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富婆來中國旅游:35℃的浙江,憑什么你們空調隨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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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琪故事官
卡瑪拉·拉奧的絲綢紗麗是手工織的,金線繡著蓮花和孔雀,從孟買穿到杭州,一路引來不少目光。七月的浙江熱得像個蒸籠,三十五度的空氣貼著皮膚,密不透風。她從奔馳商務車里鉆出來的瞬間,額前就沁出了一層細汗。翻譯小吳趕緊撐開遮陽傘,傘面在她頭頂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蹙著的眉頭松了松,伸手整了整紗麗的披肩。
“這個溫度,”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在孟買也很常見。”
“但這里不一樣,”小吳笑著引她往景點走,“我們這兒是濕熱。印度是干熱,對吧?”
卡瑪拉沒接話。她看著西湖邊上的游人,短袖短褲,趿著拖鞋,人手一瓶冰水。路邊的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玻璃門敞著,冷氣從里面呼呼往外涌,撲在行人裸露的小腿上,激得人一激靈。她路過時側了側臉,那股涼意鉆進鼻子里,帶著甜絲絲的奶茶味。
她停了一下,回頭透過奶茶店的玻璃櫥窗往里看。里面坐滿了人,年輕人居多,玩手機的、聊天的、趴在桌上打盹的。空調掛機在墻壁上無聲地工作著,出風口附近凝著一層白汽。
她想起孟買的夏天。四十五度,停電是家常便飯。她家那棟三層別墅里有兩臺柴油發電機,傭人們每天凌晨就要檢查油箱。商會的朋友們聚會時,一半的話題都是“又停電了”“發電機又壞了”“什么時候能輪上我們那條街的電”。富人尚且如此,街邊那些鐵皮棚子下的貧民——他們怎么過夏天?她不想想,也從不問。
“拉奧女士?”小吳等她跟上來,“您熱嗎?要不要進去坐坐,喝杯冰的?”
“不用。”卡瑪拉繼續往前走,紗麗的下擺掃過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石板路。
但接下來的幾天,那種“憑什么”的感覺越來越濃。
在靈隱寺,她發現連賣香燭的小攤上都支著便攜空調,風扇對著成堆的黃紙和檀香呼呼地吹。在烏鎮,搖櫓船的老伯把船靠岸歇息,從船艙里摸出一個充電小風扇夾在領口,沖她咧嘴笑:“天太熱啦,給自個兒降降溫。”在紹興,出租車上她隨口抱怨了一句“你們這兒太悶了”,司機二話沒說就把后排空調又調低了兩度,冷風直吹她的膝蓋,她不得不把紗麗又裹緊了些。
“夠了,”她說,“可以關小一點。”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她,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圓臉,短頭發,脖子里搭著條濕毛巾。“熱著您了吧?沒事兒,我們這兒夏天就這么過,空調從早開到晚,習慣了。”
從早開到晚。
卡瑪拉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街景掠過——街邊的小面館,玻璃上貼著“內有空調”四個紅字;水果店的冰柜敞著蓋,西瓜切成兩半,剖面上凝著水珠子;奶茶店的外賣員一趟一趟地進出,推開門的瞬間,冷氣爭先恐后地涌出來,在三十五度的空氣里化成一小片白霧。
她想起新德里富人區那個朋友家。朋友是國會議員的妻子,別墅里裝了中央空調,但每天只能開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靠風扇和冰塊。不是付不起電費,是電網壓根兒撐不住。她說有一次家里來了客人,空調開滿了一個下午,結果整條街跳閘了,鄰居家的孩子在黑夜里哭了一整夜。
可這里呢?街邊的一個奶茶店、一輛出租車、一個賣香燭的小攤,空調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憑什么?”這句話在她舌尖轉了兩天,終于在第三天傍晚說了出來。
那天他們從魯迅故里出來,小吳帶她鉆進巷子深處一家老紹興餐館。餐館不大,七八張桌子,墻上掛著黃酒壇子和老照片。老板娘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穿一件碎花短袖,正把一碟糟雞端給臨桌的客人。收銀臺后面立著一臺柜式空調,碩大的出風口把整間屋子吹得冷颼颼的。
卡瑪拉坐下,灌了一口冰鎮酸梅湯。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里炸開,她舒了口氣。
“小吳,”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我問你個問題。”
“您說。”
“你們這里,”她指了指屋頂那臺空調,“電費不貴嗎?”
小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貴啊,夏天電費是平時的兩三倍呢。不過也還好,普通家庭一個月幾百塊錢,能承受。”
“幾百塊錢?”卡瑪拉在心里換算了一下盧比——幾百塊錢相當于幾千盧比。在印度,普通家庭的月電費也就幾百盧比,但那是風扇和幾盞燈的用量。如果開空調,賬單能翻上十倍。可即便是她認識的商界朋友,也沒人敢這么一天到晚地開著。
“你們國家,”她又問,“電夠用嗎?”
