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4億人玩戶外,改變正在發生。最近,莆田刺刀峽谷5人溺亡,泰山架設135公里“刀片網”——兩則新聞一南一北,將徒步安全與管理模式問題的討論推向風口浪尖。傷亡事故與物理阻隔,影響著中國戶外的版圖。打開戶外群,幾乎都是同一個話題:又一條經典徒步線路封閉了。有人調侃:“2026年是戶外圈最‘安全’的一年。”
深藏于“驢友”地圖上的“圣地”,接二連三地關上了大門。4月8日深夜,新疆伊犁昭蘇縣發布公告,將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線等經典線路全線封禁,全縣山區嚴禁任何形式的徒步與穿越。幾乎同時,特克斯縣的烏孫古道宣布2026年暫不開放。西藏定日縣3月也發布聲明,關閉珠峰東坡嘎瑪溝這條徒步路線。再往前數,鰲太、年保玉則、狼塔……這些被戶外人收藏很久的名字都已漸行漸遠。
一邊是涌向山野的人群空前龐大,嗅到商機的組織者如雨后春筍,五花八門的戶外社團在網絡上爭相招攬;另一邊卻是可供探索的優質荒野路線急劇萎縮。
封禁的理由并不難理解:頻發的安全事故、脆弱生態環境中不堪重負的垃圾與踩踏,以及野奢化帶來的管理失控。今年6月初,中國探險協會發布的《2025年度中國戶外探險事故報告》顯示,2025年共發生戶外探險事故473起,同比增長41.2%。從各活動場域的事故分布來看,山地是事故發生最為集中的區域,全年共記錄事故379起,占事故總量超八成。
關停與偷偷進山彼此拉鋸,當荒野不再能隨意抵達,需要回答的問題是:戶外,該去向何方?這也許不是結束,而是一場關于“如何更負責任地走向自然”的深刻反思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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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3日,徒步博主小巖在川西三恩措。其背后遠處是“蜀山之王”貢嘎山。圖/受訪者提供
何為徒步?
今年5月,徒步博主小巖在網上看到了一則消息,云南迪慶香格里拉虎跳峽的“網紅”徒步路線正在加裝護欄,因此還引發了爭議,一些戶外愛好者認為這破壞了原生態自然景觀,屬于人為過度干預。小巖走過這條路,她完全理解這道護欄。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護欄所在的路段雖然看上去比較寬,實則是一段懸崖橫切路,有巨大海拔落差。對有一定經驗的徒步者而言,這條路線算簡單,但對新手仍有隱患——萬一不慎走到邊緣,或人多擁擠被擠下去,都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今年2月,這段路在5天內接連發生兩起事故,其中一名8歲男童在虎跳峽徒步時失足墜崖,不幸遇難。虎跳峽高路+中虎跳作為經典路線已經被國內外“驢友”走了幾十年,很早以前它只流傳在徒步愛好者之間。近幾年,因為社交媒體的發達而成為網紅打卡景點,也因為這樣,很多人放松了警惕,認為這是一條有腿就行的像逛公園一樣的路線。一位目睹了男童跌下懸崖的徒步者在社交媒體上感慨,她幾次徒步經過這里,經常看到有人為了拍所謂“人生照片”鋌而走險走到懸崖邊,又或者放任小朋友亂跑不管不顧,令人捏一把汗。
戶外徒步在起源之時,確實不像今天這樣專業和復雜。現代徒步“Hiking”最早指19世紀60年代在尼泊爾興起的遠足旅行,如今,指所有在山間野外的“越野徒步”、穿越叢林的“叢林徒步”、長距離跋涉的“徒步旅行”,或是結合露營的“遠足野營”。如果再向前追溯,這本就是人類最基本的出行方式,人類的祖先徒步尋找棲息地,進行貿易、遠征、朝圣或旅行。
