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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港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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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藝桓,15歲
嗨ai,我是張藝桓,很高興能讓大家知道一點點我的故事。我自認我的生活履歷算是比較豐富的,但只能算是豐富而不深刻。例如我真的開始學過很多的樂器,鋼琴,小提琴,長號,尤克里里…又或者我嘗試過很多運動,排球,籃球,網球,曲棍球,花滑…可能涉足一些藝術領域,中國舞,hip-pop,建模,板繪…學這些的本意是想讓我找到最適合我的,去發掘我的興趣,但現在很偶然地成為了我眾多愛好之一。而我的學生生涯也是七拐八折的,從公立轉到國際學校,換初中課程,換中學課程,我一直以為換個城市生活對我來說和之前的生活只差個過渡期。回看好像確實只需要一個過渡期,現在的生活和之前也沒什么區別,可能只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吧。
寫作指導|李梓新
來自三明治兒童創意寫作“少年破繭”工作坊
一
黃浦江上流的水是渾的,不是那種骯臟的渾濁,而是從萬里之外奔騰而來,卷帶著或細或粗的黃沙的渾。兩邊的棧道上從來不缺人,通常是人擠人。媽媽總是不讓我靠近最邊緣,或許是因為年久失修的黑色鐵鏈隨時就可能斷裂,總之我看的黃浦江總是在人縫里的。冬天的風吹得帽子里灌風,冬天的太陽照過江面也掀不起一絲暖意,光透過江面把黃沙似的水照的綠瑩瑩的,打出來的浪卻是白飄飄的。輪船經過面前,就像電影的影帶一樣漂過,好像完全不受風浪的影響。我小時候常問我媽,說這個顏色是不是我倒一杯咖啡進去都沒人發現,我媽就會跟我說:傻子,這么多水,就算是清得透底你倒進去也毫無變化。
堅尼地城的海不算渾,不算清。它青,是青色的青。我總算長高了些,可以越過刷了白漆的欄桿看藍一塊青一塊的海。這里的海風并不比外灘的小,可能是因為氣候的濾鏡,我總覺得這里一篇祥和,連濺到我腳邊的白沫我都得夸好浪。紫外線照到海面的區域透出一種沁人心脾的綠,不同于黃埔江的綠,它更爽,更清爽,更舒爽。被云朵所掩蓋下的海面卻散發著幽藍,那種標志的藍,一看到它就能想起深海的藍。藍綠色之間倒映的是天,一艘艘貨船在天鏡上劃出齊白的印,要許久才會消失的線。這片港幾乎能滿足我對海的所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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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尼地城的海
如果不單談景色,從我每天做的事說起。那睡覺對我來說很常見了,比大多數人常見。它可以是你一天中的一大塊,也可以細水長流地填充你瑣碎的縫隙。壞的是香港的覺相比上海也是有一定的不同。如果是在小巴車上睡覺:從我的皮膚觸碰到冰涼的座椅的一剎那,一股涼意從大腿往上走,穿過被衣服掩蓋下的皮膚到達我的后頸窩。這個時候打個寒顫,把脖子往高領外套里縮一縮,手放在左邊裝了八達通,右邊裝了手機的口袋里就算是準備完成了。單座是搶手的,靠窗的座位總比靠走道的好,就算是靠走道的也要坐在最后一排,最好的座位莫過于單座靠窗的最后一排。頭微微往左傾可以貼在座椅和窗戶的夾角,陽光灑在海上再反映到車里,照的車頂水光蕩漾。車內的氛圍略微刺眼,當最后一排的夾角擋住了直射眼睛的那一縷光,這時太陽對我來說只剩暖。
如果是早上上學,情況會更復雜,不只是座位的選擇,什么時候下車也是問題。我的眼前更加模糊,耳邊的聲音也漸漸迷離,經常在車開之前就墜進黑暗,又搖搖晃晃地被叫醒,身旁坐了完全沒印象的人。我沒有辦法控制我什么時候醒來,只能在入睡前非常鄭重其事地跟自己說:你記得隔兩分鐘要睜眼看看到哪兒了。所幸我只坐過站過一次,那次時間還非常早,我慢悠悠的走著其他同學上學的路,再混入相同的校服中。除了下車,也要小心我的口袋,我有很多口袋,口袋里也有很多東西,有時就是一些舍不得扔的爛紙,重要的就是校卡和手機。我還是有回頭檢查東西的習慣的,排除有時候醒來的太晚,到站門已經打開,慌慌張張蹦下車就往學校跑。
