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站在那棟灰撲撲的實驗樓前，手里攥著辭職后剩下的三萬多塊錢。
手機響了，是父親：“你到底想好了沒有？好好的工作辭了，跑去那種地方？”我還沒開口，身后就傳來腳步聲。
羅向東面無表情地走過來，遞給我一串鑰匙：“這套100平的房子，你先住著。”我接過鑰匙的那一刻，余光瞥見三樓窗戶后面，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那個身影，像極了五年前精神失常的師兄陳濤。
01
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在年會上接到董學軍的電話，手機震得我手發麻。我端著酒杯走到走廊上，才接起來。
“小蘇啊，最近怎么樣？”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語調，溫和帶著點長輩的矜持。
我說挺好的，在毅華生物干著，年薪五十萬，就是忙。
“忙就好，年輕人不怕忙，就怕忙得沒方向。”他頓了一下，我聽見那邊有翻文件的聲音，“我這邊有個項目，國家級心血管藥物研究，缺個核心的技術骨干。我第一個就想到你。”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壓低了些：“聽說你爸最近身體不太好？心臟的問題？”
我握手機的手緊了緊。父親病了大半年，心臟瓣膜的問題，每個月吃藥的錢是個大數目。
“這個項目做成了，內部藥優先給家屬用?！倍瓕W軍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想想，憑你我的關系，我還能虧待你？”
我掛了電話，靠在走廊墻上站了很久。杯子里剩的半口酒早就涼透了。同事李磊走出來拍我肩膀：“怎么了？老婆催回家？”
“不是?！蔽覔u搖頭。
他把頭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個什么項目，你當真了？”
我沒回答。
李磊是我們部門的二把手，來公司比我早五年。
他靠在墻上，煙叼在嘴里沒點：“我說句你不愛聽的，你那個董老師，當年在學校的時候是什么作風，你沒忘吧？”
我當然沒忘。
董學軍是我的研究生導師，帶了我三年。
那三年里他對我確實不錯，項目帶著我做，論文帶著我發，連畢業時的工作也是他幫忙牽線的。
但他這個人，有時候說話辦事讓人琢磨不透。
比如當年有個師兄，叫周明，比我們高一屆，跟董老師做同一個課題。
做到一半，突然轉學了。
沒有人知道原因，董老師只說了一句“他家里有事”。
但有人傳出風聲，說周明走的時候精神不太好，嘴里一直念叨著“藥不對”。
這些事情我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最終還是把電話撥了出去：“董老師，我想好了。我去?！?/p>
李磊在旁邊“嘖”了一聲，把煙從嘴里拿下來：“你瘋了?！?/p>
我說我沒瘋，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辭職報告交上去那天，部門主管看了我三遍，確認我精神正常后，才在上面簽了字。
他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蘇念，你知道你放棄的是什么嗎？五年了，你從底層干到技術主管，現在說走就走？”
我知道。
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父親上個月去醫院復查，醫生說病情在惡化。保守治療的話，可能撐不過三年。
我從公司出來的那天晚上，下著小雨。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我待了五年的寫字樓，轉身往地鐵站走。
口袋里裝著父親給我發的微信：“你決定的事，爸不攔你。但你要答應我，不管怎么樣，先照顧好自己?！?/p>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p>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去實驗室所在城市的高鐵。車上我給董學軍發了條消息：“董老師，我出發了?！?/p>
他回得很快：“到了打我電話?！?/p>
三個小時后，我站在那棟實驗樓前。
說是實驗樓，其實就是一棟三層的老房子，刷著灰白色外墻漆，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東華醫藥研究所”。
院子里停著兩輛舊夏利，連個保安都沒有。
我拎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手有點發涼。
手機響了，是董學軍：“到了？羅主任在門口等你。你直接進去就行。”
我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走廊很長，燈管暗了兩根，一閃一閃的。
走到二樓盡頭，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辦公室出來。
他個子不高，穿著件舊夾克，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有點發灰。
他看了我一眼，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遞過來。
“羅向東，實驗室主任。”他說，“鑰匙你先拿著。宿舍樓在東邊，100平的，單位先給你住著。明天來辦公室簽合同?！?/p>
我接過鑰匙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一抬頭，他的目光已經從窗外收回去了。我沒問什么，把鑰匙裝進口袋，道了聲謝。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門“砰”地關上。
我拎著箱子下樓，往宿舍方向走。
宿舍倒是不錯，從外面看是這幾年蓋的，外墻刷得挺新。
我走到樓下，正要掏鑰匙開門，突然看見三樓窗戶那里，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我愣了一下。
那個人影的身形很眼熟。
我想了好一會兒，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名字——周明。那個五年前“轉學”的師兄。
不可能是他吧？我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周明轉學之后就沒再聯系過，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我開了門，扛著箱子上了三樓。
門是301。我擰開鎖，推門進去——房子收拾得挺干凈，兩室一廳，家具都齊全?？蛷d的茶幾上還放著一束已經干枯的花。
我放下行李箱，走進主臥。衣柜的門開著，里面空蕩蕩的，只有角落塞著一個小抽屜。我拉開一看，里面躺著一個黑色的塑料殼。
舊電話本。
我拿起來翻了翻，里面記滿了人名和電話。翻到最后一頁時，我愣住了。
那一頁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這本電話本，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叫陳濤。如果你也是董老師叫來的人，快走。”
字跡從第四個字開始就往一邊溜，像是手在抖。
我盯著那幾行字，手有點發汗。
我知道陳濤是誰。他是董學軍的研究生，比我高一屆，跟我同時入學。他研三那年突然退學了，當時的說法是“精神出了問題”。
我翻回去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個日期。
