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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賦》
作者:唐駁虎
余嘗觀檐下雀,晨昏不去,饑寒自若。問之何以能爾?對曰:“吾非鳳皇,不棲梧桐;非鴻鵠,不慕青云。但得一枝可宿,數粒可活,便足平生。”余聞而感之,遂作此賦。今世之人,或馳騖于名利之場,或沉溺于聲色之娛,營營終日,反不如一雀之智也。因援筆而書,以志吾懷。
第一章
夫麻雀者,天地之微物也。形不盈握,羽不耀日。喙短而銳,足細而疾。褐衣斑駁,若老農之敝裘;素腹皚皚,似寒士之破帙。飛則群起,落則星散。不擇華屋,不避陋巷。或棲于檐角之罅,或巢于竹梢之隙。晨起而噪,暮歸而寂。與人共居而不諂,與物同處而不忌。
當其春也,百花競發,萬類咸熙。鶯燕爭歌于高枝,蜂蝶逐香于芳畦。斯雀獨銜泥于道左,銜草于荒陂。不羨金籠之玉食,自營土穴之茅茨。或浴于淺溪之畔,或戲于稚子之籬。見人而不驚,投食而不避。小兒欲捕,輒振翅而高飛;老翁相喚,即斂翼而低徊。
夏至之日,炎光灼地,汗雨沾衣。眾鳥藏于深林,避暑于陰翳。斯雀獨曝于烈日,啄蟲于黍稷。或飲于井甃之側,或浴于溝澮之湄。渴不求甘泉,饑不擇精粺。但得數粒充腸,便足終日之需;惟求一掬解渴,即慰三伏之疲。其形雖陋,其志則毅。雖無鶴之清癯,亦無鶩之嬌媚;然能忍饑耐渴,隨遇而安,豈非造物之深意?
秋氣蕭瑟,百谷既登。田鼠藏于豐草,野兔匿于深荊。斯雀乃集群而掠,結隊而征。飛則遮云,落則覆坪。或啄遺穗于東皋,或拾落粒于西塍。其聲喳喳,若老農之算賦;其影密密,似官牒之列名。農夫見而呵之,群起而哄;稚子逐而驅之,復聚而縈。雖遭呵斥而不惱,雖遇驅趕而不驚。但得飽腹,何恤罵名?此其所以為俗物,亦其所以得長生。
及至冬月,朔風裂膚,大雪沒脛。千山鳥絕,萬徑人蹤。斯雀獨守檐下,不避霜凌。縮頸若老翁之病,團身如敗絮之輕。然其目炯炯有光,其心凜凜如冰。啄冰為飲,啄雪為羹。夜則聚于敗絮之中,晝則散于枯葦之汀。或窺倉廩之隙,或伺牛櫪之棚。人逐則竄,人去則停。雖無華屋之暖,亦免羅網之驚。其智若此,豈凡禽之可并?
第二章
昔者有人謂余曰:“雀小物耳,何足稱道?鸞鳳之儀,九苞之藻;麒麟之步,五色之縞。斯雀褐衣素羽,狀若乞兒之褓;鳴聲嘈雜,音似村嫗之吵。登之則嫌其俗,棄之則憐其小。君乃洋洋賦之,豈非顛倒?”余應之曰:“不然。夫物各有性,性各有道。鸞鳳非不貴,然棲必梧桐,食必竹實,非潔士不偶,非明王不兆。是以常困于幽谷,老于山嶠。麒麟非不神,然行必擇地,臥必擇草,非盛世不出,非仁人不蹈。是以常遁于深莽,絕于遠徼。雀則不然,不擇居,不擇食,不擇時,不擇友。華屋可棲,敗垣可守;精粺可飽,糠秕可受;晴日可游,雨雪可候;鸞鳳可鄰,雞鶩可偶。此其所以為俗,亦其所以能久。”
或曰:“然則雀之智,果安在哉?”余曰:“在知足,在知退,在知時,在知避。知足則無貪,無貪則無累;知退則無爭,無爭則無危;知時則無滯,無滯則無礙;知避則無辱,無辱則無毀。觀其啄食,不過數粒而止,是知足也;觀其避鷂,一聞風聲而逝,是知退也;觀其營巢,春來秋去有節,是知時也;觀其遠獵,見羅網而疾回,是知避也。具此四智,雖圣賢何以加焉?”
吾嘗游于市,見籠中之鳥,翠羽朱喙,鳴聲清圓。主人珍之,飼以玉粟,飲以甘泉。然其目常滯,其羽常卷。雖得暫安于金室,終不展翼于青天。又嘗行于野,見羅網之設,密如蛛絲,巧若蟬聯。雉兔觸之而斃,鷹鹯過之而顛。惟雀能穿其隙,越其邊。何也?形小則網不能固,性巧則機不能先。故曰:大物常困于大,小物常全于小。此理昭然,豈待多言?
第三章
嗟夫!今之士大夫,讀圣賢之書,懷經綸之志。出則車輿,入則第宅;食必珍饈,衣必綺帛。然觀其行事,或諂于權門,或媚于顯客。爭錐刀之末利,較毫厘之微益。面諛而背毀,陽善而陰慝。其智曾不若一雀之自得。雀猶能擇枝而棲,擇粟而食;人乃貪得無厭,至死不息。豈非智不及禽,而愚莫可及?
吾友張子,隱于田廬。環堵蕭然,敝衣糲食。日與雀為鄰,觀其動靜,得其消息。嘗謂余曰:“雀雖微物,有君子之德。不諂不驕,不忮不求。群而不黨,和而不同。其飛也徐,其止也恭。急則相呼,緩則相從。此非仁者之態乎?饑則共啄,飽則共娛。此非義者之誼乎?至其避害也,一羽不捐;其趨利也,一粟必取。此非智者之慮乎?雀之德如此,人反不之及,悲夫!”
余聞言而嘆,歸而思之。夜半不寐,起坐軒墀。見月下雀影,二三為群。或跳于石,或啄于泥。其狀閑閑,其聲怡怡。忽有鷂過,疾如箭馳。雀即驚起,散入荒籬。少頃復集,鳴噪如初。似忘其懼,似樂其嬉。余觀之良久,忽有所悟:雀之所以能全者,非徒形小力微,亦其心之無所系也。心無所系,故得失不能動;形無所恃,故安危不能移。彼人之所以多憂患者,正以系心于物,恃形于勢耳。系則滯,滯則困;恃則驕,驕則危。反觀此雀,無系無恃,故能優游于天地之間,而不為外物所役。其智豈可量哉?
亂曰
微雀之智兮勝縉紳,知足知退兮守其真。
大鵬雖巨兮風所屯,鷦鷯雖小兮巢自珍。
吾儕處世兮當如此,莫效籠禽兮喪其神!
后記
余賦麻雀,非為頌微物,乃為刺今人也。今人慕高遠而忽卑近,求大業而遺小智。終日營營,如蟻旋磨;百年擾擾,似繭纏絲。及至白首,竟不知平生所求者何物,所成者何事。反不如一雀之明了本心,安于天命。余故反復言之,冀有悟者。丙午年初春,唐駁虎謹作于蓉城舊廬。
(作者:唐從祥,筆名唐駁虎,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注: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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