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各地的高考志愿填報工作進入尾聲。翻開今年的《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專業目錄》,不少學生、家長發現,除了那些耳熟能詳的經典專業,還有許多新面孔。
這些年,這份目錄幾乎年年刷新。過去五年間,教育部陸續增設了143種本科專業,理工、人文、農學各條賽道都有新鮮面孔登場,其中既包括與時俱進的人工智能、機器人工程等前沿專業,也有非遺保護、咖啡科學與工程這種有意思的小眾專業。
有人感慨時代變化,說“終于有專業能和自己的興趣對上號”,也有人擔心未來的前景,還有人身在校園,面對外界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感慨“跟風選擇AI專業后,懷疑自己賭錯了”。這些新專業就像一顆石子投進時代的湖面,蕩開的波紋里,既是人們對未來的興奮,也有對不確定性的忐忑。
而對于那些敢于第一批“上船”的學生來說,這更像參加一場沒有地圖的遠航,既沒有學長學姐留下的經驗帖,也沒有現成的就業數據可以拿來參考。不僅學生如此,授課教師也是一樣,培養方案怎么定、課程怎么排,都需要摸索,師生要共同開辟新的航線。可以說,他們既是嘗鮮者,也是探路人。
我們采訪了幾位讀了新增專業的大學生,他們有些還在讀,有些已經畢業工作。作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們收獲了各異的體驗。
“一天不學跟不上,一年不學也就那樣”
蒲公英
(2023級人工智能專業)
我是壓線進的人工智能專業。
2023年填志愿時,我的第一志愿是軟件工程,第二是人工智能,第三是微電子,后面又隨手填了臨床醫學這些明知錄不上的專業湊數。說實話,我沒什么遠大理想,爸媽一直想讓我學金融,但我在網上刷到不少避雷帖,越看越覺得金融跟普通人關系不大,純理科又怕不好找工作。那時候受張雪峰影響挺深,想著工科至少能賺錢,就一股腦報了工科。當時也不太了解人工智能專業要學什么,只是覺得熱門就報了。
入學后才發現,我們人工智能學院下面只有這一個專業。大一大二的課程和其他工科幾乎一樣,就是高數、線代這些基礎課。到了大二才有機器人原理、人工智能原理、機器學習這類區分課。可計算機學院也在學這些,甚至比我們的要求還更高。比如機器學習這門,我們不用考試,他們卻要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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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實驗課的教室。(圖/蒲公英供圖)
我們上課用的教材大多是翻譯過來的外文書,理論課的課件也基本都是英文PPT。人工智能原理那門課的課件,看著就像直接從國外搬來的。后來學弟問我考試題型,他順手一搜,還找到了英文原題。實驗課要編程,但題目太難,大家基本都是靠AI寫代碼,連年級第一也是這樣。
學校教的內容偏重底層理論,真正前沿的東西要等到研究生階段才接觸。AI行業有句話是,一天不學跟不上,一年不學也就那樣。市場上AI變化那么快,學校里完全感受不到,想跟上節奏就得自己主動聯系老師進實驗室。身邊優秀的同學,一邊當社團管理者,一邊參加數學建模、美賽、機器人比賽,學習和活動兩不誤。期末考試周,我常在自習室看到同學學到深夜1點多,甚至通宵,宿舍樓下的自習室24小時都有人。
我們學院就這一個專業,一共170人左右,保研率大概30%,剩下的大多數人都在準備考研。學院的導向很明確,鼓勵讀研,畢竟想做AI的話,本科學的那點東西確實太淺了。我大一上學期還努力想保研,后來成績一般,也就放棄了。既然不讀研,實驗室也沒必要進,加上課業壓力本來就大,我們宿舍四個人里,只有我打算本科畢業就直接工作。
我的感受是,本科學人工智能不如學計算機。軟件工程的課程設置更務實一些,核心課都安排在大二下和大三上,還有項目課能直接寫進簡歷,而人工智能專業似乎沒怎么考慮過本科就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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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原理實驗課用的機械臂。(圖/蒲公英供圖)