六年前。
02
我把電話本揣進口袋，坐在沙發上腦子亂得很。
陳濤退學的那年發生了什么，我其實不知道。
那時我在忙著寫畢業論文，他只是偶爾聽說出事了。
后來有同學說他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應該是受刺激了。
但這些話誰也沒求證過，誰知道呢？
人走了，傳言就多了。
我把電話本又掏出來翻了翻。里面記的全是電話和地址，有一個號碼上面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救我”。
我突然有點后悔來這個地方。
但轉念一想，也許就是個巧合。
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沒必要太當真。
再說了，董學軍是什么人？
是我導師，當年對我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害我？
我這么想著，把電話本塞到枕頭底下，起身去廚房燒了壺水。
下午沒什么事。我去樓下的超市買了點日用品，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走到樓下，看見羅向東站在門口抽煙。他看見我，把煙頭掐了，沒說話。
“羅主任?！蔽抑鲃哟蛄藗€招呼。
他點點頭，從我身邊走過去，又停下：“明天早上八點到辦公室，我把資料給你?！?/p>
“好?！?/p>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句：“你住的那間房子，以前住過人。要是發現什么不對勁的東西，直接扔了就行。”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不對勁的東西？”
他沒接話，轉身往實驗樓方向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回到樓上，我把枕頭底下的電話本拿出來，翻到最后一頁，再看了一遍那幾行字。
“快走?！?/p>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最后我還是把電話本塞進了行李箱里。別想太多，明天先去看看情況再說。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辦公室。羅向東拿了厚厚一摞資料放在桌上：“這是項目資料，你先看看。有什么問題問胡光赫，他是副主任。”
“胡光赫？”這名字我沒印象。
“他比你早來一年，也是董老師的學生?！绷_向東說完就出了辦公室，留我一個人對著那摞資料。
我坐下來開始翻資料。項目是一個心血管藥物，代號S-032，研究實體是東華醫藥研究所，委托方是一個叫“宏遠生物”的公司。
我皺了皺眉。宏遠生物這個名字我聽過，業內口碑不算好，老總姓馬，搞的是仿制藥起家，后來轉做創新藥，但總傳出一些不好的風聲。
我繼續翻資料，想找到S-032的臨床前數據。翻了半天，只看到一堆藥理學概念和動物實驗的概略數據，臨床試驗部分全是空白。
我正想去找羅向東問，門口走進來一個男的，三十出頭，穿著格子襯衫，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你就是蘇念？”他笑了一下，伸出手，“胡光赫，董老師的學生。比你早來一年?！?/p>
我握了握他的手：“胡老師好。”
“別叫老師，叫師兄就行?！彼谖覍γ孀?，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聽說你之前在毅華生物？那可是大公司，怎么想到來這種小地方？”
“董老師說這里有個好項目，我就來了。”
胡光赫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沒變：“董老師這個人，說話做事都是為你好。不過呢，有些事你也別太當真?！彼f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S-032這個項目，說起來挺有意思的?！?/p>
“有意思？”
“你要做的，其實不是研發，是臨床?！?/p>
我愣了一下：“臨床？這個藥已經到臨床階段了？”
胡光赫眼鏡片后面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不算吧，就是做一些基礎的人體耐受性試驗。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每次試驗測一下心率、血壓、肝腎功能就行?！?/p>
他說得很輕松，但我心里打了個突。
人體耐受性試驗，說白了就是拿人試藥。
這類試驗需要嚴格的倫理審批，需要受試者簽知情同意書，還得有專業的臨床研究機構來操作。
而這個實驗室，怎么看都不像有資質的機構。
“這個項目的倫理審批下來了嗎？”我問。
“審批的事你不用管，有甲方那邊負責。”胡光赫說著站起來，“明天上午有一批受試者要做第一輪檢查，你要是沒事，可以過來看著學學。反正你的工作也差不多是這些?！?/p>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的資料發呆。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那本電話本，打了畫圓圈的那個號碼。
響了六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這次響到第四聲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喂？”
“你好，我是蘇念。我問一下，你認識陳濤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幾件事：陳濤的電話本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間房子里？
他寫的那句話“快走”是什么意思？
羅向東說的“不對勁的東西”又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試驗室。
試驗室在二樓最里間，掛著一塊牌子“臨床觀察室”。
我推門進去，一股消毒水味撲鼻而來。
里面有四張床位，每張都躺著一個老人。
胡光赫正在給其中一位采血，看見我進來，沖我點了點頭。
“過來看看，很簡單的?！彼巡裳芊胚M試管架，遞給我一雙橡膠手套，“你幫我一號床測一下血壓?！?/p>
我接過血壓計，走到一號床前。老人大概六十多歲，花白頭發，臉色有點發黃。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我，沒說話。
“叔叔，你哪里不舒服？”我問。
老人沒回答，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
“他聽力不太好。”胡光赫從后面走過來，“你大聲喊就行。”
我湊到老人耳邊，提高了聲音：“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干活?！?/p>
胡光赫在旁邊笑了一下：“他們都這樣，不想多說。別管了，測完了就讓他們回去。”
我測完血壓，胡光赫遞給我一張表格，上面列著幾個數據：收縮壓、舒張壓、心率、體溫，還有一欄“精神狀態”。
“這一欄填什么？”我問。
胡光赫瞥了我一眼：“填良好就行。反正他們也沒什么精神問題。”
我的筆懸在那欄上面，半天沒落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在樓梯拐角看到一個房間的門半開著。
里面堆著幾個紙箱子，紙箱外面寫著“S-032成品”幾個字。
我湊近看了看，箱子封著膠帶，邊緣處有些發潮。
