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作者：凡夫
東屋的窗子永遠只開一道縫。父親說，那是奶奶給自己留的退路——風大時能關，天熱時透口氣，就像她這輩子，凡事都留著三分余地。
但退路到底沒派上用場。去年冬天，奶奶開始把拖鞋放進冰箱，把遙控器塞進花盆。醫生說是阿爾茨海默癥早期，建議送專科醫院。我們去了安定，對方看了CT片子直搖頭：“七十二歲，冠心病，高血壓，我們這兒床位緊，就算收了，也只能常規用藥?！贬t生推了推眼鏡，“在家吃藥也是一樣的?！?/p>
母親把藥片碾碎了拌在粥里。奶奶吃完，能安靜坐整個下午，盯著東墻那扇窗。有時突然站起來要往外走，說聽見老家的雞叫了。父親抓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卻掙得青筋暴起。母親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數日子。
姑姑是清明來的。拎一箱牛奶，站在客廳中間就紅了眼圈：“大哥，媽這樣多久了？怎么不早說？”父親還沒開口，她轉向我：“小東，你年輕力壯的，晚上多看著點兒奶奶呀?！蔽艺o奶奶換弄臟的褲子，手上沒停：“姑，您這話說的，您家表弟比我壯實多了?！?/p>
姑姑的臉白了一瞬。她嫁到鄰市，一年回來兩次，每次停留不超過一頓飯的工夫。她往臥室瞥了一眼，奶奶蜷在床上，像個被揉皺的紙團?！澳且驳谜堊o工啊，”姑姑壓著嗓子，“你們這樣硬扛，媽受罪，你們也受罪。”
“護工一個月六千?！备赣H終于出聲，“妹，你要是有心，出兩千？”
姑姑沒接話，去衛生間洗了手，說單位還有事。走到門口又回頭：“哥，我是為你好。媽這樣了，你整天耗在家里，退休金才幾個錢？別到時候……”
門關上，剩下的話被風吞了。
晚上我給奶奶喂藥，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小東，你伯伯呢？讓他來，我有話說。”伯伯在海南，去年就換了號碼，連過年都沒發過一條信息。我哄她說伯伯出差了，她不信，渾濁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忽然清晰地罵了一句：“白眼狼?！?/p>
父親在門口聽見了，沉默很久。他年輕時是廠里的技術骨干，退休后本可以去南方返聘，現在每天圍著奶奶轉，血壓藥從一片加到兩片。前天他對著鏡子拔白頭發，拔著拔著停了手，自言自語：“我也六十多了啊?！?/p>
昨天傍晚，隔壁王嬸來送自己腌的蘿卜皮?？匆姼赣H在喂飯，奶奶把粥噴了他一身，父親只是抹了把臉，繼續哄：“媽，最后三口，吃完了看《西游記》?！蓖鯆鹫驹陂T邊，突然說：“老陳，別太實在了。你弟你妹都不管，你做得再多，人家還說你應該的?！?/p>
父親沒回頭，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等王嬸走了，他才輕輕說：“她是我媽。別人怎么做，那是別人的事?！?/p>
夜里起風，我去關奶奶的窗。她已經睡了，呼吸像漏氣的風箱。月光從窗縫擠進來，照在她枕邊——那里壓著一張老照片，三兄妹站在老屋前，奶奶還年輕，一手摟著伯伯，一手攬著姑姑，父親站在最旁邊，笑得最小。
我忽然想起醫生的話：“這類病，藥物只是輔助。家人的陪伴，比什么都管用。”也許醫院不收，是老天用另一種方式在提醒——有些債，只能在家里還。
關上窗，風還是從四面八方滲進來。但奶奶安靜地睡著了，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回老家的夢。我給她掖好被角，忽然覺得，這世上本沒有什么該不該。你愿意做的，就是答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