小吳側了側頭,像是在組織語言。“夠吧。我老家在四川的山村里,去年政府給我們村拉了新的電網,家家戶戶都裝了空調。我爸說,現在夏天好過多了。”
這時候老板娘端著一盤梅干菜扣肉過來,聽見他們在聊天,插了句嘴:“姑娘你說電費?哎呀今年是漲了點,但該開還得開呀!我老頭子心臟不好,一熱就犯病。這空調不能省。”
老板娘是個爽利人,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她放下菜,拿起搭在肩頭的毛巾擦了把汗,接著說:“我們以前也舍不得開,早幾年電價貴,我都是中午最熱那會兒開兩個小時。后來村里改造了線路,供電所的人挨家挨戶來換電表,說現在電足得很,讓我們放心用。我也就放開了,一開開一天。”
“線路改造?”卡瑪拉問。
“對呀,說是國家搞什么農網改造升級,電線桿子全換了粗的,變壓器也換了大的。我們這條巷子原來一到夏天就跳閘,空調一開就噗——黑了。現在好了,整條巷子空調全開著也沒事。”老板娘說著,又指了指墻角的電表箱,“你看,智能電表,遠程抄表,也不用我們跑供電所了。昨天我孫女還拿手機查電費,說這個月用了四百多塊。”
卡瑪拉看著那個白色的小盒子,上面有個小小的數字屏,跳動著綠色的數字。她想起自己家里那臺需要人工抄表的舊電表,每個月電費單子都是傭人騎著摩托去供電局排隊交,有時候排一上午。
“你們國家,電這么夠用,”她慢慢地說,筷子夾起一片扣肉,沒急著送進嘴里,“是因為發電廠很多嗎?”
小吳想了想:“一方面吧。我們國家有世界上最大的電網,特高壓輸電,從西部的電廠送到東部的城市,幾千公里損耗很小。我記得新聞里說過,什么‘西電東送’……反正就是電多了,用不完。”
“用不完。”卡瑪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她的發音不太準,“完”字咬成了“萬”,但小吳聽懂了。
用不完。
這個詞在她腦子里轉了好幾圈。她想起去年夏天孟買那次大停電,全市癱瘓了整整一天。她困在家里,發電機剛好壞了,風扇停在頭頂一動不動,空氣像凝固了的油。她的孫女熱得起了痱子,哭了一整天。她在社交軟件上發帖質問電力公司,下面幾百條評論都在罵,但誰也沒能解決問題。后來電力公司的人來修好了發電機,給她家單獨供了電,那條街其他的人家還在黑暗里熬著。
“這個國家,”她放下筷子,看著窗外巷子里來來往往的人,“怎么做到的?”
小吳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笑了笑,給她又倒了一杯酸梅湯。
那頓飯吃完已經天黑了。卡瑪拉走出餐館的時候,巷子里的燈全亮了,暖黃的路燈把石板路照得影影綽綽。她看見對面那家小賣部門口坐著一個老爺爺,搖著蒲扇,背后店里亮著燈,空調外機在墻根底下嗡嗡轉著,排出的熱風撲在她小腿上,溫的。老爺爺面前的臺面上擱著半個西瓜,插著勺子,旁邊一個小電視機在放戲曲節目,依依呀呀的唱腔混著空調外機的嗡鳴,在七月的夜色里軟綿綿地化開了。
她站定了看了一會兒。老爺爺注意到她,沖她舉了舉手里的蒲扇,意思是“熱吧?要不要進來坐坐?”
她笑著搖了搖頭,然后轉身,紗麗的尾巴拖過青石板。
第五天,她去了一個離杭州不遠的村子。那是小吳的老家——他休假順道帶她去轉轉。村子在山腳下,白墻黛瓦,錯錯落落,家家戶戶門口都停著電動車。她看見最矮的那間老屋墻上釘著一個嶄新的電表箱,白色的,干干凈凈的,旁邊還用油漆刷了一行字:“國家電網·服務電話95598”。字是正楷,規規矩矩的。
“這電表,”她問小吳,“是政府免費裝的?”