我正想多看兩眼，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一回頭，羅向東站在我身后，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別亂走，這棟樓有些地方不是你該去的?！?/p>
他說完，把門拉上了，帶著我往樓下走。
我跟著他下了樓，見他要走，我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羅主任，我想問個事?！?/p>
“說。”
“這間房子以前住的另一個人。他是不是叫陳濤？”
羅向東停下腳步，轉身看了我一眼。他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緒，但那股冷冷的味道讓我后背發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房子里發現了一本電話本?！?/p>
羅向東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他不是陳濤?！?/p>
“那是誰？”
他沒回答我，只說了句：“那套房子的事，別到處說。以后也別問?！?/p>
他走的時候，我看他的背影有一點踉蹌。我站在那里，看著手里的表格——精神狀態那一欄，到最后我也沒填。
當天晚上，我又打了那個號碼一次。
這次電話響了很久，接通了。那邊的聲音比上次更弱：“誰？”
“我是蘇念，我想問問你，你知道陳濤在哪里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對方已經掛斷了。
然后那個聲音說出了三個字，我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他死了?！?/p>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怎么死的？”
“他們給他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電話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顯示是空號。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著電話本，腦子里嗡嗡直響。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敲。
我想起陳濤寫下那行字時的樣子。
“快走”。
我現在還能走嗎？
我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停在父親的名字上。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沒打。這種事情，他知道了只會擔心。
但我沒想過，他那邊的事情，已經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了。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再提陳濤的事。
該去實驗室我還是去，該看資料我還是看。白天一切正常，晚上回到宿舍我一句話都不想說，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那個電話我再也沒打過去，因為打不通了。
胡光赫對我還是那副笑臉，時不時過來拍拍我肩膀：“師兄，適應了沒有？別著急，慢慢來?！?/p>
羅向東依舊沉默寡言，每天我進辦公室他就出去，我出去他就回來。我跟他說話，他都是“嗯”
“知道了”
“好”幾個字打發。
唯獨有一天，他從我身邊走過去時，壓低了聲音說了句話。
“注意胡光赫。”
我當時正在看一份試驗記錄，沒反應過來?；仡^看他，他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
他說的那四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整整一天。
注意胡光赫——到底要注意什么？
我在心里把胡光赫想了一遍。
這個人，表面上看沒什么問題。
董老師的學生，比我早來一年，負責日常試驗操作。
說話客氣，做事也算利索，但我總覺得他皮笑肉不笑，看他總覺得隔著一層。
我決定從試驗記錄入手，看看這個S-032到底在做什么。
第三天的夜里，我摸到二樓試驗室門口，試了試門把手。
鎖著。
我又走到羅向東鎖著的那間房門口，也是鎖著的。
我站在走廊上，四周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樓道的燈管暗了兩根，光線在地板上畫出一塊塊陰影。
我回到宿舍，翻出陳濤的電話本，一頁一頁地看。
前面都是人名和號碼。翻到中段時，我看到兩頁寫了字，不是通訊錄那種名字，而是斷斷續續的幾句話。
“第一次試藥，心率160，血壓180/110。他們說我正常?！?/p>
“第二次，手開始抖。他們說正常?！?/p>
“第三次失眠，晚上聽到自己心跳聲。他們說正常?！?/p>
“我不正常。我知道我不正常。”
我看著這行字，后背開始冒汗。
陳濤寫的這些，不就是他在拿自己試藥嗎？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做試驗？
我合上電話本，坐在椅子上，手都涼了。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這個實驗室，根本不是什么正經科研機構。他們是拿人體在做藥物試驗，而且沒有合法的手續。
我在那個房子里翻來覆去了一夜，天快亮時我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甲醫院，找了個熟悉的醫生，把S-032的藥名報給他，說想查一下這個東西的臨床信息。
醫生姓王，是我大學同學，在這家醫院內科工作。他聽我報了藥名，皺起眉頭：“S-032？你說的是宏遠生物的那個？”
“你聽說過？”
“業內有點風聲?！蓖踽t生壓低聲音，“這個藥去年在別的省出過事，有好幾個受試者出現了神經損傷。有個家屬去告了，但不知道為什么沒下文了。聽說甲方找了人，把事壓下去了?！?/p>
我的心往下沉：“那這個藥現在還在做臨床嗎？”
“按理說不應該做。”王醫生看了看四周，“但我聽說他們換了個地方，換個名字繼續做。具體我也不清楚。”
我道了謝，出來的時候腳步都有點發虛。
走出醫院大門，我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給董學軍打了個電話。
“董老師，我想跟你聊聊項目的事?！?/p>
“行啊，你過來辦公室吧。我下午三點有空。”
我打車去了董學軍的實驗室。
他在大學里的辦公室還是那間，跟我當年讀書時一模一樣。
墻上掛著幾張榮譽證書，書架上塞滿了書，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他見我進來，站起來遞給我一杯茶：“坐。這里怎么樣？”
我沒喝那杯茶，直接開口：“董老師，S-032這個藥，是不是已經出過事了？”
董學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又恢復了正常：“你從哪聽說的？”
“我聽說這個藥有受試者出了神經損傷?！?/p>
董學軍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一直沒離開我：“小蘇，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新藥研發，總會有一定風險。不可能一點副作用都沒有。但我們做這個事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讓更多人受益。”
“那倫理審批呢？這個項目有倫理批文嗎？”