為了睡覺我早就放棄在車上看手機,在學校也懶得拿出來看,直到有一天我下課發現外套輕了許多才發現手機掉在車上。我打開Find My iPhone才發現我的手機已經圍著港島轉了一圈又一圈,每次都經過我的家和我的學校,然后留下一條越來越深的紅線。我對在車上睡覺的依賴完全沒有因為丟手機而氣餒,每天在車上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睡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在上海坐我爸的車上學的時候,我的臉會貼著冰涼的皮面,朦朧地看著外面的路,先是橋,再是工廠,再右轉,還有橋。那是我三年以來上學的路,我已經熟悉于通過建筑來辨別我還能再睡多久。車內的音響一直播孫燕姿的歌,雖然每天迎著太陽的路程總會使樹的投影照得歌詞一晃一晃的,但我還是能在心中隨著旋律唱出那首歌。
但是小巴不一樣。我一點都不認識窗外掠過的樹,也不熟悉車的上坡下坡,我不能聽孫燕姿的歌,也不會感覺到眼淚粘在車窗上,醒來時眼皮的拉扯感。海好像都一樣,都是長的,遠的,藍的,我能跨過一條江,但我總不能越過一片海。沒有人叫醒的小憩只能讓我從車的晃動中一次次猛然驚醒,直到我必須站起來,走進另一個還沒對我產生意義的地方。
二
在學校,我沒有辦法接受的是不再看見綠色的草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徑直立在窗前的山;下課時不知去處只能在下節課的走廊放下書包,在飲水機面前喝了又接,接了又喝;不再聽到熟悉的聲音,有些打鬧看起來已經過時,只能默默念叨真奇怪,明明幾個月前一轉頭就能看到那些同學的臉。
各種跡象都表明著我不屬于這里,無論是上課時突然夾雜的粵語,還是分不清的考試項目,我永遠在迷茫里奔波,時刻如針刺般提醒著原來有個更適合我的社區。這里的痛苦甚至讓我對以前的生活產生了一種依戀,我會在隙縫中回憶起她們的臉,直到漸漸不再容納于縫隙,溢漫到我的全部。最初的那幾周里,我會盯著右上角的鐘,去想象她們已經到點下課,又上課,又比我早35分鐘吃午飯。常常手里的功夫就停了,字跡也變得丑陋,甚至本子上會有不明的頓筆,但是我還是會在關本子的時候念一句:沒我之前的本子質量好。
有一段時間我最常說的句子的開頭是"要是我當時沒有轉學"。其實在這里,沒有人會在班會上干自己的事,沒有人會在食堂里因插隊引起無謂的爭吵,沒有人會因為你做錯了一些什么就轉過頭來嘲笑你。這里的一切都看起來更好,只是我不適合而已。
思念是病,我病的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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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朋友偷拍的,后來被愛師打印出來貼在墻上了
我覺得用歌可以很好的詮釋我來香港的心理歷程。剛進學校的時候,《愛情訊息》在電腦里循環播放了大概三個月左右。它的第一句就是,那又怎樣,要讓自己習慣這個頻率。這里的節奏有一種很快,但是每一個煎熬的瞬間都被拖得極長的窒息感。每天起床,洗漱完拿上書包和飯盒就走,數從大門走出看到紅綠燈到真的過馬路中間需要多少秒,看地鐵的到達時間來決定去小巴站的路上要不要跑兩步,判斷擁堵程度需不需要我在前一個站點下車開始往學校狂奔。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些決定,我被迫在清晨作一些為了偷懶而延伸出的思考。
勤奮的人不會在意出大門到小巴站的距離以及地鐵的高峰期,因為他們會永遠努力奔跑,他們也不會考慮需不需要提前下車,因為早起的生活永遠沒有堵車。可惜我之前是一個拎包就走,可以在車上一覺睡到開課前五分鐘,再在進班的路上吃掉早飯的人。小巴上每一次心驚膽戰的小憩都提醒著我,我懷念的是只不過兩個月前我爸車上的《我懷念的》。
