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8年七月的柳河川,驕陽落山,風卻帶著寒意刮過草甸。常遇春在追擊也速余部后汗透重鎧,剛踏入營地便喝令左右解去鐵甲。甲胄離身、熱汗遇冷,他只覺胸悶目眩,“先歇口氣再議軍務”,話未說完,已搖搖欲墜。三日后,39歲的開國名將香消火殞,令南歸大軍瞬間陷入靜默。
常遇春之死,被軍醫記為“卸甲風”。古兵書早有警示:鏖戰之后血脈奔涌,若驟然脫甲,寒氣乘虛而入,痙厥眩冒,一息之間足可奪命。但當時的行伍多把此事當成迷信,直到硬漢倒下,眾人才被當頭棒喝:戰場上可以赤膽,卻萬萬不可赤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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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前推十三年,1355年正月,淮右草莽中傳來一個流言,說泗州涌起“紅巾義師”,統帥姓朱,生得削瘦卻眼如寒星,能記住部下姓名,開倉放糧不擄掠。消息飄到濠州山頭,打家劫舍的常遇春便坐不住了。他拍著胸口對同伴說:“跟李四狗混只夠喝兩頓酒,我要找條大船。”眾人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卻獨自下山追尋那面紅旗。
和陽城外,春耕正忙。常遇春在田埂上打了個盹,夢見金甲神人催他上路。醒來就碰見朱元璋隊伍經過,他當即跪倒,嘶聲道:“愿為義軍前驅!”朱元璋上下打量,冷冷一句:“汝莫非為一口飯?”旁將欲驅趕,常遇春再拜不起。朱元璋沉吟片刻:“且隨軍渡江,若能建功,再議去留。”一句話,給了這位彪形大漢敲開命運之門的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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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江畔的首戰,義軍三攻不克。常遇春執意請獨木舟夜渡,眾將皆以為送死。鼓聲三下,他御舟如矢,握住敵軍長矛,一撐,一縱,鐵槍開道,十余丈浪花里人已上岸。元軍未及收矛,陣形崩潰。朱元璋見機急援,太平遂下。自此“先鋒府總管”名號遠播,常遇春如脫韁猛虎。
再看兩年后的鄱陽湖。陳友諒水師巨艦如城,明軍小艇被壓得透不過氣。戰局膠著時,陳軍猛將張定邊率旗艦逆風沖殺,直指朱元璋座艦。危急關頭,常遇春駕船破浪而至,只一箭貫穿張定邊鐵甲,巨艦亂作鳥獸散。朱元璋撿回一命,當即傳令厚賞。自此,徐達鎮全軍,常遇春當先鋒,鐵氈配鐵錘,華夏大地開始改旗易幟。
常遇春剛猛之外,尚有一面更被皇帝倚重——敢當“惡人”。守城軍民若負隅頑抗,他默許屠戮;降兵若難管束,他主張就地處決。徐達偶有柔和,他便揮手決斷,百姓聞之喪膽,軍中卻士氣大振。朱元璋嘴上斥責,暗里卻發手令:“不堪用者,可暗除之。”一唱一和,上下配合,殺聲掩住政治算計,也穩住了艱難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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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之役是常遇春生涯的最后樂章。1367年初春,他率部東渡黃河,直插山東;秋日折向關中,在伊闕、含嘉倉前連挫脫脫不花。1368年初,與徐達會師通州。元順帝倉皇北遁,舊都易名“北平”。然而勝利并未給他休息的機會,也速的反撲讓他再度披掛夜奔。短短數月,他行軍數千里,轉戰居庸關、白浮、密云,高原少水,多風沙,軍中尚能輪換,他卻日夜不離戰馬。
征途終點是開平。明軍火銃先發,營寨被破,車馬萬計盡入囊中。捷報傳往金陵,朱元璋在奉天殿拍案稱快,卻未料幾周后就收到“副將軍薨逝”的折子。史官寫下的死因只有寥寥“暴疾”,軍醫口述的則是“胸腹脹痛,言語蹇澀,不逾刻絶”,典型腦卒中。
醫理并不玄奧:長途騎戰、連日汗出,體表血管極度擴張,一旦驟然脫甲受風,寒氣速入,氣血逆亂,原本高亢的血壓瞬間失衡,腦中細微血管崩裂,天才就此殞落。古人說“賊風如矢”,并非無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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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出身草莽的漢子,從拎刀搶劫到披堅執銳,十余年內連下太平、集慶、贛州、平江、大都,戰功之熾,連朱元璋也自嘆不如。然而鋼鐵意志裹不住血肉之軀,成也勇猛,歿亦因勇猛。追封的開平王讓常家在洪武朝風光一時,可是風浪未止,藍玉案一來,常氏亦湮沒史塵。
戰場上滾燙的汗,盔甲里憋出的熱氣,自古便是兵家無法回避的考驗。老將們反復告誡:敵未遠,甲不離身;營未定,毋逞涼快。常遇春用生命寫下最沉痛的一筆,后世將之記作“卸甲風”。它提醒每一個奮勇當先的人——膽可以大于天,身卻要顧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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