董學軍笑了一下：“批文的事，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你只管做好技術工作就行。”
“如果我說，我不想做了呢？”
這話一說出來，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幾秒鐘。
董學軍看著我，眼神變了：“小蘇，你可想好了。你辭職的事，公司那邊應該已經回不去了。你現在說不想做了，準備怎么辦？”
“我回老家，找個其他的工作。”
“回老家？你爸怎么辦？他那病，拖得起嗎？”
他這話說得很輕，像落在我心口上的刀子。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蘇，老師是過來人，知道什么對你最好。你別想太多，好好干。這個項目做成了，你和你爸的以后，都有保障?！?/p>
我出了辦公室，走下樓，才發現自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疼得很。
回到宿舍后，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我掏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但手機屏幕上卻先蹦出來一條消息。
是胡光赫發來的：“蘇念，明天上午九點有個試驗，你過來看著。這次的受試者比較特殊?！?/p>
我沒有回復。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陳濤的電話本還在枕頭底下壓著。我拿出來，又翻了一遍他寫的那幾行字。
我把電話本放回去，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走進了試驗室。
四張床位上躺著四個老人，跟上次一樣的景象。
胡光赫正在配藥，見我進來，沖我點了點頭：“來得正好。這批藥你是第一次見。按標準劑量注射就行?！?/p>
我走近看了一眼輸液瓶上的標簽。藥名寫著“S-032-300mg”。
“300毫克？這個劑量做過安全評估嗎？”我問。
“評估過了。”胡光赫頭也不抬，“放心吧，出不了事。”
他給一號床的老人掛上輸液管之后，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但胡光赫沒理。
他又去給二號床的老人扎針，扎了兩次才扎進去，老人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淤青。
我看著這個畫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去給三號床的老人戴血壓計袖帶的時候，老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低頭一看，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太太，頂多六十出頭，眼睛瞪著大大的看著我。
“你……”她嘴巴動了半天，才吐出一個字。
“阿姨，你說什么？”
“你，是好人嗎？”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邊的胡光赫笑了一聲：“阿姨精神不太好了，別理她。趕緊測完，讓她們回去?！?/p>
我測完血壓回到辦公室，心里堵得慌。
那個老太太問我的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轉：“你是好人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我來了這里，拿了房子，拿了一份比之前還高的工資。我什么都沒做錯，但我覺得自己渾身都不對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走到宿舍樓下時，看見羅向東站在門口，像是在等我。
“怎么了羅主任？”我問。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你爸的電話。打到你辦公室座機上，我接的。”
我接過紙條，上面寫著父親的名字和一個新號碼。
“我告訴他你在這邊挺好的，讓他放心?！绷_向東說，“你下班了給他回一個?！?/p>
他說完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做人要學會看路，但有些路，看了也別走。”
他走了以后，我握著那張紙條，手心全是汗。
我等不到上樓，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父親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小念啊？”
“爸，你換號了？”
“不是換號，是董老師讓人幫我弄了個新手機。他說你那邊事情忙，怕我打過去打擾你。”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清楚一些，“他還讓我簽了一些文件，說什么‘健康管理計劃’?！?/p>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你簽了什么？”
“就是個表，我也不太懂。他說是研究所的福利，定期體檢什么的?！?/p>
“爸，你把表上的字給我念一遍。”
父親停了一下，應該是去翻紙了。一分鐘后，他又開口：“上面寫的是‘自愿參加S-032臨床研究知情同意書’?！?/p>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簽字了？”
“簽了。怎么了？董老師說是好事?！?/p>
我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抖：“你把那個文件放在哪了？能不能拍張照片發給我？”
“放抽屜里了。我找來拍給你。”
我掛了電話，靠在樓道墻上，腿軟得像兩根面條。
我站在樓道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董學軍把主意打到了我父親身上。
他用那套房子拴住我，用父親拿捏我，用合同綁住我。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從那個電話開始，到我來這里報到，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半天沒動。
樓道里很冷，風吹過來，我被吹得眼眶發酸。
我到底該怎么辦？
04
我花了兩天時間，終于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亂。出事的人是我爸，如果我慌了，就沒人能幫他了。
我翻出陳濤的電話本，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地打。打不通的就發短信。
終于有個號碼接通了，對方是個女的，說話聲音很?。骸澳阏艺l？”
“你好，我叫蘇念。我想問一下，你是不是認識陳濤？”
那邊沉默了幾秒：“你是誰？”
“我是他的學弟。我找到了他的電話本，想了解一些事。”
“你從哪找到的？”
“在……在一套房子里。”
對方又沉默了，這次時間更長。然后她說：“你是不是在東華研究所？”
“對?！?/p>
“那你趕緊走吧。別待在那里。”
“為什么？”
“因為那個地方，不是給人待的?！?/p>
她說完這句話，就掛斷了。
我打電話過去，關機了。
我放下手機，坐在床邊，盯著手里的電話本發呆。
陳濤到底發現了什么？他的死，到底是因為什么？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都藏在這本電話本里。
我開始從頭到尾翻。翻到最后一頁時，我看到一行很小很小的字，縮在頁面底角，差點被忽略。
“羅向東，老婆參加過S-032試驗。神經損傷，R.I.P.”
