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門鈴響了。
我正在廚房刷碗,聽見我媽去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我哥的聲音傳了進來:“媽,悅悅放你這兒住幾天,我那邊實在顧不上了。”他把孩子往屋里一推,轉身就下了樓,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我媽把悅悅的行李拎進來,隨手放在沙發邊上。
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丟下一句話:“你反正是沒孩子,先幫你哥帶著吧。”說完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啪地一聲關上了。
悅悅站在客廳中間,小手攥著書包帶子,抬頭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姑姑。”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柜子最底層的鐵盒子,里面躺著一張發黃的借條。
我哥的簽名,他的指紋,十萬塊。
兩年內還清。
那筆錢的還款日早過了,一次都沒還過。
我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紙,把它折好放進了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沒驚動悅悅,她還在睡,小被子裹得緊緊的,嘴角掛著一絲笑。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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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凌晨兩點多,我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
外頭的路燈透著窗簾縫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黃色的光印。
悅悅睡在我旁邊,側著身子,一只手搭在我的肚子上,一條腿壓在我腿上。
八歲的孩子睡得沉,呼吸很均勻,偶爾翻個身,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
我輕輕地幫她把被子拉上去蓋住肩膀,怕她涼著。
我知道悅悅是無辜的。
她什么都不懂,被她爸送到奶奶家,她還以為是來度假的,睡前還高高興興地問我明天帶她去哪兒玩。
她不知道她爸把她丟下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奶奶已經替她做好了安排。
我媽那句話像根魚刺一樣卡在我喉嚨里,吞不下也吐不出來。
“你反正是沒孩子,先幫你哥帶著吧。”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她是在打掃衛生,說完話就拿著抹布去擦桌子了,好像她剛才安排的不是我的人生,只是讓我幫忙扔個垃圾。
我跟我老公劉晟瀚結婚五年了。
他在一家軟件公司做程序員,不加班的時候晚上九點多到家,加班就沒準點兒了。
我在一家外企做財務,朝九晚五,每個月到手七千多塊。
我們倆加在一起的收入在同事中間不算少,但在城里過日子,房貸一還就是三千五,生活費一扣,人情往來一算,每個月能攢下來的錢也就一兩千。
我媽不知道這些。
或者說,她從來沒問過我在城里日子過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我每個月有兩千塊打給她,風雨無阻,從不間斷。
她習慣了這筆錢按時到賬,就像習慣了每個月的水電費一樣自然。
她從來不問這錢是我怎么省下來的,也從來不看我在外面吃飯的次數少了多少,買東西的檔次降了多少。
我和我媽的關系,怎么說呢,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就是那種很淡很淡的關系,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你渴了會喝兩口,但不會覺得有什么特別的味道。
我們之間的對話永遠都在那幾個固定話題上切換:工作怎么樣、身體怎么樣、有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她從來不問我過得開不開心,也從來不問我有沒有什么難處。
我哥薛龍比我大四歲,從小就比我受寵。
學不好好上,初中畢業就輟學了,工作干一個扔一個,最長的一份工作沒超過三年。
可這都不影響他在我媽媽心里的位置。
我媽逢人就說:“我們家龍龍是個有本事的,就是運氣不好。”她說這話的時候滿臉都是驕傲。
而我就算考了全班第一,她也只是點點頭說一句“還行”。
我哥結婚那年,家里掏空了積蓄給他辦酒席、裝修房子,我媽還到處借錢。最后還差十萬塊,她找到了我。
那天晚上吃過飯,我媽把我叫到她房間。
她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夢潔,你工作好幾年了,手里應該有點存款吧?”
我正在給她剝橘子,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有一點。”
“你哥結婚的錢還不夠,差十萬塊。你先借給你哥應應急,等他緩過來了就還你。”
那時候我和劉晟瀚正在攢錢買房。
我們看中了單位附近一個小兩居,首付正好差十萬塊。
但看著我媽那個眼神,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把那張借條放在茶幾正中間,一邊是我哥的簽名,另一邊是他的指紋,寫得清清楚楚。
他也按了手印,白紙黑字,兩清。
日期是當年的秋天,兩年內還清。
一年過去了,他顯然沒還。
又一年春天來了,他還是沒還。
又一個冬天過去了,依舊沒還。
我從沒催過他。
不是不想要那筆錢,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那是我的親哥哥,我總不能拎著借條上門去要債吧?