今天,徒步已成為戶外運動的一個基礎種類。中國探險協會理事、戶外作家劉團璽打了個比方:“就像田徑運動是籃球、足球、網球等所有運動的基礎一樣。徒步是整個戶外運動體系里最基礎的一個單元,無論是去攀巖還是去登山,即便對于頂級的‘阿式登山者’(阿爾卑斯式攀登,強調登山者以自給自足形式完成攀登,不使用固定繩索、高山協作與氧氣設備),總要先走過去,才能干后面的事吧。”所以,和其他戶外運動相比,徒步的技術門檻最低,距離大眾生活最近,容易推廣也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觸到的戶外選項。
它涵蓋范圍廣泛,最高層面觸及高危極限運動,最低又包括親近自然的休閑健身方式,這讓人很容易在心態上忽視風險評估。蘇州追悅體育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聯合創始人張龍已經擁有十幾年戶外經驗,他回憶自己2012年剛開始接觸徒步時的經歷,幾乎是多數“小白”踩坑的代表。
那時,他剛從上海搬到新疆定居。跟著朋友參加了一個采蘑菇的7公里休閑徒步團后,興趣和信心大增,覺得徒步不難,自己又年輕,希望第二次徒步更刺激、更具挑戰性,于是去了新疆天山縹緲峰。縹緲峰海拔3435米,山腳海拔大約2000米,累計爬升高度在1500米。那時他并不知道,這對于一日徒步而言,屬于高強度。由于是朋友代為報名,他不清楚活動線路和所需要的物品準備。
登山前,張龍想要輕裝前行,就和留在山腳的女朋友互換了背包。“裝備不能離身,是戶外徒步最基本的常識。”張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今天他已經在戶外培訓領域工作多年,而那時,他穿著一件短袖就上了山,根本不知道,“海拔每上升1000米,溫度下降6度”。沒走多久,他就感覺體力不支,和一位大姐遠遠落在隊伍后面,還沒到山頂,氣溫驟降,有經驗的隊友紛紛掏出厚抓絨、沖鋒衣穿上,他實在扛不住,把女朋友包里的花衣服湊合套上——顧不上形象,保命要緊。想找點吃的,包里也沒有,好在隊友分了他一些。這時天氣突變,先是下雨,很快轉為小冰雹夾雪。更糟的是,山頂起霧,他和大姐沒跟上隊伍,選錯路線,走到一片碎石坡,邊上是懸崖,兩人卡在半途不敢動彈。山頂的歡呼聲近在咫尺,但他們只能原地等待隊友救援。而下山比上山更難,不會控制身體姿勢,也沒帶護膝和登山杖,張龍全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領隊見狀,給他借了裝備。最后,他一步一挪才終于回到山腳,整個人像被抽空,虛脫到幾乎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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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追悅公司聯合創始人張龍在新疆烏孫古道徒步。圖/受訪者提供
為什么徒步線路不能像滑雪場一樣設置出明確的初中高級,便于參與者根據自身條件選擇?張龍感慨,這個問題由戶外的多樣性造成——它是運動,但又不單純是運動,它不算旅游,卻也涉及部分旅行的元素。有時,它帶有探險的屬性,有時又更像是大眾消遣,它是體育,既有競技屬性也有休閑屬性,多種因素混合在一起,即便是戶外徒步發展時間比較長的北美,對它的歸類也存在階段性發展的特征。
按不同維度,徒步可以細分為多個種類:短距離、長距離、重裝、輕裝、高海拔、一日、兩日、多日、露營……在不同地區,可能有天壤之別,不同季節,不同時間,難度也許完全不同,還涉及坡度、植被、有無暴露感等多個因素,這還沒有包括穿越、雪山、攀巖等技術難度。“我們戶外的培訓里面有一類課程叫‘風險的識別、防范與應對’,這套系統課程包含很多種類,需要從各個方面去解決。為什么有這么多課程?就是因為戶外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張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它沒辦法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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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之變
