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峰山東遺址(以下簡稱錦峰遺址),位于蘇州高新區科技城錦峰山東麓,地處西部山區,周遭群山環抱,為典型山間小盆地,整體地勢呈西北高、東南低。遺址東距蘇州古城約20公里,西距太湖約10公里,南臨吳宅河故道,遺址面積2.9萬平方米(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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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錦峰遺址位置示意圖
2025年11月至2026年6月,為配合基本建設,經國家文物局批準,蘇州市考古研究所對錦峰遺址進行了考古發掘工作,完整揭露一處大型環壕聚落,核心區面積9095平方米(圖二),共發現南朝時期各類遺跡131處,出土千余件精美器物與大量建筑材料。經科學研判,基本確認該聚落為一處罕見的南朝莊園遺址。現簡要介紹如下。
地層堆積情況
錦峰遺址在清理表土后,向下發掘平均深度約0.15米。整體地層堆積情況分布不均,較為單一,除明代至近現代遺存,歷史時期僅發現南朝與隋唐時期兩期遺存,根據層位堆積情況可劃分為2層。現以二區東西向解剖溝北壁為例。
第①層:分布不均,呈緩坡狀堆積,厚0.06~0.26米,灰褐色土,土質較疏松。包含有青瓷、磚、瓦、石頭等殘片。南朝遺跡均開口于此層位下,推測為隋代初年以后形成的廢棄堆積層。
第②層:分布不均,保存較好區域集中于二區,西北高、東南低,呈緩坡狀堆積,厚0~0.31米,紅褐色土,土質較致密,包含物較少,推測為南朝時期土地平整后墊筑的墊土層。
②層下即為黃褐色夾銹斑土,無包含物,系自然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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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錦峰遺址高程圖
遺址核心區概況
環壕聚落整體平面呈“日”字形,坐西北朝東南,方向148°,環壕由多條壕溝合圍而成,中段壕溝(G6)將核心區分隔為兩個獨立院落,從南到北依次編為一區、二區。鑒于遺址性質的特殊,本次發掘以遺址西南角為基點,按壕溝和建筑方向布方,并采取有重點、有針對性的發掘,通過平面揭露和解剖清理來掌握地層堆積情況與遺跡形態。
發掘結果表明,一區分布9條南北向灰溝,東側有單體建筑(F2),附近還發現熔爐等手工業遺存與大量柱坑。二區下層是南朝早中期遺跡,包含1條灰溝與14條溝槽;二區上層為一組南朝晚期建筑基址群,位于二區偏西區域,沿中軸線分布,方向148°,自南向北依次為F6、F7、F5,均為南北向建筑;F7東西兩側分布F3、F4,為東西向建筑(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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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 二號院落建筑基址群
典型遺跡舉例
(一)環壕
該環壕整體平面近 “日” 字形,遺跡開口于第①文化層之下,開口距地表 0.08~0.25 米,溝體多處遭近現代坑穴疊壓打破。環壕由東段 G16、北段 G1、西段 G1、中段 G6 與南側天然河道吳宅河共同圍合構成,整體形制規整,轉角清晰。受南側吳宅河深度限制,該河段未開展發掘,其余壕溝區段均已完整揭露。本次已發掘壕溝總長約 351 米,溝寬 1.53~5.12 米,殘存溝深 0.38~1.26 米;壕溝南北兩側高程落差 0.58 米,溝體最深點位分布于 G1、G16 南段。
環壕填土中出土遺物數量豐富,其中 G1 西段近房址 F3、G1 北段近房址 F5、G6 中段近房址 F4 三處出土遺存最為密集,東段 G16 出土遺物相對偏少(圖四—圖六)。
以G6為例,其西端與G1西段交匯,西段與G2交匯,東端與G16中段交匯,方向64°,開口于①層下,打破自然層,平面為東西向長條形,口大底小,兩壁內傾,底近平,東西殘長67.1米、南北殘寬1.30~2.54米、殘深0.88米。G6①層、G6②層僅見于東段,遺物堆積豐富。G6③層僅分布于西段,為純凈的黃褐色墊土層,無包含物,被F6打破,結合北側建筑群分布與門址(F6)性質,推測該層為一期二段營建門址前墊筑而成。G6④層為全溝分布,該層位下發現多個成組新月形遺跡,疑似為水牛蹄印,向下打破自然層(圖七、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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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 環壕出土遺物現場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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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 