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來了,呼呼的小北風,吹得人透心寒。雨雪凝成的小冰粒,迎面打在臉上,生疼生疼。
清晨,我走在馬路上,穿梭在地鐵里。
人們都行色匆匆,一直在趕路,仿佛,不趕就會被淘汰,被拋棄,被遺忘。
地鐵上,人們的表情千篇一律,麻木不仁,像一個個工具,機械地上班下班。
突然,對面一個30來歲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什么,我被炒魷魚了?憑什么?”
人們“唰唰唰”地望過去,那個女人淚流滿面,臉色慘白,抓著手機的手一直在顫抖。
她哽咽著說,“唐姐,求求你,我女兒才3歲,光幼兒園一個月就要交5000元,丟了工作,你讓我怎么養活她?”
我同情地看著那個女人,大環境不好,很多小微企業關門大吉。
我們的互聯網公司規模雖然不小,但是,已經連續有兩批裁員了,一時間,公司天昏地暗。
兔死狐悲,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我感覺后脖頸涼颼颼地,下一個被裁的人,不會是我吧?
哎!這年月,有班上也是一種幸福的事。
我每月有3萬房貸要還,還有兒子要養,每個人都不容易。
我熟門熟路地走進自己的工位,準備接著昨天的項目,剛打開電腦,主管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出于直覺,我感覺大事不妙!
如果有壞事要發生,不管幾率有多小,總會發生,討厭的墨菲定律呀!
果然,主管板著臉對我說,“周鑫,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主管在前面走,我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背后有無數道目光射過來,帶著探究和同情。
我剛在地鐵上同情完別人,就被別人同情了。
主管的冰塊臉抽動兩下,用力擠出一絲微笑,“周鑫,你也知道,近期公司效益不好,實在很無奈,我剛接到通知。你在這個離職證明上簽個字吧。”
我的腦瓜里有5000只蜜蜂在嗡嗡叫,主管的嘴一張一合,像魚缸里的金魚。
我隱約聽明白了,公司會補償我三個月的工資,如果有合適的單位,他會推薦我,以后,我可能還有回來的機會。
我頭重腳輕,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不想回家,我也是個男人,誰還沒有點自尊心啊?
老婆還好,我倆真心相愛,她也許不會嫌棄我。
可是,家里還有一個強勢的丈母娘,她掐半拉眼角,都看不上我,嚴格地說,不是看不上我,是看不上我家。
我是農村后生,俗稱“鳳凰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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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冰粒子變成了小雪花,漫天飄舞,粘在我的鏡片上,鉆進我的脖子里,記憶的閘門打開了……
岳母拍著大腿,牙疼地說,“閨女,你傻呀?你是博士,他是碩士,他掙錢還沒你多。”
岳母恨鐵不成鋼,狠狠數落她閨女,“我跟你爸都有退休金。他爹娘土里刨食兒,將來,連退休金都沒有!何況他還有個沒成家的弟弟!”
岳母跟連珠炮一樣,吼著,“閨女,醒醒吧,我不能眼看著你往火坑里跳,我也是為了你好!”
岳母痛心疾首地說,“崔瑩瑩,你不就是看上他那張漂亮臉蛋兒嗎?這叫什么來著?顏控!可你沒聽說過嗎?小白臉,沒有好心眼兒!”
老婆惟妙惟肖地學著丈母娘的腔調語氣。然后,爆發出一陣大笑,驚飛了窗外的幾只麻雀。
老婆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道她笑什么,笑點這么低。
老婆笑夠了,才說,“周鑫,我頂著母上大人的壓力,誓死要跟你搭伙過日子,你們家沒拿一分錢彩禮,算不算我娶了你?”
我不服氣地說,“哼哼!你家也沒有拿出一分錢彩禮啊,咱們倆半斤八兩,扯平了。我可不是你們家的上門女婿。”
老婆轉了轉眼珠說,“好啦,好啦,跟你開個玩笑。要不是我機智,哀嚎說,女博士都是‘滅絕師太’,我不想打女光棍!我媽肯定給我斷絕母女關系!”