我媽那邊更不可能提,我怕她覺得我小氣,覺得我這個當妹妹的算計自己哥哥。
后來我爸走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我爸住院住了半個月,最后還是沒有留住他。
我媽在靈堂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拉著我的手說:“夢潔,你爸走了,家里就剩下咱們三個了。你哥他一個人撐不住這個家,你幫襯著點。”
從那個月開始,我每個月往我媽卡上打兩千塊。一開始是兩千,過年過節再多加,誰家有紅白喜事還得單給。八年,從沒斷過。
八年了,我一分錢都沒收回來過。
這些年我總覺得,作為女兒,作為妹妹,我該做的都做了。
我媽總說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她以為這是夸我,可我現在才明白,懂事這兩個字,從來就不是什么好話。
它意味著你被要求付出更多。
它意味著你的付出在別人看來是理所當然。
它意味著如果你不肯繼續付出,你就是不懂事了。
02
那天凌晨我很早就醒了,天還是黑的,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生怕吵醒悅悅。
劉晟瀚還在睡,他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給他做好了早飯,放在微波爐里保溫,又在手機里給他留了一條信息:“我回趟娘家。”他應該還在睡,沒回我。
我拎著那個灰色的小行李箱,悄悄帶上門,走了出去。過道里很安靜,誰家的貓叫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到了樓下,天剛蒙蒙亮,街上還沒什么人,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小區花園里打太極拳。
我站在單元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拖著箱子往公交站走去。
我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公交才到娘家。
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從睡夢中醒來。
路過那家醫院,那里是我爸最后待的地方。
路過我讀過的中學,校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已經黃了。
我推開那扇熟悉的門,走進了我從小長大的家。
客廳里飄著一股油煙味,茶幾上堆滿了零食袋子和外賣盒子,地上有不少灰,電視柜上落了一層灰,看起來至少要幾天沒擦了。
我嫂子正坐在客廳里吃早飯,面前放著一碗粥和一個咸鴨蛋。
她看見我拎著行李箱進來,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夢潔?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沒事,就是回來住幾天。”
“你一個人回來的?悅悅呢?”
“在我媽那邊。”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頓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站起來,有點尷尬地搓了搓手,“那你先坐,我給你盛碗粥去。”說完她轉身小跑著進了廚房,動作有點慌亂。
我沒坐下,先把行李箱放在門邊,然后開始打量這屋子,越看越覺得刺眼。
我脫了外套,去廁所找到一塊抹布,開始擦桌子。
抹了幾下,發現抹布太臟了,又去廚房換了塊干凈的。
她端著粥回來時,我正在廚房洗那滿滿一水池的碗。
鍋碗瓢盆堆在一起,有幾個碗上已經結了硬硬的一層垢,得用鋼絲球用力才能刷掉。
水是涼的,我擠了點洗潔精,一個一個地仔細刷。
“你歇著吧,這活兒我來就行。你大老遠回來,先歇會兒。”
“沒事兒,我閑著也是閑著。”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一會兒,長嘆了一口氣:“夢潔,你是不是跟家里鬧矛盾了?”
“沒有。”
“那你突然回來住,也不帶孩子,你媽那邊沒意見?”
“她好像沒說什么。”
劉紫翠聽了這話,嘴角動了動。
她有話壓在嘴邊,想說又咽回去了,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問什么時候不該問。
中午她出門時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著吃。”
我回了個“好”字。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就一個字:“媽。”
“你在哪兒呢?”
“在娘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差不多十秒鐘,才又傳來她的聲音:“你跑回去干啥?悅悅還在這邊呢,我一個人帶不了她。”
“您之前不是已經幫她安排好了嗎?”
“我安排什么了?我讓你先帶著,你倒好,直接跑了。”
“我沒跑,我只是回來住幾天。”
“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一定。”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沙發邊,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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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天,我把整個家徹徹底底收拾了一遍。
客廳、廚房、廁所、陽臺,每一個角落都用抹布擦得干干凈凈,地板用拖把拖了兩遍,連墻角都沒有放過。
干完活兒,我坐在沙發上,出了一身汗,看著自己收拾干凈的屋子,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每次回娘家,都會順手幫忙收拾,拖地、擦桌子、洗菜、做飯,什么都干。
那時候我覺得,家務活嘛,誰干不是干?