環壕出土遺物現場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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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 環壕出土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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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 G6分層正射影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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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 G6西段近F6東側堆積剖面
(二)房址(F5)
F5位于T1303北部,坐西北朝東南,方向148°,整體平面近似長方形,東西長24.7米、南北寬10.1米,面積約249.5平方米,東西面闊五間,南北進深三間,地上部分完全破壞,僅存底部基礎,由現存四排六列共20個磉墩組成。
F5磉墩均開口于①層下,向下打破②層紅褐色墊土層與自然層,西進深中部2個磉墩被現代坑完全破壞。房址地面建筑部分已完全破壞,僅在地面清理過程中發現殘厚0.07~0.13米倒塌堆積層,呈灰褐色,土質較致密,包含物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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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九 F5SD5半剖照及底部墊板
磉墩均為長方形豎穴土坑結構,剖面為筒形或“T”字形,底近平,開口邊緣清晰,大小不一,長0.61~1.30米、寬0.36~0.63米、深0.23~0.59米。坑內填土為黃褐色夾灰白色土,土質較致密,部分磉墩底部留有平鋪的木質墊板、垂直下插的木柱朽痕及磉墩石(圖九)。房址內出土磚、瓦、石塊、青瓷殘片及玉釵首。除F5SD2為東西向,其余磉墩均為南北向,大小略同。第二排與第三排磉墩之間間距較大,應為減柱造成,第二排中部亦減兩柱,從而形成一定面積的架空區域。
(三)水井(J5)
J5位于T1305西南部,F5東南側,開口于現表層,向下打破②層及自然層。井坑平面為圓形,口大底小,壁微斜,底部平整,外側井口東西長1.7米、南北寬1.48米,磚壁內徑0.7米、殘深4.2米、底徑1.2米。發掘至深度0.7米處出現磚砌井壁,2.3米處出現完整六邊形磚券(圖一〇),井壁每層共18塊磚,由6塊橫立砌磚和12塊丁磚組成,丁磚2塊一組,分隔在橫立砌磚之間,每層錯縫立砌,現存25層,因后期擾動原開口層位不詳。井內出土較多磚、瓦、陶、瓷殘片等,可辨器型有碗、盤、罐、磚、筒瓦、板瓦、玉釵、銅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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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〇 J5平面照
(四)熔爐(RL1)
RL1位于探方T0705南部,開口于①層下,平面呈不規則狀,向下打破②層和自然土,方向147°,長3.10米、寬1.20~1.63米、深0.38~0.60米,北高南低,南北落差0.2米。熔爐坑內填土大體為黃灰色,西南角局部堆積草木灰,北部爐膛處集中發現大量掛渣殘塊,填土包含少量碎磚、瓦片、釉陶及鐵器等。掛渣共109塊,均為灰白色,外形不規則,大小不一,內側呈蜂窩狀,外側粘連紅燒土塊、鐵銹(圖一一)。熔爐坑南側底部東西向平置1塊楔形磚,東側是九塊筒瓦上下扣合而成的風管,管內殘存紅燒土塊(圖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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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一 RL1出土掛渣及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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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二 RL1風管
初步認識
通過考古發掘,已基本厘清其地層堆積情況,明確了遺址性質,并獲取了一批重要的考古學資料。錦峰遺址地層堆積相對單一,遺物豐富且時代集中,除明代至近現代遺存外,遺址可分為兩期。第一期為南朝時期,依據遺跡疊壓、打破關系可再分兩段,第一段對應南朝早中期,是莊園開發初期,以墾耕、排水為主;第二段對應南朝晚期,是主體建筑營造時期,為遺址核心期。第二期為隋唐時期,整體呈現衰落趨勢,晚唐五代后此處罕有人跡。
