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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有書五三七
來源丨有書
ID丨youshucc
2018年初,一通陌生電話打亂了朱曉娟的生活。
電話那頭,一位記者告訴她,她丟失了26年的孩子找到了。
朱曉娟下意識覺得荒謬——她的確丟過孩子,但早在22年前就已經找回來了。她親手把他養大,供他讀書,看他工作,如今正準備過年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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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方發來的照片,卻讓她握著電話的手微微發顫,因為照片里的年輕人,和她的大兒子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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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變成驚濤駭浪。
01.
事情要從26年前說起。
1992年,朱曉娟在重慶一家醫院做護士,丈夫程小平是軍區干部,兩人有一個一歲多的兒子,乖巧可愛,街坊鄰居見了都要夸一句這孩子“長得好、大眼睛雙眼皮,簡直跟媽媽朱曉娟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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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娟夫妻和兒子
夫妻倆工作都忙,雙方父母也年事已高,商量之后,二人決定從勞務市場請一個保姆。
1992年6月,程小平帶回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身份證上寫著“羅宣菊”,四川忠縣人。她穿著樸素,面相老實,哄孩子的手法也嫻熟。
程小平特意核實了身份證,問了幾個問題,覺得人挺靠譜,便把羅宣菊帶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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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宣菊
女孩干活麻利,對孩子也親,朱曉娟便慢慢放下了戒備。
每天早上出門上班前,她都會親一親孩子,然后安心地把家和孩子交給保姆。
她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然而,此時的她還不知道,羅宣菊的出現,源自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02.
保姆真名叫何小平,四川南充人,根本不是身份證上那個“羅宣菊”。
身份證是她撿來的,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她有幾分相像,于是她冒名頂替,混進了勞務市場。
她來重慶的目的只有一個——偷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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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何小平
何小平婚后接連生了兩個兒子,第一個四個月時夭折,第二個養到十個月也不幸去世。
村里老人說她命太硬,克自己的孩子,想破解就得抱一個別人家的孩子來“鎮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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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種子一樣在她心里生了根,長出了惡念。
到朱曉娟家的第七天,1992年6月10日,何小平趁著家中無人,抱起那個一歲多的男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朱曉娟接到母親電話趕回家時,家門口已經圍滿了鄰居。
一句——“保姆把孩子抱走了”,讓朱曉娟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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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程小平也中止出差匆匆趕回,夫妻倆連夜報了警。
他們沿著身份證上的地址追到忠縣,才發現那個女人根本不是羅宣菊,真正的羅宣菊早已被賣到了山東。
唯一的線索就此中斷。
從那天起,朱曉娟和丈夫踏上了漫長的尋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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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過十七個省市,花光了二十多萬積蓄,那是兩家老人和他們自己全部的存款。
他們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只要聽說哪里有被解救的拐賣兒童,就立刻趕過去。但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出發,失望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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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之中,朱曉娟又生下了第二個兒子。新生命的到來給這個破碎的家庭帶來了一點慰藉,但他們從未停止尋找大兒子。
03.
1995年冬天,轉機出現了。
河南蘭考縣警方破獲一起拐賣案,解救出十幾名來自四川的孩子。
朱曉娟夫婦趕過去,在開封市兒童醫院見到了一個叫“盼盼”的男孩。孩子和大兒子年齡相仿,相貌也有幾分相似,丈夫程小平覺得這就是他們的孩子。
朱曉娟心里卻有些說不清的感覺,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但三年尋子的煎熬讓她不敢輕易否定任何一點可能。在警方建議下,他們決定做親子鑒定。
鑒定由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進行,費用1500元,相當于朱曉娟一年多的工資。
1996年年初,結果出來了——鑒定文書上明確寫著,“許盼盼”與朱曉娟夫婦“具有生物學親子關系”。
程小平激動地大叫,說這世上真有奇跡。朱曉娟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她把孩子帶回了家,改名程俊齊,用盡所有力氣去彌補這三年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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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朱曉娟把年幼的小兒子送到姥姥家撫養,自己幾乎把所有精力都傾注在程俊齊身上。
他調皮,她就耐心陪著;他不愛學習,她就給他報畫畫、書法、薩克斯各種興趣班。一支薩克斯幾千塊,她都咬咬牙買下,只為兒子能開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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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歲那年,她考上了出國醫務人員,本可以出國深造,但為了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孩子,她選擇留下。
后來,朱曉娟和丈夫的婚姻走到了盡頭。她獨自拉扯著兩個兒子,日子雖苦,卻也熬過來了。
大兒子程俊齊沒能考上大學,但找了份工作能自食其力;小兒子品學兼優,畢業后發展得不錯。朱曉娟眼看著快要退休,想著辛苦大半輩子,終于能喘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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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娟和程俊齊
就在這個時候,那通電話打來,此時的朱曉娟才知道,當年親子鑒定的結論是錯誤的——程俊齊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而她的親生兒子,一直被何小平養在四川南充的農村,取名叫劉金心——那是何小平死去的兒子的名字。
04.