我看著這行字，后背冒了一層冷汗。
羅向東的老婆，也是S-032的受害者？
我突然想起他那天跟我說的那句話：“注意胡光赫?！边€有他給我遞紙條時說的“有些路，看了也別走”。
他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研究所的資料室。
資料室在一樓拐角，平時沒人去。門沒鎖，我推門進去，里面堆滿了各種舊文件和紙箱子。
我翻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找到了一本發黃的試驗記錄本。
封面寫著“S-032臨床觀察記錄（第一期）”。
我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五年前。
試驗地點寫的是“東華醫藥研究所”。受試者名單那頁，第一個名字，赫然寫著“陳濤”。
我往下翻，每一頁都記錄了陳濤的血壓、心率、血常規數據。
前面幾頁的數據還算正常，從第五頁開始，數據開始出現波動——血壓升到160/105，心率到了110。
再往后翻，到了第十五頁，數據欄下面多了一行手寫的批注：“受試者出現手部震顫，定向力障礙。建議停藥觀察?！?/p>
后面一頁寫的字，卻變成了“受試者狀態穩定，繼續用藥。”
我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的是：“陳濤，第六周，突發急性肝功能衰竭，轉院治療。后續失訪?！?/p>
失訪。就是人找不到了。
我合上記錄本，坐在椅子上，手和腿都是軟的。
我找到了陳濤為什么精神失常的真相——是這個藥害的。
我把記錄本揣進懷里，準備帶出去。剛走到門口，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胡光赫站在門口，看著我：“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找個資料。”我盡量讓自己表情自然。
他看了一眼我鼓起來的衣服口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我渾身發毛。
“什么東西，這么寶貝？拿給我看看?！?/p>
我往后退了一步：“沒什么?！?/p>
“蘇念?！彼穆曇糇兞耍辉偈悄莻€笑瞇瞇的師兄，“你是不是發現了什么不該發現的東西？”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了幾個鍵，然后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話：“羅主任，蘇念在資料室，他找到了一些東西?！?/p>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他打給的不是羅向東，而是“董老師”。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你……”
“蘇念，你怎么就學不乖呢？”胡光赫把手機揣回口袋，“你以為羅向東是真的對你好？他跟我們是同一伙的。”
我站在資料室里，外面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我往后退，退到屋子最里角，手里握著那本記錄本，手心里全是汗。
門被完全推開了。
外面站著三個人：胡光赫，羅向東，還有——董學軍。
“小蘇?！倍瓕W軍笑了笑，“你把事情想得太復雜了?！?/p>
我把記錄本舉起來：“這上面寫了陳濤的事?！?/p>
“那又怎么樣？”董學軍臉上的笑容沒減，“陳濤是自愿參加的。他簽了合同的。出了問題，我們也給他善后了。”
“你們害死了他。”
“說話要講證據。他的死亡原因，是急性的肝功能衰竭，跟藥物沒有直接關系?！?/p>
我的聲音在發抖：“那批文呢？這個項目有合法的倫理審批嗎？”
董學軍的臉色終于變了：“小蘇，你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背撞上了墻。
羅向東突然開口了：“董老師，讓我跟他談談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和董學軍之間。然后他回過頭，沖我擠了個眼色。
那個眼神，我讀懂了。
他沖我擠眼色的那個瞬間，我腦子反應過來，身體比腦子更快，我拔腿就往門口跑。
胡光赫想攔我，羅向東側了側身，正好擋住了他的路。我從縫隙里擠出去，沖下樓梯，撞開大門，跑出實驗樓。
身后傳來喊聲：“攔住他！”
我跑出大門，順著路一直跑，跑了很遠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實驗樓的灰色輪廓在視線盡頭，變得很模糊。我掏出手機，先撥了110。
“你好，報警中心，請講?！?/p>
我張了張嘴，發現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好，我要報警。我發現一個非法臨床試驗的窩點。地址是……”
我沒說完那句話。
因為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發信人是父親。
“小念，快回電話。你爸出事了。”
我一愣，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撥了回去。
無人接聽。
再撥一次，還是無人接聽。
我站在路上，握著手機，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窖里。
05
我打了三遍，三遍都沒人接。
我馬上給父親的鄰居王大媽打了電話。她跟父親住一個樓道，今年六十多，平時沒事就去敲我家的門。
“大媽，我爸在家嗎？”
“小念啊，你爸他……”王大媽聲音有點急，“上午來了個人，說是你們單位的，把你爸接走了。說是單位組織的體檢?！?/p>
“什么人？”
“一個男的，三十多歲，戴著眼鏡，說姓胡?！?/p>
我拿著手機的手，一下子就沒力了。
我蹲在路邊，路上的車來車往，四周的人來來去去，可我感覺我跟這個世界隔了一層。
我打了董學軍的電話，響了五聲，他接了。
“小蘇，有什么事？”
“我爸在哪？”
“你爸好好的，在我這邊。”
“你讓他接電話。”
“小蘇，你爸現在不方便接電話。他正在做一個基礎的體檢。你不用擔心?！?/p>
“你放了我爸?！?/p>
董學軍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了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涼了：“蘇念，你簽了合同。你爸也簽了知情同意書?，F在是法治社會，一切都是按程序走的。你為什么要為難老師？”
我壓著聲音：“什么程序？你們根本就沒有合法的倫理審批！”
“小蘇，你太年輕了。”董學軍的聲音變得平靜，“你以為這些藥，誰最開始吃的？是我自己。我第一個試的。然后是我兒子，我老婆。我們都沒事。你覺得我是在害你？害你爸？”
“那你讓那些老人來試藥是怎么回事？”
“那些老人？他們是自愿的，簽了合同，拿錢的。你以為他們是傻子？”
