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世界視域下海洋文學的范式轉換

“海洋文學”一般是指以海洋為主要敘事場景或背景，表現人與海洋復雜關系的文學作品。1903年，日本學者高橋鐵太郎提出“海洋文學”概念；1943年，中國學者柳無忌發表《海洋文學論》，對該概念進行了系統論證，強調其外在的“冒險與精神”。朱學恕于1975年發表的《開拓海洋文學的新境界》進一步拓展了“海洋文學”的概念內涵，認為其應包含“外在的海洋”（物質性）和“內在的海洋”（精神性）。柳無忌早期的定義傾向于聚焦航海人員生活、海島居民等狹義理解；而朱學恕提出的外在、內在雙重維度，將海洋文學從單純描寫物理海洋擴展到探索人類精神世界的海洋，極大拓寬了其邊界。

原文 ：《世界視域下海洋文學的范式轉換》

作者 |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特聘教授 生安鋒

圖片 |網絡

在西方，“海洋文學”這種文學體裁本身存在已久，最早可追溯至荷馬的《奧德賽》。19世紀初，西方出現了較為成熟的“航海敘事”，美國作家庫柏1824年的《領航人》被視為一個重要節點。西方早期的海洋文學多為英雄主義敘事，歌頌探險與征服。隨著航海常態化，傳統的神秘感和英雄光環逐漸消退，敘事轉向對殖民歷史的反思與對海洋生態的關注，并引入跨文化、跨種族多元視角，與“藍色人文”（Blue Humanities）和“水文學批評”（Hydrocriticism）等新興批評流派交匯，其內涵不斷豐富。

在英語學術寫作與文學分類中，“海洋文學”并沒有唯一固定的譯名，通常根據研究視角（如航海活動、海洋生態、海域地理或文化象征）譯為Maritime Literature（航海文學）、Marine Literature（海洋生態/生物文學）、Ocean Literature/Sea Literature（海洋意象文學）或者Oceanic/Oceanian Literature（海洋文學）等。目前學界一般通譯為Maritime Literature。當前，世界海洋文學研究正處于深刻的范式轉型期。

藍色人文理論范式的興起與轉向

進入21世紀后，國外的海洋文學研究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范式轉換。學者們逐漸突破傳統的陸地思維，將海洋從研究對象提升為一種思維方法，這一轉向被學術界稱為“藍色人文”的興起。該領域最具影響力的學者之一門茨于2009年首次系統闡述了藍色人文的理論構想。他指出，藍色人文應當將海岸研究、海洋文學批評以及氣候危機驅動的海洋生態系統科學調查等原本各自為政的領域，重新統合為一個有機整體。因此，藍色人文呈現為一種流動的話語，以復數形式的思考方式替代單一理論的霸權。此后，歐珀曼指出，海洋的意義存在于話語表征與物質現實之間，海洋的經驗只有在二者的動態互動中才能獲得意義（2019）。達斯和曼珠沙則認為，藍色人文的興起標志著一次根本性的文化轉向，即從陸地到海洋、從綠色環境人文到藍色視角的范式拓展（2025）。

在中國，海洋文學研究雖起步較晚，但發展迅速，不僅呈現出強烈的理論自覺與學科建構意識，同時對一貫的西方中心主義保持高度警惕。王松林在國內學界首次提出并系統闡述了“藍色詩學”的海洋文學批評理論構想，認為該理論試圖從跨學科視域對文學作品涉及的海洋與民族性格、國家想象、現代性、共同體等問題作出學理闡釋（2023）。朱國華則通過對西方海洋文學經典的學術性梳理，為這一理論范式的興起提供了扎實的文本分析基礎（2025）。

與此同時，中國學者也在努力構建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海洋文學研究話語，如曲金良所言，確立中國海洋文學的內涵時空需要考量五個維度，即歷史長度、幅員廣度、主體量度、內涵高度和形態豐度。在學術平臺建設方面，中國海洋大學于1997年成立了國內首家海洋文化研究機構；自2017年起，“海洋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已成功舉辦八屆，成為國內外海洋文學研究者定期交流的品牌學術活動；2025年舉辦的第八屆研討會更是明確提出了建構“藍色詩學”的構想。周敏強調，海洋文學強調流動性、關系性與相互依存性；而西方藍色人文理論往往帶有西方中心主義色彩，容易陷入浪漫化陷阱，從而忽視海洋政治。曲金良、張志忠等學者也指出，不同于歐美海洋文學以殖民開拓為底色，中國海洋文學是現代轉型期民族覺醒與奮起的文學，近代歷史記憶、現代海洋意識、海洋生態關懷等成為當下的創作焦點。

海洋文學與生態批評

傳統生態批評將目光投向陸地上的自然景觀。對此，德洛瑞指出，21世紀需要一種“批判性海洋研究”，即一種能夠深入海洋深處、與多物種他者共在，并吸納女性主義與原住民認識論的研究范式；其學術路徑始終貫穿著后殖民生態批評與島嶼研究的雙重關切（2007）。泡特曼等則從海洋素養的角度，為海洋文學與生態批評的聯結提供了一個實踐性的分析入口，將文學研究從文本分析的封閉空間引向了生態治理的公共領域（2025）。