“對。”小吳推開自家院門,里面傳出一陣空調外機的轟響,“你看,我爸在家。他怕熱,空調肯定又開到了二十六度。”
果然,走進堂屋,冷氣撲面而來。小吳的父親是個瘦小的老頭,赤著上身,穿著大褲衩,正歪在竹椅上看手機。看見來客人了,慌忙起來套了件汗衫,笑著用方言說了句什么。
“我爸說,家里涼快,你多待會兒。”小吳翻譯道。
卡瑪拉在竹椅上坐下來。椅子被空調吹得有點涼,她后背貼上去的瞬間,汗毛豎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開。她抬頭看著墻上那臺空調,品牌是格力的,外殼有點發黃了,遙控器用透明膠帶粘在墻上,按鍵上的字磨掉了大半。
“用了幾年了?”她問。
小吳跟他爸用方言聊了兩句。“六年了,”小吳說,“我爸說買的時候花了三千多塊,國家還有家電下鄉補貼,返了四百。”
“六年沒壞?”
“沒壞,就是加過一次氟。去年又涼快了。”
卡瑪拉的手放在膝蓋上。絲綢紗麗的涼滑觸感讓她覺得自己和這個房間有些格格不入。她忽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后電費再漲,你爸還舍得開嗎?”
小吳把問題翻譯過去。他爸愣了兩秒,然后笑了,擺了擺手,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我爸說,”小吳轉述,“該開還是得開。熱出病來,看病的錢比電費貴多了。再說了,他信國家,國家能把電拉進村里來,就不會讓他用不起。”
卡瑪拉坐在那把竹椅上,空調的冷風從斜上方吹下來,把她紗麗上的金線吹得微微顫動。她看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樹,樹蔭底下趴著一只花貓,瞇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屋外是三十五度的酷暑,屋內是二十四度的清涼。墻上的電表箱安安靜靜的,綠色的數字平穩地跳著。
那天傍晚他們回了杭州。第二天一早,卡瑪拉要飛回孟買。在蕭山機場的候機廳里,她坐在巨大的玻璃幕墻前面,看著停機坪上的飛機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航站樓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她甚至覺得有點冷,把小吳給她的那條披肩裹在了紗麗外面。
候機廳的廣播在循環播放登機通知,中英文兩遍。她旁邊坐著一家三口,父母帶著個五六歲的女孩。女孩啃著冰棍,冰棍化了,淌了一手,她媽從包里翻出濕紙巾給她擦,嘴里念叨著“慢點吃慢點吃”。登機口旁邊的充電樁上插滿了手機,指示燈五顏六色地閃著。
卡瑪拉低頭打開自己的手機,連上機場的免費WiFi,收到了一條孟買朋友發來的消息:“又停電了。你家發電機能借我們用用嗎?我女兒要熱昏過去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打字框里光標閃了閃,她輸入:“我很快回來。”刪掉。又輸入:“你去找電力公司。”又刪掉。最后她什么都沒回,把手機鎖了屏,擱在膝蓋上。
登機廣播響了。她站起來,紗麗的下擺垂在地面上。走過充電樁的時候她停了半步,看著那排花花綠綠的手機,指示燈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列溫和的小燈籠。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透過舷窗往下看。浙江的大地在底下鋪展開來,城鎮和村莊星星點點,在七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的顏色。看不見那些空調外機,看不見那些電表箱,看不見那些坐在空調房里搖蒲扇的老頭和吃冰棍的小姑娘。她只看見一層薄薄的、灰蒙蒙的東西籠罩在大地上,像是從無數個屋頂上同時升起來的——是那些空調外機排出的熱氣嗎?還是別的什么?
她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來,靠在座椅上。空乘走過來問她要喝什么,她用中文說了句“水,涼的”。空乘笑了笑,給她端來一杯加了冰塊的礦泉水。杯子壁上凝著水珠,涼絲絲地貼著她的指尖。
飛機穿進云層,機艙里暗了下來。她閉上眼,腦子里反復浮現的是那個小村子里的電表箱——白色的,嶄新的,旁邊用紅漆刷著一串號碼。那行字在她腦子里轉啊轉,轉啊轉,最后和孟買街邊那些灰撲撲的、生了銹的、貼著停電通知的電線桿疊在了一起。
她沒有得出答案。
飛機顛了一下,她睜開眼。窗外是白茫茫的云,云層之上陽光刺目。她端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口,涼意從舌尖漫到喉嚨,然后她重新閉上眼,直到飛機降落在孟買。
停機坪上的熱浪涌進艙門的時候,她攥緊了手里那只還剩半杯冰水的塑料杯,遲遲沒有松開。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干了,留下幾道淺淺的水痕。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最后把那杯子帶下了飛機,攥了一路,直到家里的司機接過她的行李。
她坐進車里的第一句話是:“回家。把空調打開。”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她,猶豫了一下:“夫人,今天限電,發電機——”
“打開。”她說。
車駛出機場,匯進孟買傍晚的車流里。窗外的空氣又熱又稠,霓虹燈在塵埃里暈成模糊的光團。她靠在座椅上,手里那只空了的塑料杯還攥著,杯壁上最后一點水痕,也慢慢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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