戶外運動的復雜屬性,決定了它獨特的魅力,人們看待它的眼光,不斷變化著,在不同時間線上,它也見證著不斷變化的社會風貌。深圳公益救援隊隊長石欣在2000年前后開始參與戶外徒步和登山,在他印象里,那個時候的戶外圈和登山圈可以說完全重合,只要一個人涉足戶外運動,他的最終目標就是雪山,而徒步只是為了這個最終目標而進行的準備和訓練。“我感覺那時候的人特別有沖勁,玩戶外就是為了挑戰,大家講的是極限運動概念,所以那時候山難不少,因為戶外愛好者挑戰的難度都挺大的。”石欣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劉團璽進入戶外圈的時間和石欣差不多,1999年5月,他帶著冰鎬攀登了四姑娘山。在這批戶外愛好者走進山野之前,被稱為探險者的余純順、劉雨田、雷殿生已經在荒野里留下足跡。20世紀80年代,一批中國科考者完成了人類首次無動力全程漂流長江和黃河。那個時代的戶外沒有運動之名,只有探險之實,一個人,一副行囊,與山河對賭。
劉團璽那時是通信工程師,他所看到的戶外愛好者,70%—80%和他一樣屬于互聯網從業者,另外那部分,也有先決條件接觸互聯網,他們是第一批接收外界信息看到戶外運動方式的人。他們聚集在新浪山野BBS和新浪旅游論壇,后者也叫“驢壇”,“驢友”這個詞就出自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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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左右開始登山的萬科創始人王石,大概算這個群體的最佳“代言人”。因為以挑戰極限和探險為目標,第一批戶外愛好者不少把生命留在了途中。2000年的玉珠峰山難,廣東和北京兩支業余登山隊共5名隊員遇難,他們當中有IT從業者、金融從業者、創業者和醫生。2002年暑假,北大“山鷹社”登山隊在西藏希夏邦馬西峰遭遇雪崩,5名學生遇難。這是當時轟動全國的兩起山難。
2005年,正在央視擔任主持人的曲向東發起了“玄奘之路”文化考察活動并拍成紀錄片,感召了王石、馮侖等商業人物。次年,面向EMBA圈層的戈壁挑戰賽推出,首次將門檻極高的百公里徒步帶入公眾視野,極大提升了徒步的社會認知度。之后,曲向東針對不同人群把“玄奘精神”開發成標準化產品,比如針對青少年的“戈壁成人禮”,針對企業團隊的“刀鋒領導力實踐營”和“創業戈壁行”。徒步開始成為戶外運動的重要類型,且面向更廣闊人群發展起來。
在劉團璽看來,新世紀的第一個五年是中國戶外運動的萌芽期,大家聚集在BBS,僅一線城市有幾家戶外俱樂部和實體店。2006年之后的十幾年時間,伴隨著奧運會舉辦、經濟快速發展和互聯網普及,戶外運動進入蓬勃發展時期。
2010年,一部名為《搭車去柏林》的旅行紀錄片播出,收獲很高收視率。這趟從北京到柏林的搭車旅程,看著是冒險,其實更像是一次對生活常規的溫和反抗。一大批青年在這部紀錄片的激發下走出家門,他們意識到,一個背包和一副強壯的身體,就可以走出完全不同的生活。中國背包客文化興起,愛上徒步的人也在那幾年大幅增加,徒步逐漸成為戶外運動的主流。
疫情后,人們對自然極度渴望,戶外運動因兼具社交距離與身心療愈的特點,成為剛需。與此同時,社交平臺的崛起徹底改變了傳播邏輯——精美的風景大片和“人生照片”通過算法快速裂變,將徒步塑造成一種時尚生活方式。這種“內容種草”極大降低了參與門檻,吸引了大量新手涌入。供需兩端合力,讓徒步在短短幾年內,從小眾圈層的運動愛好,迅速躍升為大眾主流的休閑社交活動。中國探險協會數據顯示,2024年參與徒步探險的人數較2020年增長3倍。
小巖2022年第一次接觸徒步,最初的目的就像她在一篇推文里寫的,“向往廣闊的世界,不甘棲身在小小角落”。如今去戶外的年輕人,已經不像千禧年的戶外人那樣,向往極限和挑戰,他們并沒想完成什么壯舉,更多是為了能從原地抽身,給生活開個天窗,走出去。每一次徒步,小巖都覺得和世界、和人產生一種新的鏈接,因為汗水、缺氧不斷剝掉一個人所有的偽裝和標簽,在路上,大家沒有其他身份,只是同路人。