我回來了,就順手幫幫他們。
我想過很多次,可沒有一次得到過答案。
中午我騎著電動車去了菜市場,買了排骨、魚、青菜和一些水果。回來做了四個菜,一個排骨湯,一個清蒸魚,一個蒜蓉青菜,還有一個涼拌黃瓜。
剛擺好碗筷,劉紫翠下班回來了。她看見滿桌子的菜,愣了一下,“夢潔你客氣啥?做這么多菜,咱們兩個哪吃得完?”
“閑著也是閑著,吃不完明天熱一熱就行。”
她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嗯,好吃。你做菜比你媽做的好吃多了。”
“跟媽學的手藝,她做得更好。”
她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夢潔,你在那邊……還好嗎?”
“挺好的。”
“那你……”
“嫂子,”我打斷了她,“先吃飯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沒再問下去了。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發現劉紫翠已經回了房間,我洗碗的時候想了很多事。
第二天早上,我剛起床,就看見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張紙。
是一張入學通知單,上面寫著悅悅的名字。
劉紫翠留了一張字條壓在上面:“夢潔,你回去的時候把這個帶上,學校那邊我們聯系好了,你直接去辦手續就行。”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拿起那張通知單看了兩遍。“為什么要辦轉學手續?轉到哪去?”
“轉到你媽那邊的學校啊,悅悅不是要在那邊長住嗎?你媽一個人接送不方便,你反正也沒孩子,平時接送、輔導作業什么的,就交給你了。”
她說完就去換鞋準備上班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手里攥著那張通知單,愣住了很久。
原來他們早就安排好了,從孩子放在我媽那邊的那一刻起,就把后續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悅悅轉到我媽那邊,由我來接送、輔導作業,一切順理成章。
我成了悅悅的半個媽,而我連一句商量的話都沒聽到過。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張通知單揉成一團,然后又慢慢展開,展平。
04
我哥打我電話那天,我正洗完碗回房間。
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他的名字,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按下接聽鍵。
“薛夢潔!”他的聲音很大,像是憋著一股火,“你什么意思?跑回娘家去,把悅悅扔給咱媽一個人管,你還有沒有良心了?”
“所以呢?”我很平靜地問了三個字。
他被我這句反問噎住了,兩秒以后又劈頭蓋臉地說:“你趕緊給我回來!”
“哥,你還記得你當年借我的那十萬塊錢嗎?”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他好像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你什么意思?這時候翻舊賬是吧?”
“我每個月給我媽轉兩千塊錢,八年了,她沒告訴過你吧?”
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又像是什么人被噎住了,“你……你一直在給媽錢?”
“你不知道嗎?”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媽沒跟我說過。”
“那你知道這八年,我給了家里多少錢嗎?”
“我……”
“二十四萬,加上那年借給你的十萬塊,一共三十四萬。”
那邊又沒有聲音了,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
過了大概快十秒,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而細小:“薛夢潔,你這是要跟我算賬嗎?”他的嗓門提高了幾度,像是要找回氣勢。
“對,我就是要跟你算這筆賬。”
“行,你行,你給我等著!”他吼完這句話,電話就被他狠狠掛斷了。
晚飯的時候,劉紫翠回來了。我注意到她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表情有點不太對,眼睛周圍有一圈紅紅的,像是哭過一場。
“夢潔,你哥給我打電話了。”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你翻舊賬,還說你逼他。”
“我逼他?”
她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月月,嫂子對不起你。”
“你有什么對不起我的?”
“那十萬塊錢,我一直以為是你借給你哥的,沒想到是你在替他還。你媽也沒跟我說過。”
我聽見她說的每一個字,也注意到她眼里閃著的淚光。
我慢慢地放下抹布,看著她,憋了很久的幾個字終于問出口了:“嫂子,你覺得這個家公平嗎?”
劉紫翠愣在那里,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給我丈夫打電話,“劉晟瀚,我想問你,你怪我嗎?怪我把事情鬧成這樣?”