我倆自由戀愛,老婆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跟我結婚,把心氣頗高的丈母娘氣得倒仰。
崔瑩瑩是獨生女,岳父岳母賭氣,竟然沒有給她任何陪嫁。
我爸媽汗珠子掉8瓣,土里刨食,供我讀到研究生,累出一身毛病,再也幫不了我了。
所以,我跟老婆白手起家。家里的一針一線,一桌一椅,鍋碗瓢盆,全是我們兩個像燕子壘窩似地,自己掙來的。
房子只有60平,卻很溫馨。
每天粗茶淡飯,卻很養人。
我倆整整奮斗了三年,貸款買了房子,才敢要孩子。
白白胖胖的外孫呱呱墜地,我那硬氣的丈母娘再也坐不住了,連跑帶顛地入住我家。
從此,我們家多了一位王母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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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我在一個小店,花12元,吃了一碗面,小店冷冷清清,只有兩三個客人。磨蹭到下午3點,小店要關門。
我混進了附近的商場,這里有暖氣。我假裝買電器,導購小姐熱情洋溢地給我介紹,我不停地點頭。
我不愛看服裝,對電器比較感興趣,彩電,冰箱,空調,洗衣機,掃地機器人,我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導購小姐的微笑,都快掛不住了,終于,逛到了下午6點。
我離開商場,走進麥當勞,狠狠心,買了最便宜的16元套餐。麥當勞人稍微多一點,也沒有坐滿。
看來大家都沒有余糧啊!
終于熬到晚上20:00了,以往,我都是加班到晚上20點才回家,坐地鐵一小時,到家正好21點。
我情緒低落,垂頭喪氣地往家走。到了樓下,調整一下面部表情,若無其事地回家。
我一推門,兒子像只小鴨子,搖搖擺擺向我沖過來,手里拿著一只小飛機,嘴里還喊,“嗚嗚嗚,灰機。”
這小子2周歲了,精力賊大,還沒有睡覺。
老婆在投行工作,每天累到爆炸,主要做財務分析和咨詢,比我回家還晚。
岳母皺著眉頭說,“你說你,每月只掙25000,不如我閨女掙錢多,還整天起早貪黑加班!吃飯了嗎?鍋里給你溫著菜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岳母習慣性地打壓我。然后,再很嫌棄地關心一下。
我強裝笑臉,“媽,我在單位吃過了。”
我覺得身心俱疲,一頭摔倒在床上。
岳母還在外面嘟囔呢,“衛生間下水道總是堵,有空你找人修修。還有,客廳的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暗,跟鬧鬼一樣。等你休假了,換個燈芯。”
我胡亂答應著,內心淚流滿面。我失業了,該怎么跟老婆和岳母提起呢?
老婆回家時,已經疲憊不堪。洗涮之后,倒頭就睡,沒有發現我的異樣。
我在外面晃了整整三天,超市、商場、肯德基、麥當勞,我都轉遍了。
一邊轉,一邊尋找工作機會。可是,很令人失望,我從事的崗位,人滿為患,一時半時,找不到好工作。
這種假裝上班,實在足度日如年,我快撐不下去了。
老婆看著我有點不對勁兒,第3天晚上,問我,“老公,你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還是在單位受氣了?”
我笑笑說,“沒事啊。可能是因為中午沒有休息好。”
一夜無話。
早晨,岳母做了早餐,煎餃,綠豆百合小米粥,西蘭花拌木耳。
老岳母的確挺辛苦的,既要做飯,還要帶孩子,一向直挺挺的腰,都有些佝僂了。
她實在沒有時間打掃衛生,我們每天會請一個鐘點工,過來打掃兩個小時。
老婆嘴里塞著飯,對我說,“你支付一下鐘點工的工錢,咱們一周一結,一個小時40元,一天80,一周就是560元。”
我點點頭,突然,有點恨自己。
岳母幫我看孩子,我們還要支付鐘點工的工錢,我一分錢掙不來,這不是浪費嗎?
我先暫時做著家庭婦男,辭退鐘點工,省一分錢,算一分錢。
我鼓足勇氣,想等老婆晚上回來,就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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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晚上,老婆下班比較早,第2天,她終于可以休息一天。
我給老婆打了洗腳水,遞過去擦腳毛巾,還殷勤地給她捏背捶腿,“老婆,辛苦了。”
老婆瞪圓了她的丹鳳眼,“無事獻殷勤,非奸既盜。老實交代,你犯了什么錯?”