我張了嘴，發現自己被堵得說不出話。
“小蘇，你回來。你回實驗室，我把你爸也送回來，你們父子一起住。你就當什么都沒發生。繼續做你的工作。等這個藥上市了，你爸可以優先用藥。你想想，你是不是傻？”
我掛了電話。
我不能回去。我知道，我一回去，就很難再出來了。我不知道他們會用什么手段。但陳濤的死，就在我腦子里晃。
我決定去報警。
我打了110，報了這個位置，說我發現非法臨床試驗的窩點。
對方說會派人來了解情況，讓我保持手機暢通。
我蹲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
沒有人來。
我又打了一遍，這次接電話的換了一個人。他說需要核實情況，讓我提供證據。
我說有記錄本。
“那你先帶著記錄本來做筆錄。”
掛了電話，我猶豫了一分鐘。去派出所，是最安全的辦法。但有兩點：第一，我不知道派出所有沒有被安排上。第二，我走了，父親怎么辦？
我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冷得直哆嗦。
這時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一看，是羅向東發來的消息。
“你爸在三院。302病房。他們給他打了第一批藥。”
我一下就站了起來。
三院是市里的第三人民醫院，我爸要是去那邊住院……
我沖上路，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三院！”
車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兩次：“哥們，沒事吧？”
“沒事。趕時間?！?/p>
到醫院后我沖進住院部大樓，電梯等了一會兒，我直接沖上三樓。
302病房的門關著。我推開門，里面只有一張病床。
父親躺在上面，正在輸液。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爸！”
我沖到他床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是我，笑了：“小念，你來了。這個醫院挺好，有空調?！?/p>
“你怎么樣？”我檢查了他的手，手背上打著留置針，輸液瓶上寫的是“生理鹽水”。
“沒事。就是有點犯困?！彼蛄藗€哈欠，“他們說這是保健針，打完好。”
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屬？”
“我是他兒子。”
白大褂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輸液管：“沒事，就是基礎的能量補充。你不用擔心?！?/p>
我盯著他的白大褂看了一眼。
胸口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三院內科”，但下面沒有名字。
“你是哪個科室的？”
他突然停了手，抬頭看了看我：“內科。”
“內科哪個病房？”
他沒回答，反而笑了笑：“你不是家屬吧？你來這里做什么？”
我盯著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感覺。
“你身份證我看看?！?/p>
“你證件給我看看。”
我倆就這么互相盯著，僵持了十幾秒。
他突然開口：“你在實驗室待了多久？”
我沒回答他。他笑了笑，把輸液管的滴速調高了一點，然后轉身就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話：“別多想，就是保健針?！?/p>
門關上了。
我看著床上的父親，心里越來越不安。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輸液瓶——上面印著藥名，“S-032，100mg”。
我整個人都炸了。
我拔掉輸液管，父親“哎呦”了一聲：“你干嘛？”
“爸，這個東西不能打?！?/p>
我扶他起來：“你跟我走?！?/p>
他看著我：“去哪？董老師說……”
“別管他說的了。你信我還是信他？”
他看了看我，終于點了點頭：“信你，信我兒子。”
我扶著他走出病房，走到電梯口，電梯的門開了。
胡光赫站在里面，他沖我笑了笑：“蘇念，你去哪？”
我拉緊父親的手，往樓梯間走。
“你爸才剛打完針，你帶他去哪？藥還沒起效呢?！?/p>
我沒回頭，我跟父親順著樓梯往下跑。
他腿不好，跑不快。我架著他，一步一個臺階往下沖。
身后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我們跑出住院部大樓，沖向后門的方向。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是羅向東。
“上車。”
我猶豫了半秒，拉開車門，把父親塞進去，自己也跳上車。
羅向東一腳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我回頭看，胡光赫站在醫院門口，正在打電話。
羅向東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你爸打了幾針？”
“我沒注意。我進去的時候正在打第一針。”
“那就還好。只打一針，問題不大。要是打滿一個療程……”
他沒說下去。
我坐在后座，握著父親的手。他的手有點涼，眼睛半閉著。
“我有點困。”他說。
“別睡，爸，你醒醒。跟我說話。”
“說什么……”
“說什么都行。你跟我說你當年是怎么認識我媽的?！?/p>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那都是老黃歷了?！?/p>
“老黃歷也說說?！?/p>
他靠著座椅，聲音越來越輕：“她那時候在棉紡廠上班，我騎自行車路過，看到她站在門口，就覺得這女的長得真好看……”
車子開上了高速。
窗外是倒退的樹和山。
06
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羅向東把車停在了一個小鎮上。
“這里是哪？”我問。
“我老家?！彼嘶?，“暫時安全。他們一時半會兒追不到這里。”
我扶著父親下車。他的精神好了些，但走路還是有點晃。
鎮上有個老房子，是羅向東父母的舊居，早就沒人住了。他開了門，屋里落了灰，但水電還能用。
我把父親扶到里屋床上躺下，他在車上睡著了。
我走到外屋，羅向東正坐在桌前抽煙。他遞了一支給我，我接過來，點上。
我倆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久，我才開口：“你到底是誰的人？”
他吐了一口煙：“我是我自己的?！?/p>
“你老婆的事……是真的？”
他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然后他點了點頭。
“參與第一期試驗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藥有問題。他們在到處招人，工資高，還有補助。我老婆心臟不好，想著能拿點藥，還能賺點錢。”
