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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房用具,從9世紀起,即與我國有文化交流的記載。唐代詩人吳顗《送最澄上人還日本國序》云,貞元二十年(804)九月二十六日最澄上人臻于海郡,“謁太守陸公,獻金十五兩、筑紫斐紙二百張、筑紫筆二管、筑紫墨四挺、刀子一、加班組二、火鐵二、加火石八、蘭木九、水精珠一貫”。又過了近兩百年,北宋的雍熙元年(984)日本的一些高僧浮海到中國敬獻的各種物品亦有納金硯、鹿毛筆和松煙墨。那時松煙墨能夠用于進貢,可見其珍貴,而且也珍罕。
日本墨史上的重大事件,是天正年間(1573-1592)松井道珍創辦古梅園。這座墨坊的建立正值萬歷年間(1573-1620)程君房與方于魯的墨法盛行之時,日本制墨或樹為樣板,有所取益,然鮮見記聞。高濂《遵生八箋·燕閑清賞箋》和托名屠隆的著作《考槃余事·墨箋》皆未言此事。明末清初的藏墨家萬壽祺(1603-1652)論墨,述及舶來之品,也只草草地寫道:“禮失而求諸野,夏失而議諸荒服;君子所以悲后世也。貢金九牧,其五在外;山海之產,不盡嵩岱;是亦坐諸門外之義耶!”大有輕視之義。然而,日本制墨家卻一直不懈地想盡辦法向中國學習。到了康乾年間,他們已獲得了顯著的成績。爾時,中國的制墨巨擘是曹素功,日本的制墨名家是松井元泰。
松井氏的祖上皆為制墨業高手,身為御墨工,多次賜官為掾,松井元泰也受封為和泉掾。呂實夫說他:“平居無他嗜好,唯修業是樂:不以萬物而易之,不以百藝而先之;觀墨色以當花月,嗅墨香以當沉檀;耳目手足之好,以墨而注;憂悲愉佚之感,以墨而舒;幾五十年一日也。”(《古梅園墨譜》序,寬保二年刻本,下引同)凝心于墨,不動如山,全因緣于父親的遺愿。其父名元規,號東廬,“好學博贍,工詩。自歷史子集及家乘小說,茍系乎墨事,莫不抄寫以洗煉。盡授諸文(即元泰),而以未得支那真傳為恨”。雖然,東廬仍然幸運,因為元泰“性孝,雖學不如父,而擴父之所授。朝夕旁搜遍搜,又咨詢于四方。至若磨治追琢,十倍于父。唯以父志之未遂,銘骨嘗膽。特稟官,遐游崎港,與東渡寓子客館解墨法者,舌戰對論,悉得其法”。其法,即中國墨法也,這給日本墨大步改革帶來了劃時代的轉機。
松井元泰不但虛心且極其敬業,據說還身體力行遠涉重洋到中國學藝,但我未見史料,不敢斷信。不過,他自己留下了向中國墨工學習的記錄,他說:“家父始考唐法……余欲繼父志以窮其業,向賴長崎鎮臺,通書唐客,傳彼墨方二品,依法精制焉。又元文己未夏,蒙官許,親到崎,過唐客數人,究其詳審矣。”古梅園圖譜中的幾種墨,見證了這一段史實,例如“新渡唐墨”,墨上有雙行楷書云:“用日本官工古梅園家制松煙煤;大清官工徽州程丹木監造。”這種墨分大小四種,對此,松井元泰還記下了當時的情景:“己未秋予在崎港日,以家制之松油二種煤,附(付)歸帆之唐客。”此言他把制墨的材料讓返國的唐客帶回以供中國墨工鑒定,翌年他就得到了回饋:“庚申冬徽州官工程丹木以唐膠劑制墨數十挺遠寄,是予家百世可寶。以吾國煤所制之唐墨,前世未聞有之,諒可謂天下之珍墨乎?”(《古梅園墨譜》亨字卷,P.6—8)
除了制墨的方法,松井元泰對中國墨的裝飾也很迷戀。一般來說,墨在干燥后,用刈萱的根將表面的灰氣磨去,再用棕櫚毛上色后,就輪到外飾了。墨的外飾會依時風而定,自古以降日本向以金箔裹墨為美。然而,松井元泰既嫌其費用高昂,又厭其跟風俗華,于是他再次轉向中國,受滋養的“日本眼光”又看到了一個閃光點的世界,他說:
近年多改用“漆光磨”,這項技術始于明朝的方于魯,以豬牙或兔皮之類的材料,像用砥石一樣刮磨墨后,其表面就會像上過漆一樣,發出美麗的光澤。此外也會使用霜色。滑石能夠避潮,所以存放墨時,通常會在其表面涂一層滑石粉。這種粉的顏色質樸自然,亦不失為一種天然的裝飾。(《古梅園墨談》P.21—22;刷印時間不詳,書名頁題“古梅園編纂墨談”,卷尾牌記云“板在南都椿井町松井和泉掾家”)
他所制的幾種御墨為了裝飾的美觀,也專門請了中國印工予以雕鐫:“右數品之墨印,清國徽州印工汪君奇、新安印工詹受天以彼地鐵梨木雕刻。泉州恪中龔氏將來,予特蒙官許得求焉。此墨為家制第一品。”這些精制的墨呈現出的品格之高,竟讓他舍不得市鬻出手,并告誡子女說:“如上數件真墨,不須量價以賣與他要,只囊藏珍襲,永遺豚兒,或送上貴家及親故,或有由而懇索者不在此限。他日為我兒孫執守勿違。”(《古梅園墨譜》亨字卷)