想念變成空氣在嘆息,有些細小的事情在我離開之后才能慢慢回憶起。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這里的意義的時候,所有那些之前我珍惜的,我不珍惜的,重要的,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如走馬燈般在我眼前播放。我想起每一個我告訴自己“你需要記住現在”的瞬間,無論是和同學在瑞士的山上感到刺激的時候,還是感受著熟悉的人用馬克筆在我身上落下他們的簽名的時候。但這些事情有一個共同點,人們會美化離自己太遙遠,且充滿憧憬的時刻,原來的一切痛苦我都會淡忘,討厭的人的臉已經逐漸消失。有時候我甚至都不能替過去的我原諒我自己,明明在原來的學校也經歷了很多艱難的時光,但現在我已經把當時脆弱的自己留在原地,選擇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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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的最后一天發的長篇小作文
我大概有半年時間不能接受我要轉學的事實,從我進行面試就開始了。其實已經經歷了兩次轉學的我已經能很好地安慰自己,也能很好地安慰同學。從四月起,那時的招生手續幾乎已經辦完,校園里最常聽見的聲音就是“你轉嗎?”“我不轉你轉嗎?”“我也不轉。”其實當時的我不是故意告訴他們我不轉學的,因為我確實當時沒打算轉學,不過當我決定后也沒告訴他們,又或者我告訴他們太多次了。我記得我最好的朋友午飯的時候側身躺在我腿上,我不敢彎腰去吃面前的飯,拿著勺子翻動著菜。她問我是不是不轉學,我下意識地否認,她也沒說話。我看到有一層油在飯粒的底下,黃褐色的慢慢從勺子中間滲出來,我趕緊把飯重新蓋上。后來我就莫名其妙的張開口說,騙你的其實我要轉學了,我感覺到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又沉了一下,又猛地從我身上起來。她望著我,瞇著眼睛的那種,我一下子不知道朝哪兒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說那一句。飯里的油還是清晰可見,她的午飯幾乎沒動,只有幾根菜被翻了幾遍。
記得在課堂上,老師解釋思鄉之情的時候說過,只有現在過的比以前差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的家。但我覺得這句話并不全對,現在我在這個社區活得很方便,有抬頭能看到的海,也會有想帶上現在的朋友來吃的店。可是你問我想過去的時光嗎?我固然想,我想的不只是當時的生活,同時也是那些無可替代的人和關系。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淺淺和周圍的人事物熟絡了起來。用我的話來說就是,把自己貫始至終的習慣應用到現在的環境上也不會尷尬了。可能只是經過朋友的時候手欠地拍一下她的屁股,打球的時候故意朝她翻白眼,下課后朝門外看能發現她早已在等候的身影。這些對我來說就像褪色的自己重新被往常的期待刷了一遍顏料,同時一個多彩的我也展現在他們的面前。我仍然記得第一次跟朋友們在校外一起吃飯的時候,面對不喜歡吃的香菇我們就把它往對方的碗里夾,越來越亂,直到全都放到一個去上廁所的朋友的碗里,看著她邊穿圍裙邊盯著那一座山一樣的香菇苦笑。每到這種時候我的心里都會咯噔地響一聲,像是自己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如釋重負由自內心地笑一下,就像和之前和朋友吃飯的自己對視了一眼。
如果你要問我為什么總是提起以前,或許是之前的事給我帶來了太多的快樂,以至于它像一個標準一樣在我心里種下,每到一個相似的情景時我都會拿出來比對比對。
當我覺得我已經和這個城市融入在一起的時候,我最好的朋友,雖然不是交了很久,一個人跨越了幾千公里飛出境來找我,飛到香港在我家住了三天。我把她帶到中環的一家咖喱店里吃飯,我也時隔半年終于又坐在她的對面。彩色的燈罩在桌上灑下五顏六色的玻璃片子,昏黃的燈光下映著生活在我記憶里的臉,我感受著她的每一點變化:剪劉海了,頭發過肩了,雙眼皮更明顯了。她的手上多了幾處傷疤,她說是打飛盤磨的,腿上的淤青也是摔的。
