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巴威”洶洶來襲,黃岡全城動員,從市防汛抗旱指揮部到村頭大喇叭,從流動宣傳車到微信群通知,防臺知識如潮水般漫過街頭巷尾。商場貨架明顯稀疏,菜場菜蔬供應趨緊,備戰氛圍之濃烈,恍若大戰前的秣馬厲兵。然而,當整座城市的目光高度聚焦于這場可知的風暴時,一個更深層的叩問悄然浮現:我們是否只在迎接一場已知的風暴,卻對那更為叵測的無形“臺風”疏于防范?
世人常言“防患于未然”,卻多將“患”窄化為眼前可見的威脅。此次黃岡備戰,物資儲備之充分、宣傳覆蓋之全面,堪稱樣本級應急響應,然而民眾的搶購潮仍讓不少貨架見底——這恰是對確定性威脅的本能反應,卻也只是戰術層面的及格線。但當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巴威”的路徑、風速與降水量牢牢牽引時,那些蟄伏于常態之下的潛流——極端天氣頻發背后的氣候系統深層紊亂,抑或地方治理中“應急依賴”對日常防災韌性的悄然侵蝕——反而被這巨大的預警聲浪所遮蔽。這恰如我們在經濟決策中,常緊盯CPI、GDP等顯性指標,而對產業結構失衡、創新生態脆弱等隱性問題視而不見。真正的風險,往往孕育于我們停止思考風險之處。
回望中國災害史,有一道令人嘆服的耀眼光芒。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1975年2月4日19時36分,遼寧海城、營口一帶發生7.3級強震,震源深度16km,極震區烈度為Ⅸ度。彼時,地震預報在國際學界仍被視為“不可能之事”,國內主流觀點也認為臨震預警遙不可及。然而,廣大基層科技人員(包括專業地震工作者和群測群防人員)沒有被既有理論的“不可能”框定,而是對地磁、地下水、動物異常等上百種“弱信號”長達數年持續追蹤與綜合研判,打破了“地震不可預報”的認知堅冰。因成功預報,震區人口傷亡率僅0.22%;據事后推算,若無預報,傷亡人數或達10萬至15萬。他們如偵探般捕捉大地發出的每一絲異常呼吸,在看似無關的現象間建立關聯,最終在災難降臨前為萬千生命搶出時間。那是一次對“思維定式”的突圍——規律不在教科書里,而在永不停歇的觀察與對話之中,只有敢于質疑既定框架的雙眼,才能破譯自然悄悄寫下的預警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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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海城案例展現的是科學洞察的縱深,那么發生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四渡赤水”戰役,則演繹了戰略變通的遼闊。當時,中央紅軍僅三萬多人,而國民黨軍則調集了約40萬兵力進行圍追堵截。當紅軍陷入鐵桶般的合圍,毛澤東同志并未固守任何軍事教條,而是率領部隊在川黔滇邊界反復穿插,忽而西進,忽而東折,每一步都基于對敵我態勢實時變化的精準捕捉,更建立在對敵方指揮官心理畫像、戰場情緒波動乃至山川云霧走向的立體透視之上。那不是無目的的游走,而是在更高維度上對“勢”的駕馭——當敵人還在用規尺丈量傳統戰法中的距離與角度時,紅軍已跳出了棋盤,掌握了重新定義規則的主動權。而歷史也告訴我們,四渡赤水之所以能成為“得意之筆”,不僅在于戰術上的靈活機動,更在于紅軍渡河之后迅速轉入新的根據地建設,將戰時的應變轉化為長久的生存韌性——這正是應急與日常、短期動員與長期布局之間深刻的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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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起相隔40年、跨越了不同時代的事件,共同指向一種稀缺的治理智慧:對事物內在聯系的深刻洞察,往往要求我們暫時懸置那些被視為金科玉律的“規律”,轉而去傾聽微弱而關鍵的先兆。今天的黃岡,乃至所有面臨不確定性的治理場域,需要的不只是一張更精確的臺風路徑圖,更是一套能夠持續捕捉“弱信號”并敏捷重構認知框架的思維操作系統——將防災意識滲入基層社區日常的毛細血管,而非僅在預警拉響時全線緊繃;在經濟實踐中,培育對產業變革、技術躍遷等“無形臺風”的長期感知力,而非沉迷于短期數據的漲落。如果說“掃空貨架”是對已知風暴的應激反應,那么構建這套感知系統,才是對未來所有未知波瀾的科學預備。
“巴威”即將過境,但風眼之外,那座名為“思維定式”的孤島卻可能永遠矗立。真正的警醒,不是以一場漂亮的應急戰洗刷近日“龍卷風”災害激起的輿論漩渦,而是以這場臺風為鏡,照見我們認知體系中的薄弱環節。當全城喇叭都在預警時,或許我們需要另一種聲音,去提醒人們關注:在風暴平靜的間隙,那些不斷累積的微觀變化,可能正在醞釀下一場更為深遠的變革。這種意識,才是抵御所有臺風——自然的、經濟的、社會的——終極堤壩。
作者:彭水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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