我大三開始找能轉正的實習,像騰訊、大疆這類大廠都投了。年輕人嘛,第一份工作總想試試大廠。我在招聘軟件上前后投了兩三百份簡歷,最后只拿到5個真人面試和2個AI面試機會。有意思的是,那兩家公司的AI面試官居然是同一個形象。
本科生畢業其實很難直接做AI崗位,還是得靠傳統編程能力,再用AI輔助。我投的大多是研發崗,主要用C++,這些崗位對編程要求很高,筆試如果過不了,連面試都沒有。面試官會問計算機網絡、操作系統這些傳統計算機知識。我聽說過很多人用AI作弊,單機位考試時把手機貼著屏幕放,或者有人舉手機提示,攝像頭拍不到就行。
我現在這份實習做的是服務器開發,之前完全沒想過會走這個方向。我當時在招聘軟件上海投,正好這個公司缺人,面試一次就過了。我簽了六個月協議,轉正還要參加答辯。這個崗位的薪資年包在20萬元左右,碩士薪資有高有低,但博士可以拿到大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元。目前的這份工作沒達到我的預期,我想跑又不敢跑,還在繼續投簡歷。
畢業兩年,三份工作
余辭
(2020級智能醫學工程專業)
2020年,醫學專業的熱度很高,我的高考成績在廣東省排在七萬名左右,夠不到臨床或口腔專業。那時我注意到了“智能醫學工程”,覺得名字聽起來很高大上。作為全省首批該專業的招生,網上幾乎找不到往屆數據或經驗帖,只有一些籠統的課程概述。我抱著“開盲盒”的心態填報了這個專業。
因為我們是學校第一屆智能醫學工程的學生,連老師們也摸不清方向,課程基本上是將生物醫學工程、大數據和算法拼湊在一起。醫學、硬件、算法什么都學,但每一門都淺嘗輒止。
大一時我加入了不少社團,師兄師姐帶著我們打藍橋杯(全國大學生軟件和信息技術大賽)。雖然比賽沒拿到名次,但跟師兄師姐熟悉起來,了解到一些求職、就業的情況。總體感知是,畢業后在企業工作很累,不少已經工作的師兄師姐在努力往醫院信息科、設備科擠,圖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而很多醫院都是招碩士及以上。
我們這個專業掛在醫學大類下,課程比較雜,企業和醫院的認可度都不算高。面試時,很多HR根本沒聽說過智能醫學工程,我只能解釋說是生物醫學工程的延伸方向,還會學AI相關內容。但這種解釋其實挺蒼白的:論硬件能力,我們比不上生物醫學工程、電子信息工程;論軟件能力,又遠不如計算機科班出身的。
大四上學期,學院組織了招聘會。往年來學院招聘的崗位數是多于學生數的,可我們這屆卻僧多粥少,來校招聘的醫療器械公司大幅縮招甚至停招。以前學院會給大四學生指定實習,后來部分醫療企業倒閉了,學院才允許學生自己找實習。我去了深圳一家三甲醫院實習,跟著設備科做文件,到各科室拖運故障設備,跟著前輩學習維修辦法。醫院實習沒有工資,但好在我們學校有附屬醫院,免了帶教費,而其他醫院通常會象征性收取幾十到一百多元不等。
畢業時,我在招聘軟件上投出了800多份簡歷,投了醫療信息系統實施、生物醫藥研發、網絡安全、醫療器械售后等崗位,最終拿到了幾個offer,薪資都差不多在稅前五六千元,而且還是在北上廣這樣的大城市。
最后,我選擇了深圳一家醫療影像設備公司,主要維修CT、DR和核磁等醫院設備。入職前,公司給我畫餅,說有雙休,再差一個月也能保證八天休息,而且有活兒才出勤,工資開到8000元,出差會有每天300多元的補貼。當時我們全班沒人拿到這個數,我覺得相當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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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時候第一份工作,修CT。(圖/余辭供圖)
然而,入職后才發現現實大相徑庭。一個月根本休不到八天,幾乎每天都要出差。一個活兒還沒干完,新單子又來了,就得馬不停蹄趕往下一個地方。出差補貼按城市級別發放:只有一線城市380元,三四線城市是一天240元。我們簽的是不定時工作合同,沒有工時上限和下限,24小時待命。有些維保項目只能在夜間進行,從深夜12點一直干到早上6點也很普遍。
我所在的大區售后部門,是公司流動率最高的部門,待得最久的人也沒超過三年。試用期半年,我的考核分數在應屆生中名列前茅,可就在轉正前一天,領導卻把我裁了,只賠了半個月工資。
那段時間我焦慮得不行,過完年就立刻開始找工作,所幸很快入職了第二家公司,維修直線加速器,也就是腫瘤科用來殺滅腫瘤的X射線設備。一臺機器三四千萬,光A3大小的設備圖紙就有3000多頁。學校教的東西在工作中幾乎用不到,領導直接帶我們上手維修,培養周期都至少一年。沒想到的是,入職后幾個月,我的第二次體檢報告出來,染色體出現變異,我不得不離開這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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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電子電路實驗課。(圖/余辭供圖)