“不怪。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記著呢。”他在電話那頭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你只是太累了。累了這么多年,也該歇歇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模糊了手機屏幕,我趕緊用手背擦掉,可眼淚不聽使喚地一直往下掉。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在那邊安安心心地住著,家里有我呢。我等你回來。”
“嗯。”
掛了電話,我在黑漆漆的房間里坐了很久,心里那根繃了八年的弦終于一點點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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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那天,劉紫翠沒有去上班。她一大早就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水早就涼了,她也一口沒喝。她跟我說想聊聊。
“夢潔,嫂子想跟你說幾句交心話。”
“你說吧。”
“那十萬塊錢的事,我確實不知道。你哥從來沒跟我提過,你媽也沒跟我說過。我以為是你主動借給他的。”
“我確實是借給他的。”
“可是你沒讓他還。”
“不是沒讓他還,”我糾正她,“是他從來沒還過。”
我們相對無言了好一會兒,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那這十萬塊錢……是嫂子欠你的。”
“嫂子,我不需要你欠我什么。”
電話突然響了,是我媽。
“喂,媽。”
“夢潔,你回來一趟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么話?電話里不能說嗎?”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回來吧。”
“行,我下午回去。”
我沒讓劉紫翠送我,自己騎著電動車回去的。等我趕到的時候,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我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沓紙,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捆著。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是一張張銀行轉賬回執,都是我這些年給她轉錢的記錄。
“你讓我回來,就是為了看這個?”
“不是。媽就是想問問你,這些錢,你是怎么攢下來的?”
“少花點,多存點,就行了。”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過得不好。”
“跟您說了,您能幫我嗎?”
一句話讓我媽愣住了。她攥著那厚厚一沓紙,指節都泛白了,“夢潔,是媽對不起你。”
“媽,您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可是這三十幾萬塊錢,你不能白花。媽老了,但媽還有點積蓄。”
“媽,我不要您的錢。”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簡單,就一句話:這個家,承認我的付出。”
06
那個周末,我又回了一趟家。
這次我沒有騎電動車,是坐公交車回去的。
一路上想了很多,但更多的是緊張。
我不知道我媽會跟我說什么,也不知道我哥會不會在家。
等我打車到家,客廳里坐著三個人,我媽在中間,我哥在左邊,劉紫翠坐在右邊。
茶幾上放著那沓轉賬回執,還有我哥寫的那張借條。
我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他們三個人都看著我,空氣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
“坐下來吧。”
我走過去,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四個人的客廳,我坐在最遠的那個角落。
我媽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我哥,“龍龍,你先說吧。”
我哥低著頭不說話,兩只手絞在一起,他好像很緊張,指節都捏白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夢潔,對不起。”
我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那十萬塊錢的事,我不該不還你。我一直告訴自己,那是你借給我的,你不是給我,所以我不用急著還。可是后來……”
“后來怎么了?”
“后來我看到你每個月給咱媽打錢,我就更不想還了。”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你有錢。你給媽的錢,跟給我的錢,有什么區別?反正都是給家里。”
我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我整個人都木了。
我看著我哥的臉,我忽然發現,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他自私、懶惰、沒擔當,這些我都知道。
但我沒想到他會這么想。
在他眼里,我的錢不是我的錢,是我們家的錢。
我爸我媽的錢,劉紫翠的錢,我的錢,全是大家共有的。
而他自己呢?
他的錢是他自己的。
我媽把那個信封從茶幾中間推過來,推到我面前。里面裝著那把鑰匙,還有那張銀行卡。
“媽這是把您的老底都給我了?”
“夢潔,這十萬塊錢,就算媽借你的,不夠就慢慢攢。密碼是你生日。”
“媽,我不缺錢。”
“你不缺錢,是你不想要媽的錢。你怕拿了媽的錢,你就虧待了從小到大做的所有事。但媽欠你的,不是錢能還清的。”
我媽哭了。
她在我面前哭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別人。
因為我爸走的時候,因為我哥不聽話的時候,因為悅悅生病的時候。
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因為我。
這是她第一次為我哭。
我看著她渾濁的老眼里滲出來的眼淚,看到她松弛的下巴在顫抖,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碎了。
“媽,別哭了。”
“夢潔,媽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給你。”
“媽,我不需要您還。您只要好好的就行。”
當天晚上,我沒有留在老家住,我坐車回了自己的家。劉晟瀚給我留了門,客廳里亮著小夜燈,他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到最小。
我走過去,蹲在沙發旁邊,看著他疲憊的臉,心里忽然涌上一陣特別復雜的感覺。我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回屋睡吧。”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我,笑了一下,“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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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接到了劉紫翠的電話。
“夢潔,媽跟我商量了一下,悅悅的事,我們想重新安排一下。”
“怎么安排?”