松井元泰以謙敬向善、積極開放的精神考求唐法,這種賞鑒的眼光實在非同一般,它反映了日本墨努力的方向。反過來,這一日本墨史劃時代的轉變也影響了中國人的感受。吳郡有一位文士叫沈草亭,其號采風外史,到長崎辦事,無意中使用了古梅園所制的墨,濡筆間竟獲得了一種親近自由的驚喜,下面是沈氏的自述:
余自幼性愛鐘王,課誦之余即臨池法帖,未常少倦,十年后,間有所得,遂遍求文房中之利器以助揮灑。有愛我者,贈余鼠須之筆、易水之煤、端溪硯、齊紈素。當斯時也,書寫之間,腕中若有神助。無如好物不堅,未幾惟剩一硯于案頭,而佳煤銳穎已罄盡無余矣。自后作書,終不及前之光潤,而有一種枯澀之形,露之于筆。是以復遍處訪求,穎則獲焉。二十年來,奔走于秦楚燕韓趙魏齊梁吳越之間,而煤終不可得。每自嘆不得與李廷珪同時為恨也。吾黨之中知余有嗜墨之癖,或有以昔之方于魯,今之曹素功所造之煙,以助于用。蓋此二公所制,可以稍資揮灑,其奈贗者多而真者少,每一握管即興衰而止。臨池之興,久已不舉。今因采辦來崎,崎之諸君子知余頗擅詩文且能書寫,索者盈門,殆無虛日。或遇風雅之士,贈余筆墨者,紛紛不一。初試其毫稍為掣肘,未見其精;復試其煤,以寫《蘭亭》,但覺毫尖滋潤。初猶不以為異,及書竟而觀光彩,融合濃淡之間,既無油俗氣,又無枯淡慘澀之形,中心訝之。復載濡毫,以書草圣,兼寫《黃庭》,臂腕之間,儼如前之若有神助,而淋漓光潤浮滿乎毫端,燁燁于紙上。(《古梅園墨譜》元字卷,序P.10—13)
大概這是中國人使用日本墨的最具體的敘述,文字背后透露出了一般的書法愛好者在當時的境況。沈草亭的這些文字寫于乾隆三年,可能還是個別的事例,大約過了半個世紀,日本墨終于贏得了更多人的傾賞。徐康回憶平生感遇,特意為它記述了一筆:
日本國最重文墨,所制隃麋,甲于東灜諸國。嘗刻《古梅園墨譜》,前后編仿程、方者,曰“仿唐”,繪畫細若豪芒,系領帑而造……道光中葉購得多品,皆有本色木匣,較勝中華之用漆。一曰“九英梅”,面詩,背折枝梅花九朵,闊漆邊,極光潤。一曰“達摩尊者渡江像”,無邊,貼金……(徐康《前塵夢影録》卷上,清光緒二十三年刻本,葉6b)
這是嘉道年間的風情。到了民國,中日往來更為頻繁,大藏書家董康印書也看重了日本墨,他曾說:“在古梅園購碎墨十斤寄滬,以印《盛明雜劇》二集。墨本徽城名產,然近十年來參用洋煙,縱增其值,徒飾外觀,施之梨棗,反不如日本產之黝黑而有光也。”(董康《書舶庸譚》卷一,中華書局,2013年,P.10—11)當然,那時不僅古梅園的墨為人所重,連美濃紙也成為迷人之物了。
現在我們手中的書卷展示的是一部日本古墨的圖録,當代人的眼睛如何評價,如何看待,如何利用,它提供了一個可資參考的框架,也是一件珍貴的古墨文獻。我不懂日本古墨,雖然只能從文獻上略述陋見,卻也從這部圖錄中學到了大量的知識,因此深深佩服圖錄的作者丁德朝先生,這也讓我想起一些往事。2015年我主持的北宋刻本《杭州西湖昭慶寺結蓮社集》學術研討會,探討的是中國上拍以來的雕板印刷第一品,那正是丁先生經手的。接著我又連續獲知2016年的濱田德海收藏的敦煌遺書、2017年的晚唐五代刻本《妙法蓮華經卷二》、2018年的五代開運四年版畫《大慈大悲救苦觀世音菩薩像》、2021年的明代金陵版《本草綱目》,都是丁先生經手流轉的珍異無比的寶物,更是感動無既。這些書籍史上值得紀念的往事,不僅顯示出丁先生的愛好和能力,更重要的是標志著他為中日文化交流所作的有益的貢獻。翻著這部圖錄,浮想聯翩,漫然草此小文,以當嚆引。
2025 年春于杭 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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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道堂收集日本古墨圖錄
編著者:丁德朝 編著
ISBN:978-7-5013-7866-1
裝幀開本:精裝16開
定價:750.00元
出版時間:2026年1月
■ 文章來源: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綜合編輯室
供稿 | 潘云俠 編輯 | 劉思宇
監制 | 張頎
審核 | 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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