經過短短幾年,不僅身體變強壯,小巖覺得徒步已經重塑了自己的性格。以前的她敏感、不自信,認為自己不好看所以很少拍照,做事三分鐘熱度甚至討好型人格,山野似乎幫她磨礪出了穩定的內核,“徒步這件事我已經堅持了5年,現在我想到什么事情,都會直接、立刻去做”。她變得自信且熱愛分享,社交媒體上,大大方方放出“4500米高原上臉水腫成豬頭的自己”“連戴幾天毛線帽頭發亂成雞窩的自己”“太冷想靠近火爐結果頭發被燒焦的自己”……
劉團璽對《中國新聞周刊》感慨,自己剛接觸戶外的那些年,“如果騎個自行車上青藏線或川藏線,沿途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得給你豎大拇指,因為太少見了。而今天,你到318國道去,平均每天都能看到100輛各式各樣的自行車”。國家體育總局發布的《中國戶外運動產業發展報告(2024—2025)》顯示,中國戶外運動參與人數已經突破4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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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圖:2003年5月24日,52歲的萬科創始人王石(前)和同伴一起從海拔6500米的珠穆朗瑪峰前進營地下撤到海拔5200米的大本營。圖/新華
左下圖:旅行紀錄片《搭車去柏林》海報
右圖:2024年10月25日,四川貢嘎山第二高峰中山峰的冰塔林,經過前一晚的大雪后,小巖第二天一早打開帳篷迎來日出。圖/受訪者提供
更遠和更野
如此龐大的參與群體,讓那些開發成熟的經典線路開始不堪重負,更無法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探索欲。于是,大家開始越走越遠,越走越“野”。目光從成熟的景區步道,投向了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山脊與河谷。社交媒體上與眾不同的“人生照片”和短視頻不斷推送,更讓人們對“小眾秘境”的渴望被無限放大。徒步者不再滿足于“抵達”,而是渴望“發現”。
這股“越野”熱潮伴隨著陣痛。一些未經開發的荒野因社交媒體的傳播迅速成為網紅點,而與之對應的,是救援力量的鞭長莫及和生態保護的巨大壓力。人們在追求極致風景的同時,還沒有完全學會如何與荒野共處。
幾年前,凱樂石培訓部副總監楊勇和團隊為尋找“中國山地色”,曾到訪川西某徒步路線。彼時那里幾乎無人踏足。他們發現冰川、冰壁條件極佳,還有一座海拔5000米的冰湖——冬季湖面冰封,像鏡子一樣映出藍天和冰川,景色絕美。他們拍了一部片子,在社群和媒體上反響不錯。疫情后,隨著山地戶外熱度上升,川西逐漸被更多人看見。
線路開發三年后,楊勇和團隊重返拍攝,卻發現垃圾遍地。當地村民無力處理激增的游客帶來的垃圾,最直接的受害者是牦牛——它們因想要舔食包裝上的鹽分而誤吞塑料,無法消化,最終死在水源地或路邊,楊勇和團隊沿途看到了三四只死去的牦牛。村民告訴楊勇,游客帶來了收入,也帶來了生態壓力。2025年,楊勇在“重返”計劃中加入了垃圾清理內容,并為村民建起了新的回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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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0日7時50分,凱樂石培訓部副總監楊勇和伙伴雙人結組,攀登至四川勒多曼因一處衛峰(未命名,海拔高度5100米)。圖/受訪者提供