在國內，江玉琴通過對中國海洋科幻文學的考察，揭示了海洋書寫與生態意識的深層關聯（2023）。王松林也將生態維度納入其跨學科研究視野，他指出，“藍色詩學”考察海洋文學的生成、流動與傳播，關注人類海洋意識的變化過程（2023）。朱驊的《世界海洋文學經典研讀》則集中體現了跨學科研究方法，該書將后殖民批評、生態主義批評和生命書寫理論等不同學科理論相結合，并吸收了經濟學、人類學和歷史學的方法（2024）。

全球南方與島嶼視角的興起

近年來的海洋文學研究越來越重視非西方視角。印度洋文學研究、黑色大西洋文學研究、太平洋島嶼文學研究等領域蓬勃發展，揭露并挑戰了傳統海洋文學研究中的西方中心主義意識形態。全球南方學界尤為關注全球南方、島嶼、土著文化與黑人離散群體的海洋書寫。霍夫邁爾的學術研究以印度洋世界為中心，拒絕將海洋研究固化為以大西洋經驗為原型的單一敘事，對海洋研究的舊范式提出了批評（2019）。查莫羅詩人、批評家與環保活動家派瑞茲認為，歐洲殖民主義以多種方式限制了原住民的自由流動。克索薩的研究則從黑色大西洋的深淵出發，勾勒出一條從死亡空間到生成性力量的海洋敘事轉型軌跡。

在國內，張志忠的研究呈現出一種地緣文化自覺。他以中國四海（渤海、黃海、東海、南海）為空間坐標系，系統梳理了中國海洋文學的地理圖景（2025）。朱國華等學者也指出，海洋不再僅僅是歐洲航海擴張的場域，而是多元文明交匯、多重敘事交織的流動空間（2025）。蘇娉認為，中國島嶼文學融合了古代、近現代與當代島嶼觀，提出了“中國島嶼詩學的三重視角”論（外視角、內視角與間隙視角）。此外，數字技術與人工智能的興起也為海洋文學的生產與傳播帶來了新的機遇與挑戰，其研究范圍從印刷文本擴展到口述傳統、音樂敘事、視覺藝術與數字媒介等多元形態。這一媒介意識的覺醒，為理解人工智能時代海洋文學的跨媒介傳播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準備。

回首西方文學史，傳統文學中的大量經典之作可以被列入海洋文學的范疇，也都可以被納入世界文學的視域中，去分析其世界性、流動性、聯結性和世界主義特征。這些偉大的海洋文學作品至少包括：從《荷馬史詩》《魯濱遜漂流記》（1719）、《辛格頓船長》（1720），到19世紀庫柏的《領航人》（1824）、麥爾維爾的《白鯨》（1851）和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1870），再到世紀之交康拉德的《黑暗的心》（1902）和《“水仙號”上的黑水手》（1897），以及我們所熟知的海明威的《老人與海》（1952）、卡森的“海洋三部曲”（1941—1955），直至新西蘭毛利作家伊希麥拉的《騎鯨人》（1987）、英國布克獎得主麥克尤恩的《追日》（2010）和印度著名作家高希的《罌粟海》（2008）等。這些海洋文學文本無一不深刻體現了世界文學的典型特征。

不難看出，海洋文學是世界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海洋作為連通全球的天然紐帶，跨越地域、民族與文明邊界；而以海洋為書寫對象和精神載體的海洋文學，始終深度融入世界文學的發展脈絡之中。從文學源流來看，海洋文學是世界文學最早的形態之一。海洋生活與航海歷險成為不同民族共通的書寫母題。《荷馬史詩》以海洋為主要舞臺，記錄航海征戰與異域見聞，成為西方文學的源頭之作；北歐薩迦、海島民間敘事、亞洲航海故事等也都依托海洋展開敘事。這些海洋書寫打破了地域局限，讓文學內容率先具備“世界性”元素，為后來世界文學的交流埋下了伏筆。

縱觀文學的發展進程，海洋始終是文學跨國傳播的重要媒介，推動著地域文學走向世界文學。近代大航海時代開啟后，海上貿易與遠洋航行帶動了人口與文化流動，文學作品也隨航船在各大洲流轉。歐美海洋小說借助航海線路廣泛傳播，不同國家的作家相互借鑒敘事手法和主題意象，原本具有本土屬性的海洋文學逐步成為全球共享的文學資源。同時，海洋所承載的冒險和思鄉等情感，也成為全人類共通的精神體驗，讓海洋題材作品獲得不同國度讀者的共鳴，從而加速了世界文學整體格局的形成。

從內涵與范疇來講，海洋文學與世界文學二者是子系統與整體的包含關系。世界文學是各國各民族優秀文學的集大成者，題材包羅萬象；海洋文學則以海洋生態、航海生活、人海關系、跨洋文明交流為主題，是世界文學中一個特色鮮明的分支。無論是古典名著還是現當代創作，海洋文學佳作始終躋身世界文學經典之列：前述經典作品既是海洋文學的巔峰之作，又是公認的世界文學名著。二者也存在雙向賦能的互動關系。一方面，世界文學的多元思潮與創作手法不斷滋養海洋文學，使其從傳統歷險敘事拓展至生態反思和文明對話等深層維度；另一方面，海洋文學獨有的開放與堅韌的精神也為世界文學注入了活力，推動著世界文學持續關注人類共同命運、人與自然的相處之道等命題。因此，海洋文學不僅是世界文學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更是推動世界文學發展的重要力量，二者共同構筑起一幅跨越山海的文學圖景。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美國族裔文學中的文化共同體思想研究”（21&ZD281）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8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狄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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