“媽說她一個人能帶,讓你別操心了。但是你哥說……”
“我哥說什么?”
“你哥說,悅悅還是放你那兒吧。”
我愣住了,“為什么?”
“你哥說……孩子跟著你比跟著我們強。”
我沉默了。
“夢潔,你哥的話雖然不好聽,但他說的是實話。我們兩個,一個天天跑車,一個在商場站著上班,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哪還有精力管孩子?你不一樣,你有時間輔導她寫作業,周末能帶她去玩,你能給她更好的環境。”
“嫂子,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沒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夢潔,嫂子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對。你覺得呢?”
“我想想吧。”
那天下午,劉紫翠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是悅悅在學校畫的一幅畫,畫上有一棟大房子,房頂是紅色的,墻壁是黃色的。
房子前面站著四個人,一個大人在前面,一個小孩在后面,左邊還有兩個人。
悅悅在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字很丑,像蚯蚓爬的一樣,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家。”
晚上給悅悅打電話的時候,她第一句就問:“姑姑,你什么時候來接我?”
“悅悅想姑姑了?”
“嗯!可想了!姑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奶奶說,以后我就跟著姑姑住了。姑姑,是真的嗎?”
我的心猛地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是真的嗎?悅悅你等一下,奶奶在旁邊嗎?把電話給奶奶。”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響動,然后我媽的聲音傳了過來,“喂,夢潔。”
“媽,悅悅剛才說……”
“是我跟她說的。我跟你哥商量過了,孩子跟著你,我們放心。”
“可是我……”
“夢潔,媽不是逼你。如果你真不想帶,那媽就自己帶。但是你哥說了,孩子跟著你比跟著他們強。我覺得你哥說得對。”
“我不知道。我再想想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很久。
我能給她一個更好的環境,這是真的。
我有時間,有精力,也有錢。
我可以接送她上下學,給她做飯,輔導她寫作業,周末帶她去公園、去圖書館。
我也可以給她一個溫暖的家。
可是我的心里有什么東西一直在攔著我,不讓我說出那個“好”字。
因為我怕。
我怕我一旦答應了,就成了這個家的收容站。
今天塞過來一個悅悅,明天會不會塞過來別的東西?
我沒法不這么想。
08
那個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進門的時候,悅悅正在客廳里寫作業,聽見開門聲,立馬扔下筆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姑姑!你終于回來了!我好想你!”
我蹲下來抱住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
“悅悅乖,姑姑也想你。”
我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看見是我,表情有些復雜,“夢潔回來了?吃飯了嗎?”
“還沒。”
“那正好,我剛煮了餃子,給你盛一碗。”
吃飯的時候,我哥不在。劉紫翠也在家,坐在旁邊看我吃餃子。
“悅悅的事情,我想好了。我可以帶她,但是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孩子的費用你們要出一半。我不是跟你們算賬,是我不可能一個人扛著所有開銷。第二,寒暑假你們要接回去住,這是你們的孩子,不能完全甩給我。第三,如果以后你們再有什么事要我幫忙,咱們提前說清楚。”
我哥突然從房間里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沒哭。
“夢潔,你的條件我都答應。”
“哥,你……”
“我想好了。我確實不是個好爸爸。這些年我虧欠悅悅太多。以后我一定會好好對這個家。”
我媽坐在椅子上,眼眶也紅了。
“行了,這事就這么定了。悅悅我帶去城里上學,費用你們出一半,寒暑假送回來。沒意見吧?”
劉紫翠馬上搖頭,“沒意見。”
“那就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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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悅悅正式搬到我家的那天,是周六。
我哥和劉紫翠一大早就把孩子的行李送過來了,兩個大行李箱,一個書包,還有一個玩具熊。
悅悅背著書包,抱著玩具熊,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新家,眼睛亮晶晶的。
“姑姑,這就是你家嗎?”
“這是咱們家。”
“咱們家?”
“對,以后悅悅就跟姑姑一起住了。”
劉晟瀚從屋里走出來,摸摸她的頭,“悅悅的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去看看喜不喜歡。”
悅悅跑去打開房間的門,床上放著新買的床單和被套,書桌上擺著新臺燈和新文具,角落里放著一個粉色的小書架,上面擺著她喜歡的幾本書。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猛地回過頭來跑到我面前,用力地抱住了我,“姑姑,我太喜歡了!”
