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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ST易購一則公告,為中國家電零售史上最昂貴的一筆并購畫上了句號,子公司蘇寧國際以200萬元人民幣,完成了對客優仕控股(原家樂福中國運營主體)100%股權的轉讓。
七年前的同一個月,張近東以48億元現金高調拿下家樂福中國80%股權。從48億到200萬,2600倍的資產蒸發。顯然,這不是什么商業教科書上的“止損”,這是一個帝國崩塌后,殘骸被當作廢鐵清倉的殘酷現實。
但比這更殘酷的是另一組數字:蘇寧系38家公司全口徑2387.12億元的債務總額。而一手締造這個帝國的張近東,2026年開春收到南京中院的裁定:個人資產清零,38家蘇寧系企業股權全部無償轉讓。
至此,這個曾經連續七年蟬聯江蘇首富的男人,用自己的一切,為親手締造的帝國買了單。
01
中國家電零售的“黃埔軍校”校長
要理解張近東的挫敗,必須先理解他曾經的成功。
1990年,27歲的張近東辭去國企“鐵飯碗”,拿出10萬元積蓄,在南京寧海路租下一間不足200平方米的門面,創辦“蘇寧交家電”,專營空調。之所以取名“蘇寧”,原因是門店位于江蘇路與寧海路交匯處。
創辦蘇寧交家電后,張近東做的第一件事就不是單純賣貨,而是服務。
他自建配送、安裝、維修一體化團隊,這在當時“貨一出門,概不負責”的粗放市場,無異于降維打擊。蘇寧很快成為春蘭空調的全國銷冠。
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一模式讓他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時,也讓他后來在面對京東的挑戰時,產生了致命的誤判,他認為自己那套依托于物理網絡的、有溫度的服務,是純線上平臺永遠無法企及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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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2000年后,蘇寧與國美的“美蘇爭霸”是中國零售史上最精彩的商戰。黃光裕兇狠如虎,并購永樂、大中,兵臨城下。而張近東則穩如磐石,不急于并購,而是埋頭搭建后臺系統,上線ERP,建設物流中心。他的核心邏輯是零售的本質是供應鏈效率,前臺的門店數量只是表象。
2004年蘇寧上市,張近東做了一件極具格局的事:他拿出自己的股權,分享給大批高管和核心骨干,造就了一大批億萬富翁。
這種“財散人聚”的手腕,讓蘇寧的團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極其穩定且富有戰斗力。最終,隨著黃光裕入獄,國美內斗,蘇寧在2010年前后登頂,成為中國線下零售的無冕之王。
那是屬于張近東的時代。零售業將他奉為“教父”,媒體將他塑造成“傳奇”。但傳奇的背面,往往藏著最致命的裂縫。
02
瘋狂的十年:當野心吞噬了邊界
從2011年開始,張近東的商業思路發生劇變。
蘇寧不再甘心做一家家電零售商,張近東要的是“全場景智慧零售”,一個橫跨家電、商超、快消、百貨的全渠道平臺。
這個構想本身沒有問題,但在實現路徑上,張近東選擇了一條最昂貴的路,不計代價的并購。
2009年起,蘇寧陸續收購日本LAOX、紅孩子母嬰等。2013年豪擲27億元控股視頻平臺PPTV,五年后以5.2億元剝離。
但真正的瘋狂始于2017年。
這一年,蘇寧出資42.5億元全資收購天天快遞。意圖很清晰,搭建自主物流體系,對抗京東。但快遞行業價格戰正酣,天天快遞連年巨虧,2024年以1000萬元出售,七年時間,425倍蒸發。
同一年,張近東和許家印在蘇寧總部公開喝了“交杯酒”,蘇寧砸200億元拿下恒大地產4.7%的股份。協議簽得明明白白:恒大回A失敗,許家印原價回購加利息。結果2020年恒大爆雷,200億變成了一堆無法變現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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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蘇寧又出資95億元,跟著騰訊、京東、融創一起投資萬達商業。同樣簽了保本協議,同樣踩了坑。2026年6月,蘇寧起訴萬達一審勝訴,判了17.47億元,但這筆錢能不能拿到、什么時候拿到,全是未知數。
2019年,就是那筆48億元的家樂福收購。
張近東的并購邏輯表面上有一條主線:補齊短板、構建生態。但拆開來看,每筆投資的邏輯都經不起推敲,PPTV和家電零售有什么關系?國際米蘭和蘇寧的協同在哪里?200億投恒大,張近東是在做零售還是在做風險投資?
