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東京都大田區的一家小型精密零件廠，廠長佐藤最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盯著庫存表發呆——氧化鏑的剩余量已經不足上個月的三分之一。他的工廠給西鐵城供應手表機芯里的微型磁鐵，而這種磁鐵，離開氧化鏑根本做不出來。“從今年1月開始，中國那邊的貨就沒正常到過，之前備的貨撐到現在，快見底了。”佐藤的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焦慮。不只是他，歐姆龍的醫療器械生產線、汽車廠的電機車間，甚至一些軍工企業的傳感器部門，都在面臨同樣的困境：中國的稀土，斷供快半年了。
樂天證券大宗商品分析師吉田悟解釋了這背后的邏輯：“中國2025年底開始收緊管制前，日本企業普遍進行了集中備貨，那批庫存撐過了最初幾個月，但隨著消耗，缺口正在越來越明顯。每個人都在用稀土，但供應被卡住了，這只會讓它們越來越稀缺。”
瑞穗綜合研究所高級經濟學家東深澤武，把這次危機和2010年釣魚島爭端時的稀土管制做了對比。“2010年的沖擊已經不小，但現在的情況要更難處理。”他說，如今稀土已經深度嵌入了從電動汽車電機到AI服務器散熱材料等幾乎所有現代供應鏈，依賴程度比16年前大幅上升。而中國目前控制著全球約70%的稀土產量和60%的儲量，這種壟斷地位賦予了北京相當強的籌碼。
觸發這一輪管制的直接導火索，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11月發表的涉及臺灣防衛的強硬表態，令北京感到不滿。此后，中國不僅收緊了對日稀土出口，還在6月下旬進一步將日本政府防衛研究機構和數十家涉及無人機業務的企業列入出口限制名單，顯示出持續施壓的意圖。
東京并非沒有動作。產業通商資源省發表聲明稱，正通過投資和補貼與盟友及企業合作，確保關鍵礦產的穩定來源。高市早苗與特朗普政府簽署了關鍵礦產協調框架，內容涵蓋聯合儲備和快速響應供應安排；七國集團峰會上也就庫存協調機制達成了原則共識。日本政府主導的稀土回收項目在擴張，與合作方聯合探索深海礦藏的計劃也在推進。
但問題是，這些方向都需要時間。深海采礦離商業規模生產還有數年距離，回收體系的建立也不是幾個月內能見效的事情。盟友之間的供應協議，落實到實際交貨，中間還隔著采礦許可、基礎設施建設和貿易協定談判等一系列門檻。
咨詢公司Yuri Group首席執行官尤里·亨伯的判斷相當直白：“一年期的出口限制會造成很大問題，而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到五個月。”他還指出，日本政府有意壓低事態的公開烈度，避免引發市場恐慌，也避免讓對方看到明顯的軟肋。
S&P Global的分析同樣不樂觀。該機構預測，稀土供應瓶頸將在2026年全年持續，尤其是重稀土類別，價格壓力和交貨延遲將成為常態，并將向下游制造商傳導。CSIS（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研究則指出，中國2025年4月起對重稀土和永磁體實施的出口限制，已在盟國國防供應鏈中造成了“快速且顯著”的干擾，日本作為精密武器和傳感器的重要制造國，受到的影響尤為突出。
車間里的機器還在轉，但佐藤知道，庫存撐不了多久。替代方案聽起來美好，卻都還停留在“將來時”。上游的材料斷供，下游的訂單催得緊，中間的空檔，只能靠庫存和沉默硬扛。可庫存總有耗盡的一天，到那時，那些依賴稀土的產品——從手表到醫療器械，從電機到武器——會怎么樣？這場稀土危機，到底是暫時的貿易摩擦，還是長期戰略博弈的開始？也許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但現在，日本企業的日子，已經越來越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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