晚上,劉晟瀚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媽和她嫂子都叫了過來。六個人圍著一張圓桌,我媽坐在中間,她把酒杯端起來時,手在微微顫抖。
“來,我敬大家一杯。”
“媽,您少喝點,身體要緊。”
“沒事,今天高興。我活了這么多年,頭一回覺得我們這一家人……像個家了。”
我端著杯子,眼淚差點掉下來。我媽看著我,嘴角的笑怎么也壓不住。
“媽答應你,以后咱家的事,媽不會再偏心了。你哥那邊,我也會管著點。”
劉紫翠接過話頭,“以后有啥事,嫂子也幫你。”
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行了行了,快吃吧,菜都涼了。”劉晟瀚張羅著往每個人碗里夾菜。
那頓飯吃得挺久的,從下午一直吃到了晚上。
悅悅吃完了就跑去房間里玩她的新玩具,跑出來,手里舉著她畫的那幅畫。
就是我們在老房子時,她畫的那張四個人的畫,后來被我裱起來放在了書架上。
“姑姑你看!我把畫帶過來了!”
“悅悅真棒。”
我接過畫的時候,不小心看見悅悅在畫的角落里又加了一行字,在原來的“我的家”三個字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還有姑姑的家。”
那天晚上,我在心里暗暗發誓:往后的日子我會好好過。
10
中秋節那天,我帶著悅悅回了老家。
進門的時候,看見我哥正在廚房里忙活。
他系著我媽的圍裙,那圍裙有點小,勒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顯得有點滑稽可笑。
他的動作生疏又笨拙,菜切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他是在認真學。
“喲,大廚今天親自下廚啊?”我靠在廚房門口笑著調侃了一句。
他回過頭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閑著也是閑著,跟著媽學了兩道菜。你快去坐著,馬上就好了。”
飯桌上,我哥端起酒杯,“來,我敬大家一杯。第一杯敬咱媽,您辛苦了。第二杯,敬夢潔,謝謝你這么多年對這個家的付出。第三杯,我敬劉晟瀚,謝謝你包容我們這個亂七八糟的大家庭。”
劉晟瀚笑著站起來,“哥,你這話就見外了。”
“不是見外,是真的。這些年我渾,做了不少混賬事。以后我不會再讓你們操心了。”
我端著杯子,喉嚨堵住了,說不出話來。我只能仰著頭,把杯子里的飲料一飲而盡。那一口下去的時候,感覺像是把這么多年受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吃完飯,悅悅拉著我到院子里放燈籠。
天已經黑透了,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
橘子樹上掛著悅悅用紅色卡紙做的燈籠,里面塞了一根小蠟燭,燭火在微風里搖搖曳曳的,在夜色里亮起一小團暖黃的光。
我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盞燈籠,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姑姑,你看!我的燈籠好看嗎?”
“好看,特別好看。”
“姑姑,以后每年中秋節,我都跟你一起過,好不好?”
我蹲下來,一把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好,姑姑答應你。”
晚上要回城的時候,我媽一直送到巷子口。
“媽,您回吧,外面涼。”
“我看著你們走。”
悅悅搖下車窗,沖我媽喊了一句:“奶奶!我下周還回來看你!”
車開了。我從后視鏡里看見我媽還站在巷口,橘黃色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的身形比以前小了一圈,后背也微微彎了下去。
“媽好像老了好多。”
“人哪有不老的。”
“劉晟瀚。”
“嗯?”
“你說,我這次做得對嗎?”
劉晟瀚看了一眼后視鏡,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平靜:“對嗎不對的,反正你自己覺得心里舒坦了就行。”
“舒坦了。”
“那就行。”
悅悅在后座上已經睡著了,頭靠著車窗玻璃,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綿長。我伸手幫她把安全帶調了調,好讓她睡得更舒服一點兒。
往后怎么樣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現在這一刻,我覺得挺好的。
車窗外的公路正在向遠處延伸,路兩邊的樹葉都黃了,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月亮還掛在車前面,為我們引著前方的路。
路的盡頭是什么誰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路怎么拐彎,終點一定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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