弟倒是聽話,順順利利地結了婚,還挺有本事,做臺球相關的生意賺了幾十萬。二叔跟堂弟說:“把我們住的這房子也重新蓋一下吧,咱兩座院兒都弄得新嶄嶄的,看著也舒心。”
堂弟卻說:“現在年輕人都往城里去,誰還在村里蓋房啊?你和我媽搬來住我們的房吧,我們也進城買房去。”
后來,堂弟和媳婦真的去城里付了首付買了單元樓,很少回村里了。二叔和二嬸住著給兒子蓋的大新房,左鄰右舍也都是留守老人,整條街上的年輕人加起來不超過十個。二叔當年從爸媽這里換去的“好房子”,如今日漸破敗,空蕩蕩地立在那里,任憑風雨和歲月無情沖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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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曾想著長大后就嫁在我們村。可長大的過程中,我的想法漸漸變了,覺得村里旱澇保收的日子,也不過是在泥地里打滾,我還是想逃離。
我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之后一直在外求學、謀生。對于生我養我的村莊,我看似成了一個旁觀者,心里卻牽掛得緊。每次給媽媽打電話,我都要讓她給我講講村里的事、親人的事。只是后來,好消息越來越少,壞消息越來越多,大多和老人們的生病、離世有關。
“你大姑腦梗了,搶救及時,沒留下后遺癥,你小姑父開車帶我們去看她了。”
“你二姑也腦梗了,不嚴重,在村里讓醫生輸了幾天液就好了,你小姑叫著我一起去探望了。”
“你三姑父腦出血了,命是救回來了,但半邊身子不靈活了,也不太能說話,你爸騎電車帶我去看他了。”
“你二嬸摔了一跤,脊椎骨骨折了,估計得在床上躺好幾個月。”
在這之前,爸爸也曾腦梗過一次,幸虧弟弟送醫及時,沒留下后遺癥;媽媽腦出血過一次,也多虧弟弟反應快,送醫沒耽誤。媽媽雖然記憶力不如以前了,但肢體活動沒受影響。爸媽生病時,四個姑姑曾組團來探望過。
看來,爺爺去世后,爸爸黑著臉說的“以后再不跟他們共事”,并沒有真正算數。恰恰相反,當病痛輪流叩響他們的家門時,親情的絲線把他們越牽越緊。
我假期回家時,開始常見到二叔,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我家轉一圈,要么給爸媽送點自家菜園種的菜,要么幫爸媽干點力所能及的活。聽說我喜歡吃小西紅柿,二叔隔一兩天就給我送一次——黃燦燦、紅滴滴的小西紅柿,好看又好吃。爸爸雖然還是習慣性地黑著臉,但在媽媽和二叔聊天時,也會時不時插一兩句話。
我忽然覺得,日子像是被打了個對折。這一頭,他們白發蒼蒼,身體佝僂,但歲月靜好;那一頭,竟隱隱疊著幾十年前的光景——那時二叔還是個娶不上媳婦的光棍漢,爸爸媽媽正在為這個弟弟著急。
我不禁感慨萬千,一場80年代末的換房,換的,遠不止幾間房子,更像是一個微縮的寓言——它裹挾著一個普通家族的命運,被時代的洪流推著向前,最終沉淀下來的,是那點永遠不變的道理:無論什么年代,親人之間相扶相依、相互取暖,才是最珍貴的。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寧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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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金霞
我手寫我心,在塵埃中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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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網易丨人間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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