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受不了奴役，我始終是我

十二首詩歌，選自巴赫曼的代表作《大熊座的呼喚》。

一百年前的六月，詩人英格博格·巴赫曼出生于奧地利克拉根福特的一個普通的教師家庭。二十七年后，她的第一部詩集《被緩期的日子》出版，二戰(zhàn)后的德語文學(xué)界從此迎來了不可忽略的獨特聲音。她的詩將哲學(xué)洞察與文學(xué)抒情緊密結(jié)合，創(chuàng)造出了獨一無二的韻律與探索。

你最喜歡哪一首呢？歡迎留言分享。

▲英格博格·巴赫曼（ Ingeborg Bachmann，1926.6.25 — 1973.10.17 ），奧地利詩人、作家，20世紀(jì)德語文學(xué)的傳奇。代表作有詩集《大熊座的呼喚》，短篇小說集《同聲傳譯》，長篇小說《馬利納》等。

01

“ 我 ”

我忍受不了奴役

我始終是我

若有什么要讓我彎曲

我寧可折斷。

若命運的艱苦

人類的強(qiáng)權(quán)到來

來吧，我就這樣生存，我就這樣堅守

我就這樣堅守至最后一絲氣力。

因此我總是同一個我

我始終是我

若我上升，我便升得高

若我下落，我便徹底落。

02

仰望中

空洞的享受過后

我屈辱、苦澀、黯然地

理解自己，體會自己

讓自己還有價值。

我是一條河流

波浪在找岸，

沙中投下陰影的灌木叢，

太陽使人溫暖的光芒，

哪怕只此一次。

可我的路不懷憐憫。

它的沒落把我沉入海洋

偉大、恢宏的海洋！

我唯有這個心愿

讓我翻涌著潑灑入

最無垠的海。

一種迎接更甘甜

海岸的渴望

如何能囚禁我

若我依然還明白

最后的意義！

03

洋流

在生中如此遠(yuǎn)，離死如此近，

我連能為之爭辯的人都沒有，

便把我的一部分從大地上撕下；

我將綠楔擲向寂靜的大洋

正中洋心，再把自己沖回岸邊。

錫鳥升起，還有肉桂的氣味！

與時間兼我的殺手獨處。

我們在醉意酣暢中化繭。

04

疏離

在群樹中我再也見不到樹。

枝條失去了讓它們立于風(fēng)中的樹葉。

果實是甜，但沒有愛。

甚至無法果腹。

只是又當(dāng)如何？

森林在我眼前退避，

鳥兒在我耳邊緘口，

沒有草地為我成床。

我饜足于時間

也為之饑渴。

只是又當(dāng)如何？

山上的火會在夜間燃燒。

我該不該啟程，再次接近一切？

在一條路上我再也見不到路。

05

世界遼闊

世界遼闊，國與國之間的道路

及場所眾多，我全都熟悉，

我在所有高塔上見過眾城，

見過將來到和已離去的人。

遼闊的是太陽與雪的田野，

在鐵軌與道路之間，在山與湖之間。

世界之口遼闊，我的耳畔滿是聲響

它還在夜里展寫多樣的歌謠。

五杯葡萄酒我一飲而盡，

我的濕發(fā)被四面風(fēng)吹干，在它們變幻的房中。

旅途已盡，

我卻與空虛走到了盡頭，

每個地方取走我的一片愛，

每束光線燒盡我的一只眼，

每道陰影里我的衣袍都碎裂。

旅途已盡，

我仍被困鎖在每個遠(yuǎn)方里

可沒有鳥穿越邊界拯救我，

沒有水匯入河口，

驅(qū)趕我向下看的臉，

驅(qū)趕我不愿漫游的睡眠……

我知道世界更近了，且它寂靜。

世界背后將立著一棵樹

有云做的葉子

和一頂藍(lán)做的頭冠。

在紅日綢帶做的樹皮上

風(fēng)切開我們的心

用露水冷卻它。

世界背后將立著一棵樹，

樹梢間一顆果實，

載著一只金制的碗。

讓我們向那邊望，

當(dāng)它在時間的秋天里

顛入上帝的手中！

06

秋季演習(xí)