根據遺存分布,環壕內有兩座獨立院落。一號院落發現單體建筑、灰溝、熔爐等遺跡,以及紡輪、石磨、鐵礦石等遺物,推測為手工業區或平民居住區。二號院落揭露了沿中軸線對稱分布的建筑基址群,其中,F5面闊五間、進深三間,規模宏大、營造考究,磉墩排列有序,柱網結構清晰。推測中心減柱的架空設計,意在追求建筑內整體空間的開闊性與流動性,這一布局可能與祭祀、禮拜等建筑功能存在關聯。從整體布局來看,F5位于整組建筑最北側的尊位,是該建筑群的核心,因此初步推測F5應為這組建筑的主殿或金堂。F4、F3分列東西兩側,推測為東、西配殿。F6打破G6③層墊土,該層墊土是為打通一、二號院落墊筑,目的即為營建門址(F6)。F7的磉墩規模較小,推測應為附屬建筑,具體功能仍有待進一步研究。該組建筑基本呈軸對稱分布,結構嚴謹,應是具有一定等級、一定規模與一定禮制特征的建筑基址群。
出土遺物時代特征鮮明,品類涵蓋陶、瓷、銅、鐵、玻璃及玉石器等(圖一三)。其中,陶器以建筑材料和日用器為主,包括磚、筒瓦、板瓦、檐頭筒瓦、檐頭板瓦,以及帳座、罐、缸、甕等。瓷器基本覆蓋南朝南方主要窯口,如岳州窯(湘陰窯)、洪州窯(豐城窯)、德清窯及越窯等。以岳州窯和洪州窯產品最為豐富、質量最高,不僅日用瓷器數量龐大,還包含高足盤、高足杯、印花缽、虎子、小盤口壺、器蓋、盞托、硯等較罕見器型,以及蓮花尊、蓮花紋罐、斂口缽、蟾蜍座燭臺等重要瓷器。銅鐵器質量上乘、數量較多,為近年來罕見,包括銅盤、蓮花枝銅燈、錯金銀銅弩機、鐵矛、鐵燈等及多種典型南朝錢幣。紡輪、鐵農具、動物遺存證明當時存在農桑與畜牧業,礪石、熔爐等證實此處存在手工業活動,玉釵與罕見的西亞舶來品玻璃盤,進一步彰顯了擁有者的高貴身份與雄厚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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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三 出土遺物
由于遺址不屬于傳統地方官署機構區域,而是位于蘇州西部山區,結合史料文獻、出土遺物特征及C14測年等綜合研判,其應是南朝時期世家大族經營的大型莊園,即文獻記載中的“別墅”或“別業”,是北方士族南渡后“封錮山澤”的產物。唐長孺先生研究指出,南朝時期僑姓士族與江南土著展開土地爭奪,在平原耕地枯竭后,僑姓士族轉而搶占山林湖澤,最終形成了包山占水、農林漁牧為一體的士族莊園經濟[1]。
關于這處南朝莊園的所有者,G1出土的圜底銅盤器銘,為相關研究提供了關鍵線索。結合正史、方志記載可知,該莊園的營建,或與南朝時期隱居于蘇州西部山區的名門望族、外戚廬江何氏密切相關。正史記載何氏家族自東晉何充始葬蘇州[2],聚族而葬是東晉南朝世家大族的普遍現象,多位何氏族人晚年都返回吳地隱居、安葬[3],文獻中的“西山”“舊墓”應泛指蘇州西部山區,遺址東側10公里的何山[4]也與何氏有關。廬江何氏素有佞佛傳統[5],方志等文獻也記載了附近存在南朝佛寺[6]。南朝士族莊園與佛寺并存的特殊現象,以及遺址出土的大量帶有佛教元素的器物,為進一步探討莊園所有者身份及主體建筑功能提供了重要線索。
發掘過程中發現,多數器物存在刻意損毀后集中填埋的現象,且倒塌堆積與灰燼層中伴出銅鐵兵器。據此初步推測,錦峰遺址的廢棄很可能與戰爭或社會動亂相關。從遺存分期來看,隋代初年以后相關遺存數量急劇減少并迅速消亡,結合文獻記載和測年結果進一步推斷,遺址的毀棄年代約在隋開皇九年至十一年(589—591)之間,其被毀原因應與隋平陳之役或楊素平定江南之戰有關。
價值與意義
錦峰遺址是一處罕見的南朝時期大型環壕聚落遺址,也是六朝考古領域首次完整揭露的大型莊園遺址,更是首次透過考古學視角揭示南朝士族“封錮山澤”特有現象的重要實例。該莊園的選址、開發、建設與經營,既體現了“先規劃、后建設”的設計理念,也呈現出“中軸對稱、結構嚴謹、分區布局”的建筑格局,充分反映了南朝士族對吳郡自然資源的開發與利用。莊園地處西部山區,擇山林遁跡,遠離塵囂,也應蘊含了一定的隱逸思想。遺址核心遺存為一組沿中軸線布局、呈左右對稱結構的建筑基址群,該發現對中國建筑史研究具有里程碑意義,也為探討公元6世紀東亞文化交流,尤其為研究百濟、日本等國家地區早期建筑的形成與發展,提供了珍貴的考古學資料。遺址的性質與內涵刷新了學界以往的認知,突破了六朝考古學界長期以來主要依托墓葬資料開展研究的傳統,首次從考古學視角揭示了南朝三吳地區士族莊園的真實面貌,對于重新認識南朝士族社會、以考古資料重建南朝士族社會史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蘇州市考古研究所(蘇州考古博物館)
執筆:陳璟 程義
滑動查看注釋
[1] 唐長孺:《南朝的屯、邸、別墅及山澤占領》,《歷史研究》1954年第3期。
[2] (唐)姚思廉撰:《梁書》卷五十一《處士》,中華書局,2020年,第738頁。
[3] (梁)蕭子顯:《南齊書》卷五十四《高逸》,中華書局,2017年,1034頁。
[4] (清)沈世奕等修:《〔康熙〕蘇州府志》卷第九《山》,廣陵書社,2024年,第231頁。
[5] (唐)姚思廉撰:《梁書》卷三十一《何敬容傳》,中華書局,2020年,第534頁。
[6] a.(明)牛若麟修、王煥如纂 :《〔崇禎〕吳縣志》卷二十五《僧坊二》,明崇禎十五年刻本;b.(唐)陸廣微:《吳地記》,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21頁。
(圖文來源于“中國文物報”,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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