我和她聊起學校發生的事情,語氣太平常,像我從未離開。她還是吃得很慢,筷子從飯的左邊開始挑,捻一點再吃一口,滑蛋到她的筷子上就只能剩一點未凝固的蛋液。我撐著頭,桌子上粘粘的,空氣也是咖喱味的,頂光打得我們倆的臉很崎嶇不平。我們談起未來的人生規劃,不再是像小時候一樣"我要當宇航員"這樣的夸夸其談,問題變得現實了很多。她眉眼彎彎地說她想來考港大,我沒有特別興奮地跟她說我也是,只是港大這個選擇在我心里的占比偷偷加重了一筆。
我們坐到很晚,就像每次到午休結束打鈴我們才去還餐盤,走在燈火闌珊的皇后道坡上,我還是會覺得恍惚。
她喜歡聽陳綺貞的歌,洗澡的時候一直在浴室里唱,晚上又趴在我肩頭唱。她唱這么多,我跟她說喜歡《小塵埃》和《旅行的意義》,她卻拿出我上次送她的專輯,說她最喜歡那一本里面的主打曲。是啊,我上次逛到一家很老的專輯店,里面全都是華語樂曲,我就翻到陳綺貞的那一欄,選了那一本《還是會寂寞》。
她走之后的連續幾天,我繼承了她的歌單。我認為我的生活會從喧鬧回歸平靜,繼續上學,繼續感受生活的進步。但我就是感覺很空虛,就算我回歸了平靜,繼續上學,感受到了生活的進步。直到我還是在小巴上戴著耳機聽歌,聽到朋友推薦,聽到了那一句'離開你的我,無論過多久,還是會寂寞'。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這首歌點進了收藏。
三
但總有個人會站出來,會把這些寂寞都接下來,這個人是沙拉粥。
她是個說這一口流利普通話和粵語的女孩,爸爸是湖南人,媽媽是云南人,就憑研學的時候自帶的辣椒粉就能看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以前只會說中文的自己被孤立,在我第一次進班的時候聽聞我的第一語言是普通話時,她便親切地把話茬接過去。開學第一天,我就跟上她了。我不知道為什么就跟上她了,或者說她跟上我了。她是一個很大方,很直球的女孩,偶爾在課上含蓄一會兒。自從我開始習慣性地叫醒上課睡覺的她的時候,我就知道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好友度在上漲,到達一個節點還會有特殊事件,比如雙人便當,一起放學打排球,放假去她家吃飯等等。越來越相似的情節讓我堅信有些感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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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學從泰國回來的飛機上
她是個說這一口流利普通話和粵語的女孩,爸爸是湖南人,媽媽是云南人,就憑研學的時候自帶的辣椒粉就能看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以前只會說中文的自己被孤立,在我第一次進班的時候聽聞我的第一語言是普通話時,她便親切地把話茬接過去。開學第一天,我就跟上她了。我不知道為什么就跟上她了,或者說她跟上我了。她是一個很大方,很直球的女孩,偶爾在課上含蓄一會兒。自從我開始習慣性地叫醒上課睡覺的她的時候,我就知道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好友度在上漲,到達一個節點還會有特殊事件,比如雙人便當,一起放學打排球,放假去她家吃飯等等。越來越相似的情節讓我堅信有些感覺回來了。
我感覺有些事情變得越來越具像化,不再是心里的某種感覺,而是有些東西實實在在地變了。那天我下課,沙拉粥對我發出了放學一起走的邀約,像我這種從小憧憬著坐校車的小孩是不懂如何拒絕這種邀請的。于是烈日下的車站就多了一對并排等的人,頭發黏著額頭和后頸,校服的袖子已經被挽到了胳膊肘,透過樹蔭照在臉上的光依舊灼燒著皮膚。她沒有帶手機,兩只手分別挽著飯盒和電腦包,眼神空洞地望著車可能會經過的十字路口。我打開微信,她就轉過身把頭擱在我肩膀上刷我的視頻,黏膩的衣服和皮膚讓她身上散發出的熱氣把我們倆都烤熟了。