休息了一陣后,我自學PLC(programmablelogiccontroller,可編程邏輯控制器,一種專為工業自動化設計的數字電子設備),入職了惠州一家做新能源設備的大公司,月工資六七千元。我當時什么都不會,只能接受低薪。入職辦手續時看到人事樓下離職排長隊,車間和辦公室的同事也非常疲憊,所有人都勸我趕緊走。
強撐了半年后,我主動辭職了,打算先休息一陣,再自學嵌入式相關的硬件知識,看能不能再換個行業。
課堂與田野之間
無花果
(2023級非遺保護專業)
時至今日,我都還記得去年的榕江之行。我跟著老師去做薩瑪節(貴州南部侗族地區的傳統節日)的田野調研。鼓樓前人山人海,歌聲與歡笑聲交織在一起,村民們身著絢麗的民族盛裝,在油菜花田里緩緩走起服飾秀,現場還有傳統手工藝的活態展示。傍晚時分,我們就在花田邊吃飯聊天,吹著晚風,聽著侗族大歌,特別美好。
但把時間拉回到高考填志愿那一年,我完全沒想過以后會有這樣的經歷。我的高考分數剛過本科線,家里人對志愿的建議很少,大多是我自己拿主意。
也是在翻志愿書的過程中,我頭一回看到了“非遺保護”這個專業。說實話,當時我對非遺幾乎沒什么概念,腦海里不過是京劇、文物、考古這類模糊的概念。網上關于這個專業的經驗帖少得可憐,就業去向大概是文旅局、文物保護、文創公司、文化教育。
我們是學校招收的首批非遺保護專業學生,那年只在貴州、廣西、四川三省區招生,一共招了二十個人。大二時,其中一位同學轉去了歷史學。我們的專業理論課涵蓋人類學、藝術學、民俗學、非遺保護政策法規,以及數字化保護相關課程,而大部分內容都圍繞黔東南非遺項目展開。
像貴州非遺蠟染、銀飾、苗繡等技藝實踐課,我們都是直接上手做的,有點像非遺體驗工坊,但我們學得會更深入。比如通過理論課了解蠟染的歷史脈絡、信仰習俗、環境分布和材料工具,以及傳統蠟染在黔東南地區民族服飾上的體現,中途會穿插一些蠟染田野調查,主要是辨識不同地區的蠟染風格。我們也會購置蠟染材料,學習調配和維護染缸,畫蠟浸染直至脫蠟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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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遺工坊內紅繡傳承人在講解紅繡。(圖/無花果供圖)
以前我覺得蠟染就是用蠟刀一畫,真正拿起工具才明白,身體的把控、熟練度、控溫、下筆速度,處處都是門道。腦子里想好的線條,畫出來總會有偏差,每一步都逼著人沉下心來。實踐課通常要花整個學期親手完成一件作品,再由老師打分。
學校的安排往往是先上理論課,再外出田野調查。我們去過劍河縣調研錫繡和銀飾,也去榕江縣探訪侗戲,還看過劍河紅繡。集體調研一般每學期一次,有時當天往返,有時住上幾天,老師帶著我們去見傳承人,觀摩當地非遺項目。
我們專業有剛引進的博士,也有從教多年的老教師,但他們大多并非本碩博一路讀非遺出身。很多內容得靠我們自己摸索,老師更多是鼓勵和協助。有的老師既教理論,也教實踐,實踐課一上就是一整天。比如做銀飾,我們專業只做簡單的戒指和體驗編絲,而同學院的產品設計和美術教育專業要求更高,還要學習更復雜的編絲鑲嵌工藝。
學院的培養方案也在不斷調整。大一上學期只有專業導論和中國工藝美術史兩門專業課,其余都是通識課。后來學院根據學生反饋做了不少修改,現在大一新生的課程豐富多了,田野調查也安排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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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調研晚間匯報。(圖/無花果供圖)
就業方面,我剛開始想進體制內,但專業對口的考公崗位很少,而且很多要求碩士學歷,有些非遺保護中心甚至要博士,因此本科畢業想找完全對口的工作并不容易。企業不需要太理論型的人才,對技術、技藝、文化素養、自媒體能力和數字化技能的要求卻很高。像數字化保護這類課程,特別依賴學校資源。