他吸了一口煙：“然后她就站不起來了。送到醫院，醫生說，神經損傷，不可逆。”
“你呢？你怎么還留在這？”
“因為我想看著那幫人倒臺?！?/p>
他掐滅了煙頭：“我留了五年。每一份試驗記錄，我都復印了一份。董學軍、馬宏俊，他們所有的交易，我都有證據。”
“那為什么不報警？”
“報過。沒用。馬宏俊那邊有人。案子到了市局，就沒了下文?！?/p>
他看著我：“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他們徹底扳倒的人。”
“你覺得是我？”
“你膽子夠大，心夠正。而且你是董學軍的學生，他信任你。其他人不行?！?/p>
我坐在那里，腦子亂得很。
“那我們下一步怎么辦？”
“你手里有試驗記錄本。我手里有轉賬記錄和通話錄音。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夠他喝一壺的。但問題是，我們要找一個靠得住的人出面辦這個案子。”
我說我認識一個檢察院的，是我大學同學，之前一起做過項目。
“可靠嗎？”
“應該可靠?！?/p>
“那你聯系他?！?/p>
我掏出手機，給同學李佳明打了電話。他正在市檢察院上班，接電話時聽出我聲音有點不對勁：“蘇念，你聲音怎么這樣？”
我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他沉默了很久：“你是認真的？”
“我手里有證據。試驗記錄本，轉賬記錄，通話錄音。”
“你人在哪？”
我說了鎮的名字。他說：“你先別動。我去接你。我親自來辦這個案子。”
掛了電話，我回頭看羅向東。
他正在抽煙，目光落在了遠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傍晚的時候，父親醒了，精神好了很多。他看見我，問：“這是哪？”
“一個安全的地方。爸，你感覺怎么樣？”
“有點頭暈，其他還好?！彼饋?，看著我，“小念，你老實告訴我，那個針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看著他的眼睛，不想騙他：“一種還在試驗階段的藥。有副作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我打了，會出事嗎？”
“一針問題不大。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再打第二次?！?/p>
他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外的臺階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羅向東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來，他手里多了個檔案袋。
“這個給你?！?/p>
我接過來：“什么東西？”
“陳濤的全部試驗記錄。包括他停藥以后，董學軍逼他繼續試藥的錄音。還有胡光赫親手給他打的那一針，超出了標準劑量三倍。”
“三倍？”
“他們想盡快拿到數據。劑量越大，數據越好看。至于那個人會不會死，他們不管。”
我握著那個檔案袋，手指攥得發白。
那天深夜，李佳明到了。
他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到鎮上時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他穿著便服，但身后還跟了兩輛車，上面坐了四個人。
“蘇念?！彼牧伺奈业募绨?，“上車吧?；丶以僬f。你爸的事我已經安排了，先送到省人民醫院做全面檢查?！?/p>
我點了點頭。
羅向東沒走。他留在了鎮上。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
“我留下。”他笑了笑，“我還有賬沒跟他們算完。”
我坐在車上，車開出去很遠，羅向東還站在路邊。
風吹著他的頭發亂飛，他縮了縮肩膀，轉身往回走。
07
到了省城，李佳明直接把我父親安排進省人民醫院。
做了一夜檢查，第二天中午結果出來了。
主治醫生姓吳，五十來歲，看了報告后臉色不太好：“病人血液里檢測到一種不明化合物，跟現有的藥物成分都不匹配。初步判斷是心血管活性藥物，但對神經系統有明顯的毒性反應?！?/p>
“嚴重嗎？”我問。
“單次劑量不大，目前沒造成不可逆損傷。但如果繼續用藥，后果很難說。”
我坐在醫生辦公室，手里的報告單被我攥成一團。
李佳明站在旁邊：“我上午已經讓人去查宏遠生物了。他們的注冊地址是假的，實際控制人是馬宏俊。這個人以前因為非法行醫被處理過兩次?！?/p>
“為什么沒判刑？”
“被保出來了。找的人，硬關系。”李佳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這回我查過了，市紀委也在盯著他。他身上背的案子不止一個。”
我把陳濤的試驗記錄本和羅向東給的檔案袋一起交給他。他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證據，夠了吧？”
“夠了。”李佳明站起來，“我下午就去檢察院立案。”
下午三點十五分，李佳明給我發了一條消息：“立案了。”
我在醫院走廊上，看到這條消息，整個人好像被抽空了力氣，順著墻滑坐到地上。
我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想起來之前還有件事沒辦。
我給羅向東打了個電話，把立案的消息告訴了他。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后他說：“好?！?/p>
那個“好”字，我聽著跟嘆氣一樣。
“羅主任，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他笑了一下，聲音沙?。骸拔掖蛩慊厝ド习唷Ｋ麄儸F在還不敢動我。我的位置還沒人頂得上?！?/p>
“那你小心?！?/p>
“你也是?？春媚惆??！?/p>
掛了電話后，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天快黑的時候，我父親醒了。
他的臉色好多了，精神也清楚了不少。我端了碗粥進去，他靠在床上，用小勺子慢慢喝。
“小念，你跟爸說實話，這個事，到底有多大？”
我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爸，你別擔心。我已經報警了，也立案了。他們跑不了?！?/p>
“那你呢？你會不會有麻煩？”
“我沒事。”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布滿紅血絲，但依然很亮：“你老實跟我說，董老師為什么這么做？”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錢鬧的吧。”