漸漸的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多,她也不再在下車后直奔地鐵站,經常在周五的下午沿著海逛兩圈。有時候天是陰的,是晴的,是雨的,我們穿梭在只增不減的游客中,望著灰的海,藍的海,波蕩的海。餓了,簡單來說是饞了,就用一周下來八達通里的余額買一點冰淇淋,雞蛋仔,或者炸燒麥。很多時候她錢是剩的少的,所以多數也是買的蜜雪冰城,我喝滿杯百香果,她喝蜜桃四季春。不對,我什么時候記下來的?
在一個冬風吹的臉暖暖的早晨,我一如既往地透過模糊的車窗看著上學路上的海景。車圍著山繞過一座一座依山而建的高樓,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玻璃窗之間一閃一閃,直到一片仍然綠意盎然的枝葉將我眼前覆蓋。耳機里的歌被打斷,手機響了一聲提示音。我邊把側面的靜音撥片往上撥,一邊打開一大早的消息。是沙拉粥給我發的一個鏈接,上面赫然寫著"就在日落以后"——那是孫燕姿演唱會的名字。感到一絲震驚,我點開那個鏈接,想起來之前看到說孫燕姿打算暫休的。越往下滑,香港,啟德,周末,我心里的一份喜悅就越往上升。看到啟德主場館的觀眾席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去不去?”
去的吧,肯定是去的,我把正在播的孫燕姿歌曲全集暫停,把耳機塞回耳機倉,揣著還有點溫熱的手機下車了。
去看演唱會的那天中午,我在絲毫沒有變得有趣的數學課上給沙拉粥比了一個數字七,她看著我兩手一攤,然后突然反應過來抓著我的手搖,說還有七個小時!七個小時!然后再是六個小時,五個小時。還剩四個小時的時候,我們倆依舊站在烈日下的車站,拿手比劃著待會兒要拍的轉場視頻。三個小時,兩個小時。剩一個小時的時候,我站在通向主場館的天橋上,望著西邊的夕陽從樓中一個個像素點地落下,屆時整個場館骨骼裝的外殼便鍍上橙紅色的糖衣,影子在地上蔓延開來。
通向座位需要先往上走一截臺階,當到達頂部的平臺的時候,整個場館的內部都洋溢著幸福的光,被日落映紅的半邊天和暗藍色的座位席強烈刺激著人的視覺系統,她為這次演唱會新發行的單曲《日落》充盈著整個空間。我回頭看向沙拉粥的眼睛,她的眼底是熒光棒閃爍的光,瞳孔深處泛著幽幽的藍,我相信我的眼睛應該也是這樣的。
突然一陣風把掛著的彩帶全都吹到了天上,銀色的長飄帶映著不屬于它的金,全場瞬時叫了起來,那種身處于人群里的興奮感一下子被激活,我牽著沙拉粥和隨同而來的我媽一起往下方的座位跑,還著跟她們說這是我人生唯一愿意走的下坡路。
隨著一聲聲的“孫燕姿,我愛你!”,燈終于在日落以后的半個小時熄滅。比掌聲顯落下的,是黑暗。聽到哨聲慢慢消失,黃光在黑暗中顯得更耀眼,聽到誰喊了一句破音的"孫燕姿"。舞臺燈慢慢亮起,不是唰的一下全都亮起,而是一盞一盞從內到外,真的有電影里開幕那種登登登一下一下,一塊一塊地顯型的感覺。第一首的前奏無比歡快隆重,我和沙拉粥緊緊地握著手,一下一下地捏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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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日落以后演唱會現場
我們看到孫燕姿從一片暖黃中走出來,身上的閃片折射著熒光棒的顏色。我沒能感受到她第一下張口的聲音,因為我媽的聲音同時從右邊傳來——果然是我沒聽過的歌所以上一代會唱嗎?雖然耳朵聽到的是不熟悉的歌曲,但是心還是會跟著跳動,演唱會所帶來的氛圍是讓體內激素瘋狂分泌的,就像整個場館沉在一片有橙黃色泡泡的海。第一首的結束,第二首的開始。猝不及防的前奏讓我渾身激靈了一下。《第一天》。我沒反應過來,我以為要等到我能張口合唱的歌會很久,就像之前的每一次等待一樣,所以這突如其來的熟悉會讓我感到陌生。
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她的聲音,和耳機里一樣,又不一樣,耳機是耳道的空氣在震動,現在是我整個人都在隨著閃爍的光震動。
心里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就只是有一根弦恰巧被撥動了。過去的一切,說不清的粵語,走遠的朋友,滯止不前的成績,好像都在一點一點被抹凈。我忘記了每一次難過思考時的遲疑,忘記了被人注視的窘境,忘記了不知前路的迷茫。