我垂頭喪氣,小聲說,“老婆,我失業了。”
還不等媳婦有反應,丈母娘從小臥室沖了出來。
你說說,她一大把年紀了,耳朵比誰都靈。
丈母娘用手指著我,尖聲叫道,“什么?女婿,你失業了?你枉為男人,你打算讓我閨女養活你呀?”
我像個受氣的小媳婦,耷拉著頭。我也不想啊,我已經夠難過了。
老婆最見不得我受丈母娘的欺負,“呼”地一下,站了起來!
老婆站在我和丈母娘之間,像威風凜凜的女俠,“媽,他比誰都難受。失業怕什么,再找工作就是了。就算他找不到工作,我樂意養他。”
丈母娘的白眼快翻到了天上,“你個死妮子。沒見過你這樣的傻子,心甘情愿給婆家拉磨。”
不得不說,老婆對我們家沒得說,每月給我爹娘2000塊錢,爹娘頭痛腦熱,也是我們倆全包了。
我小弟26歲了,沒上大學,還沒有成家,爹娘頭都愁白了,還在想方設法掙錢,給我弟弟在縣城買房,娶媳婦呢!
丈母娘像一個氣鼓鼓的青蛙,喋喋不休。無外乎批評老婆眼光不好,非要找個鳳凰男,就差攛掇我們離婚了。
老婆一直給丈母娘使眼色,讓她不要再說了。丈母娘更生氣了,胸脯一起一伏。
丈母娘“砰”地一下關上了臥室的門,在里面嚷,“女生外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如果不是心疼你,我才不來給你們看孩子呢。”
老婆咧咧嘴,“媽,我知道您辛苦了。不過,這年月,失業不是很正常嗎?沒準下一個失業的就是我。”
老婆轉過頭,抱了抱我,“老公,沒事兒的,我看好你,慢慢找工作。正好我媽累得腰疼,你多費心照顧家吧。”
一股暖流,涌上心田。我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媳婦的手,“老婆,你真好。”
話說出來以后,我覺得痛快多了。
盡管總挨丈母娘的白眼兒,我還是準備辭退了鐘點工,承擔起“家庭婦男”的責任。
我打算一邊帶孩子,做家務,一邊兒自學新技術,肯定能打破“35歲魔咒,”有老婆做我堅強的后盾,我遲早會重返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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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轉過天,老婆休息,丈母娘依然魔音貫耳,說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看著我委屈巴巴的模樣,老婆擰著眉頭,想了又想。
她摸著我的頭說,“乖,沒事兒,咱倆夫妻一體,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這就把工資卡給你,你在家里,該買什么,就買什么。”
丈母娘急了,使勁兒給老婆擠眼,好像害了眼病。
老婆裝作看不見,轉過身,進了臥室,拿出工資卡,遞到我的手上,我心里特別感動,又暗暗歡喜。
以前,我倆都上班,我的工資都上交給老婆,老婆轉給丈母娘生活費。老婆怕我不自信,把她的工資卡都要給我了。
就在老婆把工資卡遞到我手里的那一瞬間,說是遲,那時快,丈母娘一把搶了過去。
丈母娘也覺得動作太大了,不好意思地說,“哎呀,男人大大咧咧地,哪適合管錢呀?閨女,你每個月給了我3000生活費,足夠花了!”
丈母娘又把工資卡塞進了老婆手里。
老婆想想也是,轉頭又把工資卡拿走了,還對我說,“沒事,你要是需要錢,我隨時用微信轉給你。”
我無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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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正式走馬上任了。丈母娘帶了兩年孩子,有腰肌勞損,還有關節炎,正好趁機休息休息。
凡是外出采買,都是我跑腿。以往,都是老婆把生活費打給丈母娘。
老婆是一級領導,丈母娘就是二級領導。丈母娘簡直摳死了,一分錢都不肯多給我。
丈母娘還說呢,“女人變壞就有錢,男人有錢就變壞。男人就不能多拿錢。”
暈!每次給我10塊,20塊,夠干啥的?
男子漢大豆腐,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然后,我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去菜市場了。
路過牛肉攤,我想做個西紅柿燉牛腩,瞅了瞅丈母娘給的20塊錢,我撥通了老婆的電話。
我撒嬌說,“老婆,我想買塊牛腩,需要70塊錢,咱媽就給了我20,你再轉給我50吧。”
老婆轉給了我50。
我繼續往前逛,買了六斤黃桃,給老婆打電話說,需要30塊錢。
老婆抓狂,又轉給我100。
我買了一大堆東西,豆角王,茄子,西紅柿,蔥姜蒜。
然后,手機收到一條短信,家里的電費不夠30元了。
我又給媳婦打去電話,“老婆,你轉的150塊錢,根本不夠用啊。我買了一大堆菜,錢花完了。家里的電費該交了!”