“你信了？”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說：“你不是信他，你是信你自己。你覺得自己沒錯，你覺得自己欠他的，他讓你去你就去。你跟他當年帶過的所有人一模一樣。你們都是好學生。好學生從來不會懷疑老師。”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說的對。
我就是這樣。不是董學軍騙了我，是我先信的，他才能騙得到我。這個事說到底，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坐在病床邊，窗外的天黑透了。
08
第二天上午，李佳明來醫院看我，順帶告訴我案件進展。
“宏遠生物的法人代表我們已經控制了。馬宏俊在外地，正在抓捕中。董學軍那邊，檢察院已經發了傳喚通知書，他今天下午必須到案?！?/p>
“胡光赫呢？”
“他跑了。昨天下午就不見人了。”
“跑了？”
“我們的人在找。你放心，他跑不遠的。馬宏俊那邊要是抓到了，他的下落也會撬出來?！?/p>
李佳明臨走前，又回頭說了句：“對了，你那個姓羅的同事，他今天上午也來檢察院了，交了一份補充材料?！?/p>
“什么材料？”
“他老婆的全部病歷。還有他自己錄的幾段視頻，都是實驗室內部的真實畫面。”
“他自己錄的？”
“他藏了攝像頭，放了兩年。拍了很多東西。包括那個叫陳濤的人，最后一次在實驗室里被注射的畫面?！?/p>
我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在腦子里想象羅向東的樣子——他每天在實驗室里進進出出，表面上是跟那些人一伙的，實際上，他在做著什么。他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這兩年是怎么過的。
當天下午，李佳明給我打了個電話。
“董學軍到案了。沒抵抗，很配合。”
“他……說什么了嗎？”
“他說了一句，讓我轉告你?！?/p>
“什么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說：“他說：‘替我跟小蘇說一聲，我對不起他?！?/p>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里很安靜。
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光落在地板上，一塊一塊的，像是被人踩碎的東西。
我腦子里一直轉著那七個字：“我對不起他?！?/p>
對不起誰？
對不起我？還是對不起陳濤？還是對不起羅向東的老婆？還是對不起那些在試驗室里挨了針、卻連名字都沒被記住的老人？
我不知道他那個“他”，是誰。
但我知道，這句話，太輕了。
太輕了。
09
事情進展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馬宏俊在外省落網，被押送回省城。
五天之后，胡光赫在鄰市一個小旅館里被抓，當時正試圖用假身份證買票出省。
一周后，董學軍被正式批捕。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我去醫院看了父親。
他恢復了不少，能下地走動了。醫生說，體內殘留的藥物代謝得差不多了，神經功能基本沒有受損，以后定期復查就行。
我在病床邊坐了一會兒，父親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工作的事。房子的事。你那個50萬的工作已經辭了，你總得有個地方落下來吧？”
我說我想重新找一份工作。
“回老本行？”
“不一定。換個城市也行?！?/p>
“那個房子呢？你住的那套。”
“那是單位的房子。現在單位被查封了，房子的事估計也要重新處理。”
父親嘆了口氣：“你這一趟，損失了不少錢?！?/p>
“錢沒了，還能再賺?！蔽铱粗难劬?，“人沒了，就真沒了?！?/p>
他點了點頭，不再說什么。
出院那天，我扶著父親走出醫院大門，外面下著小雨，空氣濕潤，路邊的花開得正好。
叫了輛出租車，我們父子兩個坐在后座。父親靠著車窗睡著了，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里突然閃過那本電話本上陳濤寫的字。
現在，我終于走了。
10
三個月后，案子判了。
董學軍犯非法藥物試驗罪、詐騙罪，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馬宏俊犯非法經營罪、行賄罪，判了十五年。胡光赫作為從犯，判了五年。
羅向東沒有受到任何處罰。檢察院認定他確實屬于舉報人和證人，而且一直在暗中搜集證據。
判決那天，我去旁聽了。
坐在最后一排，看著被告席上的董學軍。他穿著深藍色的衣服，頭發剪短了很多，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了頭。
散庭后，我走出法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羅向東站在臺階下面，手里夾著一根煙。他看見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然后我走了。
我沒再回那個實驗室。
那套房子里我的東西，我沒去收拾。那把鑰匙，我一直帶在身上。有一天走到河邊，我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扔進了水里。
鑰匙沉下去的地方，水花濺起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父親在一個親戚家住了一段時間。我在一個小城市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工資不高，但夠用。
生活好像重新開始了。
除了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想起陳濤寫的那些字，想起羅向東的老婆，想起那些在試驗室里躺著的老人，想起那個老太太問我的那句“你是好人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
我只能確定一件事——這輩子，我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了。
也不算壞事吧。
那個電話本還放在我的舊箱子里。我一直沒扔。我想留著它，提醒自己，有些路，走錯了，就不能再回頭了。
后來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羅向東。
郵件很短：“你爸還好吧？”
我回：“挺好的，謝謝你?！?/p>
他又回了一個字：“好。”
至此之后，我們再也沒有聯系過。
但那把鑰匙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鑰匙上面，有陳濤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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