何小平把孩子偷回去后,并沒有好好地撫養他。特別是在生下自己的親生女兒后,對劉金心越發不上心。
何小平的丈夫更是酗酒賭博,動不動就打罵、拿孩子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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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心從小寄人籬下,今天住奶奶家,明天住姑姑家,漂泊無依地長大。
十五歲輟學打工,在黑賭場站過崗,在洗腳店當過小工,在流水線上熬過夜。摔斷過鎖骨,沒錢治,流浪過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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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能連著喝三天三夜,然后昏睡四五天。身體喝出了問題,精神也出了毛病,被診斷出重度抑郁癥。
談過一個女朋友,因為彩禮談崩,婚事黃了。此后他酗酒更甚,整個人萎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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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平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他已經“廢了”。
她對外說是看了一檔尋親節目受了感召,良心發現想贖罪,于是找到媒體,要把孩子“還回去”。
05.
朱曉娟在2018年2月見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二十七歲的劉金心,頭發花白稀疏,身形瘦弱,眼神空洞,說話唯唯諾諾,根本不像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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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娟站在兒子面前,心在滴血。
她恨何小平,恨她把孩子偷走,卻沒有好好養他,恨她讓他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恨她把他養成這樣之后,又像甩包袱一樣扔回來。
但更復雜的是程俊齊。
這個她傾注了全部心血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一夜之間成了“養子”。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并非媽媽的親生孩子。
他打電話給朱曉娟,哭著說:
“媽媽,無論能不能找到親生父母,我們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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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是血濃于水卻闊別二十六年的親生兒子,那邊是毫無血緣卻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養子”。
兩個年輕人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打亂,而這個亂了套的局面,朱曉娟不得不一件一件去面對和收拾。
她把劉金心接回了家,帶他買衣服,帶他見親人。但隔閡和傷痛不是一天兩天能消除的。
劉金心敏感、自卑、戒不掉煙酒,工作也始終定不下來。朱曉娟鼓勵他自食其力,踏踏實實生活。
母子二人都在努力向彼此靠近,可隔著二十六年截然不同的人生,這條路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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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娟把河南高院告上了法庭。如果不是當年那份錯誤的鑒定報告,她不會錯把別人的孩子當成親生子,而讓自己的兒子在外面受那么多苦。
河南高院道了歉,解釋說九十年代的DNA指紋檢測技術存在局限,但具體賠償一直沒談攏。
至于何小平,朱曉娟原本也想追究她的刑事責任。但劉金心不愿意。
他說,畢竟是養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一條貓一條狗還有感情,何況是人呢。
朱曉娟最終撤了訴。
何小平在電話里對記者說過這樣一句話:
“畢竟我們兩個人一個兒子,就當走親戚吧。”
一個人的私欲、一連串的偶然和錯誤,就這樣改寫了好幾個人的人生。
朱曉娟被命運撕裂了兩次,一次是兒子被偷走,一次是真相被揭開;劉金心在惡劣的環境里長大,被偷走了本該安穩的童年,也被偷走了健康的身心;程俊齊同樣承受著身份錯置的震蕩,他也是一個被拐賣的孩子,親生父母至今不知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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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娟和兩個兒子
兜兜轉轉之后,劉金心如今在建材市場工作,狀態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酗酒吃藥。他偶爾會挽著朱曉娟的手散步,母子倆一起感受這遲來了近三十年的日常。
日子似乎在慢慢變好。只是,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便再也無法挽回——
那些本該親密陪伴卻永遠缺席的時光,那些本可以擁有的完全不同的人生可能,都散落在了二十六年的時空里,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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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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