更致命的是,這些并購的資金來源高度依賴債務和股權質押。張近東在融資時,全部以個人名義簽署了連帶擔保協議。這意味著,公司出事,他個人也要扛。
03
從流動性危機到資產清零
2020年,蘇寧爆發流動性危機。張近東四處借錢,無功而返。2021年,他被迫辭去蘇寧易購董事長職務。
但辭職解決不了債務。
2025年1月,南京中院受理蘇寧電器、蘇寧控股、蘇寧置業三家公司的破產重整申請。此后,38家蘇寧系企業被納入實質合并重整。
2026年1月,重整計劃獲批。2月26日,2387.12億元全口徑債務重組方案全部執行完畢。
怎么執行的?
張近東用了一切。38家蘇寧系企業100%股權無償讓渡。張近東及其配偶名下房產、金融資產、名人收藏全部注入“蘇寧債務重整專項信托”。從南京鐘山國際高爾夫別墅到上海陸家嘴的大平層,除了必要的生活住房,幾乎“刮地三尺”。
曾連續七年蟬聯江蘇首富的男人,在法律層面徹底“凈身出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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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清零之后的張近東,并沒有被踢出局。
重整方案給了他一個特殊安排:新蘇寧集團9個董事,他能提名5個;南京眾城9個席位,他能提名4個。這是一種罕見的“控制權與剩余索取權分離”,張近東失去了所有股權和資產,卻保留了運營話語權。
債主們給他這個面子,是因為沒人比他更懂怎么運營蘇寧的資產。但這份權力也是帶鎖鏈的:商場租金下滑、資產處置不力,債主隨時可以把他請下董事會,還能拿著個人擔保合同找他算賬。
張近東現在是一個“無資產、擔全責”的凈身操盤手。他把全部身家押在了信托上,賭的是自己還能帶領蘇寧走出泥潭。但問題是,當一個企業家的驅動力從“創造價值”變成“償還債務”,他還能做出真正正確的商業決策嗎?
2026年,蘇寧易購宣布啟動AI轉型三年規劃,號稱要實現1:5的人機協同比例;高管薪酬全面下調,總裁下調25%;海外市場營收同比增長43.2%。
這些動作看起來在“自救”,但在一家連續12年主業虧損、負債率超90%的公司身上,AI和出海更像是“續命”的敘事,而非“重生”的路徑。
04
張近東的經歷,給所有創業者上了一堂貴得離譜的課。
第一,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更不要把籃子綁在自己身上。
張近東用個人連帶擔保為公司融資,等于把身家性命和企業命運焊在了一起。當企業遭遇系統性風險,個人財富的防火墻被徹底擊穿。在中國商界,絕大多數企業家信奉“公司是公司,我是我”,張近東用2387億的代價,證明了這條隔離帶為什么重要。
第二,多元化擴張的前提是主業的造血能力。
在2019年巔峰時期的營收接近2700億,但扣非凈利潤早已疲態盡顯。在主業尚未建立足夠深的護城河之前,百億級的跨界并購不是戰略布局,而是豪賭。家樂福、天天快遞、PPTV、恒大、萬達每一筆都邏輯自洽,合在一起卻是一盤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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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保本協議”從來不是真正的保本。
張近東投恒大200億、投萬達95億,全都簽了看似萬無一失的回購條款。但當系統性風險來臨,再完美的合同也只是一紙空文。許家印沒有按約定回購的能力,王健林也沒有。所謂的“保本”,在真正的危機面前不堪一擊。
2026年的春天,63歲的張近東走過了人生中最寒冷的一個冬天。從寧海路一間200平米的空調小店,到2387億債務壓頂后的資產清零,他用35年時間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商業周期——從零到千億,再從千億回到零。
蘇寧沒有破產清算,張近東也沒有跑路。他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用自己的一切為帝國續命。這或許是最后的體面,也可能是新一輪冒險的開始。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有輸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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