唱到副歌的時候我跟著唱了,聲音不大,但嘴在跟著動。我把目光落到沙拉粥身上,她一只手端著手機,另一只手賣力地揮舞著熒光棒。我看到她的眼睛堅定地盯著屏幕,舞臺的光掃過她的臉,我又好像想起來了什么。
四
每次推門踏進飯店,心頭便要先走過一場漫長的演習。門把手的涼意透過指尖滲進來,我總要在那一步之遙間反復掂量:該用哪一種聲音,去推開這一餐的第一個字。要是講一口普通話,我就想起上次吃的齁咸卻沒能等來一杯水,話一出口,像石子投進深潭,只聽得一聲朦朧的輕響,便再無回音。即使有所不滿,我的話也只能停在嘴邊。如果換作白話,無疑于宣判聽力考試的正式開始。每一個音節都是考官拋來的考題,我必須辨明聲調,生怕應答的腔調漏了怯。一頓飯還沒吃,心神已耗盡大半。于是每一次推門,都像在兩種語言之間走鋼絲。這頭是沉默的尷尬,那頭是聽力的煎熬,而我,總在門前站得太久。
第一次去取快遞的時候,把取件碼拿粵語在家里念了好多好多遍,直到我可以背出來為止。下電梯下樓梯的時候一直在嘴里念叨,連樓下的物業幫我開門也是在走過紅綠燈后才驚覺。42-0104 3347,我不斷重復,不斷重復。
狹小的樓道的盡頭閃著光,聽到我推門的聲音后,一個黑色的人影從貨架里探出半個身子。乜號?我站在那里呆了半天,嘴里湊不出一個字符,si還是sei,我盯著那個人,拿不定主意。乜號?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42-0104,我感覺我說出口的每一個字符都和我排練的不一樣,我最終也不記得我到底說的是什么,可能是夾雜著的吧。“門口有剪刀。”這句話是用普通話說的,我接過被保鮮膜纏著的包裹。真奇怪,為什么他突然跟我說普通話?在我看來一定是我暴露了什么,后來才意識到我說粵語是對他的尊重,他后來看出我的窘境跟我說普通話是對我的關心。但是當時在那里矗立的幾秒讓我再也沒單獨去取過快遞。
坐在沒有鈴的小巴上還是會很惶恐,祈禱著自己的站點有其他人要下,就可以幫著喊。直到看著車展越來越近,我的心就跳得越狠。更多情況下在快經過的時候,總有一個豁出去的人突然喊上一聲"有落",就感覺突然五六個人的心就一下子放下了,呼啦啦地下車了。但有時候確實是沒有一個人和你一個站點下車,就只能絕望地看著告示牌經過我的左邊,但還是不好意思喊出那句"唔該有落",然后在下一個大站下車后狼狽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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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站
有一天晚上,我結束了排球訓練,站在學校旁的車站等車,手機早就沒電,風在兩棟樓之間呼過我站的馬路牙子,我立馬抖了一下,把護膝從腳踝提到了膝蓋上。我的后背早就被書包悶出汗,可是風口的空氣又不斷地把我腿上的熱量帶走,車也遲遲不來。我望著天越來越黑,一輛一輛滿載的巴士經過卻沒有停留,稀稀拉拉的路燈一連串地亮起。在昏暗的燈光和玻璃的返照下終于從隊的盡頭看到了三輛救急車,就是專門來接我們站點的巴士。
我坐在我最喜歡的靠窗的位置,但是已經身心俱疲,只能望著黑暗中一閃一閃的海面。待進到我家附近的街區,一排排亮起的霓虹燈掠過我的眼前,又是越來越近的站點,不為所動的乘客,焦慮的我。我不想再多走那三個街區的路了。我喊了一聲,但我卻沒聽到自己的聲音,我喊出來了吧?看到周圍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是不是沒喊出來,或者聲音太小,或者不標準?喊出來那一刻的確認感越來越小,一想到待會兒可能還要走三個街區的路,我越來越忐忑。但最后巴士還是在車身跨越半個站點的時候停下來了,我有點愣神,但還是本能地抓著沒從背上卸下來的書包下了車。
透過車的后視鏡又看到兩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也跟著我下了車,我覺得我當時的腳步一定無比輕快。
沙拉粥回頭看了我一眼,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結尾的FirstDay。白光又灑過觀眾席,我看到很多人的臉,有笑的,有哭的,有舉著手機拍個不停根本顧不上看現場的。這半年人都認識了,路也熟了,但是說到第一天,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只有那些第一天。那些第一天都過去了,但它們還在那里。