類似的案例并不少見。社交平臺的流量效應,將云南迪慶橫斷山脈深處的南姐洛推上“徒步天堂”的神壇,蜂擁而至的打卡者讓高山草甸被踩成泥地,植被破壞,這個“人間秘境”最終在2024年9月被迫關閉整改。河南南太行山的張溝梯至十字嶺一段熱門野線,僅2026年“五一”假期就涌入約1萬人,步道兩側塑料瓶、零食袋遍地,甚至還有殘留氣體的卡式爐氣罐,清理需專業救援人員系安全繩作業。西藏阿里改則縣冰川核心區因徒步者頻繁闖入,2026年4月發布封禁令,違規者面臨最高10萬元罰款。
急速的發展帶來的人潮與流量紅利也加速了戶外運動商業化進程,催生了大量資質存疑的“野領隊”和不合規俱樂部,他們在社交媒體以低價、小眾為噱頭攬客,卻在路線勘察、安全預案與環保責任上缺位。海量信息泥沙俱下,參與者難辨真偽。
張龍在各個平臺做過不少科普和錯誤信息修正,例如一些博主在視頻里教的:“腳磨破了,墊個衛生巾;鞋子濕了,墊個衛生巾;野外求生,撕個衛生巾點火……”他哭笑不得地說:“如果衛生巾真這么厲害,廠家早就開發戶外專用衛生巾了。”但是正規科普的內容常常沒有聳人聽聞或博取眼球的內容流量大。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戶外徒步領域并無統一的“國家職業資格證書”,最權威的認證,為中國登山協會頒發的山地戶外指導員培訓證書(2021年前為國家職業資格水平評價類證書)。
根據國家體育總局發布的信息,此證書由國家體育總局登山運動管理中心主管,屬于行業內部培訓認證,雖非嚴格意義上的職業技能鑒定證書,但在戶外垂直領域具有公信力。其培訓大綱、考核標準均由體育總局指導制定,證書可在“中國登山協會戶外教培平臺”查詢驗證。其中,初級證書僅授權帶隊單日徒步,不含露營或多日穿越,中級以上才具備多日活動資質。
不過,這項證書并非擔任戶外領隊的必備條件,戶外活動的大眾參與者也很少有人關心領隊是否持證,更尷尬的是,即便接受了專業培訓的持證領隊,在實際帶隊過程中也常面臨困境——證書由歸國家體育總局領導的中登協頒發,而領隊帶隊穿越過程中避免不了打交道的景區,卻歸屬于文旅部門管理。領隊不是導游,景區不認他們的資質。“明明不是做旅游的,但是也涉及用車,多日徒步可能涉及住宿,多多少少又觸及旅行的部分。”張龍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結果就是搞戶外的人被逼得要有雙重資質,成立兩個主體,既注冊旅行社,又成立體育公司。”戶外徒步作為一項極具融合性的運動,其監管體系已明顯落后于實際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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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9日,四川甘孜康定市,勒多曼因冰川,海拔5400米處。圖/受訪者提供
“徒步越往后面走,膽子會越小”
如今的熱門徒步路線,相當一部分是愛好者自行探索的“野路”,以原始風光和挑戰性吸引著追隨者。在社交媒體上,它們常被標記為“成熟”“入門級”,但這些標簽僅意味著曾有較多徒步者走過,在配套設施、路線指引、緊急求救響應和救援效率等關鍵安全環節上,其實遠未達到真正成熟的標準。這類路線分布零散,地方與景區難以及時配套管理,形成了安全盲區。攻略中的“簡單”“新手友好”界定模糊,新手徒步者難以據此準確評估自身能力是否匹配。
楊勇這些年沒少參與救援。去年9月,他在四姑娘山帶隊時接到求助——兩名違規登山者從巖壁滑墜骨折。9月的四姑娘山,夜晚氣溫已至冰點以下,還下著雨,他們被困的位置救援難度極大。無人機投送物資也因天黑雨大無法作業。最終上百人調動各種資源,花了24小時才將人救下,所幸沒有生命危險。楊勇對《中國新聞周刊》感慨,遇險者大多栽在同一個問題上:低估了大自然的威力,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尤其部分“驢友”還無視當地管理規定。