我本是個沒怎么出過遠門的人,如今足跡卻比上大學前多了許多,臺江、施秉、凱里、雷山、丹寨、荔波、織金、榕江,都留下了我的記憶。如果當初沒有填下那個志愿,我大概永遠不會站在人群邊看T臺走秀,不會在傳統村落里和老人嘮嗑,不會蹲在集市上鑒定苗繡,也不會有錘銀子錘到手酸、畫蠟染畫到腰痛的日夜了。
非遺這條路,說寬不寬,說窄也不窄,但我還是會走下去。
從種子學到杯子
王同學
(2025級咖啡科學與工程專業)
我本身喜歡實踐性強的專業,總想親手去創造一些東西,這也是我選擇咖啡專業的重要原因之一。
填報志愿前,我在網上仔細查了課程設置和專業背景,發現這是個新興專業,反而更激發了我的好奇心。國內咖啡市場正以井噴式的速度增長,但與之匹配的教育體系和行業標準卻還沒跟上。有些專業是從1走到100,而咖啡專業更像是從0到1的探索。
咖啡對中國來說是外來品,教材大多是老師一邊教學一邊編寫,上一屆學長學姐甚至沒有正式課本,用的還是講義。老師們的教育背景也五花八門,有學農業的,有學機械的,有學食品的,雖然此前并不專門研究咖啡,但知識體系與這個專業高度相關。
咖啡科學與工程專業,通俗點說,就是從種子學到杯子。它隸屬食品科學與工程大類,大一要先完成食品科學的基礎課程,隨后才逐步進入專業核心,比如咖啡栽培學,就是從農業角度教你如何把一顆種子培育成一棵樹。后續還有咖啡風味化學、咖啡工程原理、咖啡調配學、咖啡世界貿易學、咖啡機械與設備等課程。考試方式講究理論加實踐,比如咖啡栽培學,既要筆試掌握知識,也要看你親手栽培出的咖啡豆品質如何。
我對咖啡因不敏感,喝咖啡不提神。原先高三時很少喝咖啡,來上大學了反而每天喝很多。去年十月份,為了備戰中國咖啡杯測大賽,我每天大概能喝1000毫升高濃度高含量的咖啡,提高自己對風味的感官能力。杯測大賽分兩部分:杯測環節,要求從五碗咖啡中找出風味不同的那一碗;沖煮環節,則是所有人用同一款咖啡豆,借助不同工具和方案,沖出更好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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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CCC的杯測比賽。(圖/王同學供圖)
除了比賽,更讓我深有感觸的是項目上的全程實踐。我們拿到一款豆子,從零開始,先脫皮脫膠,再晾干,烘焙,最后做杯品,其間還會邀請行業大咖來指導交流。當他們用系統化的標準打出較高分數時,心里那種開心是難以言喻的。真的像是陪著咖啡豆走完了一生,從青澀到成熟,成就感油然而生。不過,這個過程也極為艱難,前后持續整整四個月,每周都要投入五六個小時。最難的要數樣品烘焙,要讓不同含水量、不同密度的豆子在同一個烘焙色值下展現出相近的性狀和風味,就像把六種不同的玉米放進同一個爆米花爐里,卻要爆出同樣的顏色,每一步都得反復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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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栽培學課程上,脫咖啡皮。(圖/王同學供圖)
好在學校坐落在“中國咖啡之都”云南普洱,地理位置和本地資源算得上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校外的實習基地就是我們最常去的實踐場,大一大二每學期都會有一到兩次專業認知實踐,實地調研從種植、加工到品牌經營的整個產業鏈。有一次,我們去普洱寧洱縣的老鷹眼莊園,竟然見到了大約100萬棵瑰夏苗。整座山都是育苗棚,每個棚子約十萬棵,那場面著實壯觀。
專業與就業市場的銜接也相當緊密。學校鼓勵大三實習、大四回來完成畢業論文,實習地點有的在本部,有的去雀巢、中國熱帶飲料香料研究所等企業或機構,由學校統一安排。此外,學校也和星巴克等品牌簽有長期研究協議,本部還有與星巴克共建的甄次方學院,為學生的職業發展提供了不少機會。
說來也奇妙,這個專業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早已融進了我的日常生活,就像吃飯、睡覺一樣自然。我一直在做,也一直覺得尚未完成,永遠有新的風味要辨別,新的手法要嘗試,新的難題要攻克。或許正是這份“未完成”,讓這條路充滿了繼續走下去的引力。
題圖 | 受訪者提供
校對 | 遇見
排版 | 魚尾
運營 | 曾文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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