其實每一天都是第一天,今后的每一天都是。
我的嗓子有一陣刺痛。
本文來自三明治兒童創意寫作"少年破繭"工作坊,由三明治創始人李梓新帶領,8位少年學員在12周帶時間里閱讀大量創意寫作作品,并寫出自己的作品。像張藝桓作品這樣的思想性,描寫的語言細膩程度,已經完全不遜于成年人的優秀作品。
在今年9-12月,李梓新將開設"少年破繭"線下工作坊,每周日下午,他將在上海徐匯區三明治空間帶領11-15歲的初高中孩子,通過文本閱讀、寫作練習,一起幫助他們打磨出1-2篇非虛構/小說作品,并了解當下的出版業和文學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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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對于不方便到線下的朋友,我們也將開設在線的少年破繭短故事工作坊,每期為期六周,每周學員寫作500字左右,由三明治導師李梓新和胡胡在線文字回復,第一周和第六周更有在線視頻交流和總結,六周下來,少年學員可完成一篇3000-5000字的作品。本工作坊也將于9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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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李梓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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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寫作平臺創始人,非虛構作家。著有非虛構作品《出潮入海》等。先后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倫敦大學學院(UCL) 。2024年以優等學位畢業于英國東安格利亞大學(UEA)創意非虛構寫作專業。曾從事媒體工作多年,2011年創辦“三明治”寫作平臺,2016年創辦三明治兒童創意寫作,推動成年人和兒童的寫作教育和出版。
導師:胡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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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作者,三明治短篇小說工作坊導師,兒童創意寫作導師,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現在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攻讀戲劇創作。小說發表于《上海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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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于2014年,面向當今及未來的中文世界,提供優質的兒童及青少年創意閱讀與寫作工作坊。我們所關注的中文讀寫,不只是帶領孩子們翻開好書,走進文學世界,閱讀精彩故事,在文字中與形形色色的人產生聯結;也是在書頁合上以后,陪他們從文學中重返日常生活,將語言和文字作為表達自己、理解他人、認識世界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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