戶外環境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確定性,哪怕是簡單的路線,具有豐富經驗的老手也一樣可能遇到致命風險。石欣記得,近年深圳公益救援隊曾救援過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偵察兵。老人對自己極為自信,獨自前往深圳七娘山大雁頂穿越,結果迷了路。手機沒電后失聯,他在山中獨自轉了6天。雖然偵察兵出身讓他具備一定野外生存能力,但被找到時,人已經嚴重脫水、神志不清,皮膚大面積曬傷。送醫后在ICU住了近兩個月,命雖保住了,身體卻一下子垮了。
每當有這樣的消息傳出,總會在網絡上引起爭論,有人認為浪費公共資源的“驢友”應該全額承擔救援費用,反方覺得出行是公民正當權利,既然納稅了就應該被免費救援。即便在戶外圈內,大家的意見也不完全一致。
石欣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深圳公益救援隊完全自籌資金,收入來源主要是捐款、企業贊助和政府購買服務,每次救援費用都是救援隊自己承擔,從未向被救援者收費。對于救援的爭論,石欣覺得兩方都有道理,但也都失之偏頗:“說到底,它是個社會問題——日子好過了,大家自然想走出去,親近山河,發達國家早就是這樣,咱們也到了這個階段。法律說不讓進的地方,比如水源保護區、生態紅線,違規了該罰就罰。可如果法律沒禁止,人家去了,憑什么說人家錯?”
意外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料和完全避免的,其中當然有“自找”的——天快黑了還要上山、裝備不合格,甚至穿拖鞋出發的人,石欣都遇到過,但從數據上看,這屬于小概率偶發事件,但因為天然具有話題性,所以格外受到人們的關注。在石欣看來,不能因為這個,就否定大多數人親近自然的正當需求。
近幾年,全國多地出臺相關規定,對違規探險造成的公共資源消耗作出制度回應。例如,2023年9月修訂實施的《江西省廬山風景名勝區管理條例》規定:擅自進入未開發、未開放區域以及擅自探險、攀巖陷入困境或者危險狀態需要救援的,相關組織和機構完成救援后,由游覽活動組織者以及被救助人承擔相應的救援費用。北京市昌平區、門頭溝區在2025年相繼出臺了戶外登山涉險救援管理辦法,明確政府或相關主體可以向被救援人員追償合理費用。
對于允許徒步但風險較高的區域,國際上的通行做法是將救援成本通過保險機制實現社會化分擔,通過推動購買戶外救援險避免將高額的救援費用完全轉嫁給公共財政。例如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NPS)要求所有商業活動持證方(如向導、旅行社)必須購買綜合責任險,并將美國政府列為附加被保險人,以覆蓋對國家公園資源的潛在損害。瑞士大部分山區的空中救援由非營利組織Rega基金會負責,民眾可以每年繳納會員費,相當于購買了救援服務。
石欣覺得,學習國際通行的做法,推動商業保險是比直接封山更為長期可行的方法。說到底,無論建立起多么發達的城市,人類仍然是自然之子,對于山野的向往埋藏在內心深處。而我們用了太多年去征服、去抵達、去證明自己可以走得更遠,是時候好好想一想,如何與這片土地共處。
小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其實“去過的地方越多,在荒野里待得越久,越會敬畏自然”。因為會親眼看到,只需要一場惡劣的天氣,就可以讓之前所有的計劃作廢,僅僅一次小小的失誤,就可能導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徒步越往后面走,膽子會越小,這是很多戶外愛好者共同的體驗,不是我們選擇了荒野,而是荒野接納了我們。
發于2026.7.13總第124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荒野之問
記者:李靜
(li-jing@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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