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 | 八個橙 來源 |互聯網品牌官
每年六月，只要高考成績一出來，那個熟悉的名字就會準時冒頭。張雪峰這三個字，像是一個開關，按下去，輿論場就亮了。
有人罵他，說他制造恐慌，把窮人的焦慮當成生意來做。也有人謝他，說他是普通家庭最后的指路明燈，一萬塊錢買個不踩坑的未來，值。
這兩種聲音吵了很多年，其實都沒說到根子上。因為大家追捧或者痛恨的，從來都不是張雪峰這個人，而是他兜售的那個東西——確定性。
現在的年輕人太渴望確定了。分數在那，排名在那，只要按下一個對應的按鈕，就能跳出一個標準答案。張雪峰干的就是這個活兒。
他把錯綜復雜的社會分工、瞬息萬變的行業周期，壓縮成幾句朗朗上口的順口溜。這種簡單粗暴的歸納，給了無數迷茫的家庭一種虛幻的安全感。
可惜，時代最不講道理的地方就在于，它專治各種不服，尤其是對各種確定性的不服。
今天的香餑餑，四年后可能就是臭狗屎。前幾年大家都往計算機里沖，覺得敲代碼就是坐擁金山銀山，結果現在裁員潮一波接一波。
以前沒人看得上師范，現在編制一鎖，大家又擠破頭去考教資。所謂的“天坑專業”，也不過是一時的供需錯配。你以為跟著張雪峰選了條人少的路，結果四年走下來，發現那條路上已經堵得水泄不通。
這時候，當初那個給你畫餅的人，就成了情緒的出口。大家恨的，其實不完全是張雪峰。更多的是恨那個曾經輕信了的自己，恨那個即便聽了建議依然無力改變的現狀。
更諷刺的是，當張雪峰真的離開公眾視野，甚至傳出離世的消息時，那種原本針對商業模式的批判，瞬間變了味。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抽干了血肉，塞進了一個模具里。這個模具上刻著幾個標簽：考研、報志愿、別學新聞、掏錢。然后，這個模具成了網友們隨手拿捏的玩具。
死亡這件事，本來應該是沉重的。但在互聯網上，它成了流量密碼。那些關于他去世的細節，不管真假，都被拿來反復咀嚼。有人做鬼畜視頻，有人編段子，有人把他的口頭禪和死因強行嫁接在一起，博取一笑。
這哪里還是什么批判？這就是赤裸裸的消費。
你可以質疑他的方法論太功利。你可以指責他的收費太昂貴。你也可以討論他把復雜的教育簡化成“好找工作”是不是一種悲哀。
這些爭論，哪怕再尖銳，都是有價值的。因為它觸及了教育資源分配、階級躍遷通道這些真正硬核的問題。
但是，拿一個人的死亡開涮，拿悲劇當梗，這就越界了。
很多人玩這些爛梗的時候，心里未必有多恨張雪峰。他們只是在跟風。看到大家在玩，自己也插兩句嘴，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緊跟潮流，證明自己也是這股“反抗力量”的一份子。
這是一種極其廉價的參與感。
可這種勝利，除了暴露出內心的貧瘠，還剩下什么？
真正該被拷問的，不是張雪峰有沒有被網暴，而是為什么我們會產生張雪峰這樣的人。
為什么普通家庭愿意花幾萬塊去聽一場志愿講座？因為信息太不對稱了。高校的專業介紹寫得云里霧里，家長看不懂。就業市場的風向變得比翻書還快，老師也搞不清。
這種巨大的信息真空，總得有人來填。張雪峰不過是用一種極端通俗的方式把這個洞填上了而已。
為什么大學生畢業即失業的恐慌越來越重？
因為學歷貶值的背景下，大家發現讀書不再能保證一份體面的生活。這時候，與其說是選專業，不如說是買保險。張雪峰賣的，就是這份保險。哪怕這保險最后可能不理賠，但在投保的那一刻，心安了。
如果我們不去解決這些根子上的問題，就算把一百個張雪峰都罵退了，還會有第一百零一個李雪峰、王雪峰站出來。只要需求還在，供給就不會消失。
最可怕的不是張雪峰被黑了，而是我們整個社會正在形成一種習慣：習慣把一切嚴肅的東西都給娛樂化。
歷史可以被做成搞笑漫畫，災難現場可以被配上動感音樂，現在連一個人的死亡都能成為鬼畜素材。在這種狂歡里，深刻的思考被消解了，理性的討論被淹沒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玩著梗，以為自己看透了真相，其實不過是沉溺在更深的麻木里。
當所有的悲劇都能被轉化為笑料，當所有的苦難都能被剪輯成段子，我們就徹底失去了對生命的敬畏，對他人的共情。
今天大家可以把張雪峰做成梗，明天就可以把任何一個不順眼的人做成梗。當這種暴力成為常態，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因為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循環里，每個人既是施暴者，也是潛在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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