老婆不耐煩了,“周鑫,我正忙著呢,你別搗亂好不好?”
老婆干脆轉給我5000元,我瞬間退回了。我像一朵無辜的白蓮花。
我對老婆說,“咱媽對我不放心,我手里拿錢多了,咱媽肯定生氣。再說了,我也怕管不好錢,我花多少,要多少吧!”
老婆快哭了,大吼說,“暈死,周鑫,你矯情啥呢?你碩士畢業,搞編程的,還管不好區區幾千塊錢?”
晚上回家,老婆第一時間,就把她的工資卡綁定到了我微信上說,“以后再買個油鹽醬醋,水果青菜的,不要再找我了。”
丈母娘干瞪眼,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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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掌握著財政大權,心氣兒也順了!
只要老婆休息,我就拉著她逛超市。這個買點,那個買點,不知不覺,沒見到買什么東西,就花了300塊。
老婆看著長長的購物小票,目瞪口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柴米油鹽,原來這么貴呀。”
老婆知道我沒有亂花錢,她徹底把財政大權交給我,丈母娘的臉都綠了。
當然了,我任勞任怨,不是做家務,就是溜娃,還學會了很多新菜式,丈母娘對我的廚藝都佩服不已。
漸漸地,丈母娘發現,我在家,她真的輕松啊,每天還能下樓,跟大媽們侃大山,腰也好了,腿也好了。
同時,我也發現,帶孩子,做家務,簡直比上班還累,我越發理解丈母娘了。
老岳母雖然說話難聽,但是,這兩年,的確給我們家做出了杰出貢獻。
每當孩子睡著了,我就開始上網充電,我的業務一點也沒落下,還學了不少新技術。
中間,投過幾次簡歷,發現工作崗位要么不適合我,要么就是薪資太低。我還是靜靜地等待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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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6個月后,大環境轉好了,好多網絡公司東山再起,經過半年的沉淀,我再也不浮躁焦慮了,心靜了下來。
有一個比原單位規模還大的公司,終于向我拋出了橄欖枝,我筆試通過了,還爭取到了面試的機會。
我打扮得整整齊齊,穿上久違的西服皮鞋,打上領帶,充滿自信地去面試了。
晚上,我做了豐盛的晚餐,滿滿一大桌子,葷素搭配,營養豐富。
老婆回家比較早,夸張地叫,“老公,你真厲害,做了滿漢全席呀。今天,有什么喜事嗎?”
我嘿嘿笑著說,“我面試通過了,明天就上班,月薪35,000。不過,孩子怎么辦呢?”
老婆也覺得丈母娘身體不太好,不好意思,讓她太勞累。
我倆商量著,是不是再請一個保姆。
旁邊側耳傾聽的丈母娘發話了,“拉倒吧,你們有錢沒處花,不是每個月還3萬房貸嗎?還請什么保姆?當我是吃閑飯的嗎?”
丈母娘還說,“找一個好保姆,哪那么容易?萬一她悄悄打孩子,怎么辦?”
丈母娘一再打保票,她身體恢復了,可以幫我們帶娃做家務。
我跟老婆商量,我深知丈母娘帶孩子有多累,我們以后,除了生活費,還要給丈母娘開工資。
丈母娘退休金5000元,也許不差我們這點工資,但是,每月給丈母娘一點補貼,是我們的心意。
以后,凡是休息日和節假日,都給丈母娘放假,讓她去跳跳廣場舞,旅旅游,回老家看看老岳父。
丈母娘眉開眼笑,重新扛起了帶孩子的重任。
丈母娘依然愛嘮叨,說話難聽,指手畫腳,我卻覺得丈母娘很可愛。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誰還不有點小毛病啊?
老婆對我全心信任,依然讓我管錢,體貼溫暖。
岳母對我刀子嘴,豆腐心,慢慢接納了我這個女婿。
嘿嘿,我們的日子是芝麻開花節節高,還有什么可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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