我不說：那已是昨天?？诖镅b著

無價值的夏季錢幣，我們又躺在

譏諷的糠秕上，在時間的秋季演習(xí)里。

向南的逃跑路線于我們無益，

于鳥兒也是。漁船和貢多拉

在傍晚經(jīng)過，有時

一塊盈滿夢的大理石碎片擊中我

脆弱之處，借由美，進(jìn)入眼睛。

在報紙上我讀到許多有關(guān)寒冷

及其后果的內(nèi)容，讀到愚者和死者

讀到被放逐者、兇手與無數(shù)浮冰，

能讓我愉快的卻少有。

又為何要有？在中午來的乞丐面前，

我砰地關(guān)門，因為那才是寧靜

你可以對此視若無睹，卻不能

忽略雨中樹葉的陰郁之死。

讓我們?nèi)ヂ眯校∽屛覀內(nèi)グ貥湎?/p>

去棕櫚樹下，甚或進(jìn)入橙樹林

以下跌的價格觀看日落，

什么還能與它相比！讓我們

忘記寄給昨日那沒有答復(fù)的信！

時代創(chuàng)造奇跡?？伤粢宰飷旱倪祿?/p>

對我們不公：我們不在家。

在心的地窖中，我無眠，發(fā)現(xiàn)自己

又在譏諷的糠秕上，在時間的秋季演習(xí)里。

07

木頭與刨花

關(guān)于胡蜂我愿意沉默

因為它們?nèi)菀妆嬲J(rèn)。

連進(jìn)行中的革命

也不危險。

隨喧囂而至的死亡

向來是注定。

可面對蜉蝣和女人

你得留意，

留意禮拜天的獵人，

化妝師，猶豫未決的人，好心人

不被輕蔑波及。

我們從森林中搬出枯柴與樹干

太陽許久未向我們升起。

沉醉于流水線上的紙張

我再也認(rèn)不出樹枝

還有在深色墨水中發(fā)酵的苔蘚

還有刻在樹皮里的詞語

真實而放肆。

紙頁磨損，橫幅標(biāo)語

黑色的海報……信仰的機(jī)器

在白天在黑夜，在這些那些

星辰下震顫。可走進(jìn)森林吧

只要它還是綠的，還有膽汁

只要它還是苦的，我就

甘愿寫下最初的東西！

你們，力爭保持清醒！

刨花飛舞的蹤跡，由

胡蜂群追蹤，而井邊

豎起一度令我們

衰弱的誘惑，

那頭發(fā)。

08

鹽與面包

風(fēng)現(xiàn)在先送去了鐵軌

我們將乘坐慢車追隨

在這些島嶼上居住

憑信任換取信任。

我在最年長的朋友手中

辭去我的職務(wù)，

自我漸少逗留

如今雨人管理我陰暗的房子

補(bǔ)實我在賬本上

畫下的線。

你，身穿熱病般蒼白的法衣，

追趕被放逐的人，從

仙人掌的肉里拔出一根刺

——無能的標(biāo)志

我們?nèi)斡蓴[布地向它屈服。

我們知道，

我們?nèi)允谴箨懙那敉?/p>

再次淪陷于它的欺侮，

而真理的浪潮

不會漸少。

就沉睡在巖石中

微微發(fā)光的頭顱，

爪子懸在爪子里

在黑暗的巖脈里，愈合的

是火山之紫上的烙痕。

一場場巨大的光風(fēng)暴

無一抵達(dá)生命。

那么大海溢過我們時

我采了鹽，

而后返回

而后把它鋪在門檻上

而后走進(jìn)屋。

我們和雨分享一個面包，

一個面包，一份債務(wù)與一間房。

09

一種損失

共同使用過：季節(jié)、書籍與一支樂曲。

鑰匙、茶盞、面包籃、床單和一張床。

一套詞語的手勢的嫁妝，帶來、利用、消耗過。

遵守過一份住房守則。說過。做過。手總伸著。

在冬天沉迷過一場維也納七重奏，我在夏天熱戀過。

愛過地圖，一處山間巢穴，一座沙灘和一張床。

用日期行過一場祭禮，宣告過承諾不可廢止，

景仰過一個什么，篤信過一個空無，

（——還有折起的報紙，冰冷的灰燼，附留言的字條）

在宗教里無畏，因為教堂曾是這床。

湖景中浮現(xiàn)我無休無止的畫作。

從陽臺向下問候眾人，我的鄰居，

在壁爐之火旁，在確信中，我的頭發(fā)顯出最非凡的色彩。

門前的鈴聲是對我喜悅的警報。

我失去的不是你，

而是世界。

10

哈萊姆

桶板從所有云中瓦解，

雨水被篩過每道井筒，

雨水從所有太平梯上躍起

在裝滿音樂的箱子上亂奏。

黑色的城翻它白色的眼

在每個角落走出世界。

雨之節(jié)奏分化沉默。

雨之藍(lán)調(diào)被關(guān)閉。

11

可我們要去哪里

別擔(dān)心不用擔(dān)心

當(dāng)天黑了當(dāng)天冷了

不用擔(dān)心

伴著音樂

我們該做什么

歡快點伴著音樂

想什么

歡快點

面對一個終結(jié)

伴著音樂

我們該把問題

最好

和那么多年的戰(zhàn)栗運去哪里

在夢之洗衣房別擔(dān)心不用擔(dān)心

可是會發(fā)生什么

最好

當(dāng)死寂

來臨

12

羅馬夜景

當(dāng)蹺蹺板將七座山丘

向上劫持，受我們

重壓與圍攏，它也

滑進(jìn)幽暗的水，

潛入河中淤泥，直到我們懷中

聚起魚兒。輪到我們時，

我們撞開。

山丘下沉，我們上升，與夜

分享每條魚。

無人躍下。

如此確定，只有愛

而一人高舉另一人

更多精彩內(nèi)容，可點擊鏈接購買

文字丨選自《大熊座的呼喚》，[奧]英格博格·巴赫曼 著，徐遲 譯，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24-05

圖片丨Picture@Ali Marwan，Zeynature，Yinet_87，Mark ThomasVlada Oak，Andreas Gusicov，Mario Cuadros，?zcan ?ahin

來源丨楚塵文化

版權(quán)聲明：【文藝所使用文章、圖片及音樂屬于相關(guān)權(quán)利人所有，因客觀原因，如存在不當(dāng)使用情況，敬請相關(guān)權(quán)利人隨時與我們聯(lián)系及時處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