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悔追蹤》是一曲山河四省的悲歌

明晚直播

韓紅老師說了“走個面兒”之后。

我就把《抓特務》的劇版《無悔追蹤》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小時候看過，沒看全，也忘光了。

有時候好作品需要重看，十幾歲看，就是看一個熱鬧。

四十幾歲看，能看到人生況味，各種凄涼。

比如《無悔追蹤》這個劇，看著發生在北京胡同里，其實它是一曲山河四省的悲歌。

王志文扮演的馮靜波，自稱口外張公縣人，肖大力去他的老家外調，當時家里說他去了山西。

其實這個張公縣，大概率就是張家口的張北。

別管是張家口還是大同，總之馮靜波的人設要么是一個說晉語方言的河北人，要么就是一個山西人。

劉佩琦扮演的肖大力，是在河北參軍的，就是河北人，大概率就是平山贊皇元氏那幾個縣，革命老區。

肖大力的妻子劉亞琴，在石家莊上學，1948年石家莊不是省會，也沒有大學，大概率也就是石家莊本地人。

馮靜波的妻子柳葉眉，劇中提到她老家是河南商丘。

除了優等生山東，山河四省下三常，在這個院兒里算是聚齊了。

《無悔追蹤》這個劇好在哪？

1.極細、極精致；

2.沒一句多余的廢話；

3.每個人都說屬于自己身份的話。

我們說說躍進和饑荒這兩集。

非常妙絕。

1.土唐刀胡同里的躍進，從除四害開始，打蒼蠅、抓麻雀、抓耗子；

2.土唐刀胡同的躍進，從大煉鋼鐵開始升級，學校不上課了，大家一起煉鋼。派出所副所長安子把水管鋸下來一截，說不需要那么長，切下來的捐給國家。剃頭鋪包師傅的所有家伙事兒全都進了土高爐，也就變成了廢鐵疙瘩；

3.被俘回國的煥章想要恢復黨籍，請馮靜波幫他寫思想匯報，煥章去參觀了徐水人民公社，說那里畝產十二萬斤。馮靜波眉頭一皺，他教地理的，跟煥章這個城里長大的孩子不一樣，他知道這個數字肯定是假的。煥章跟他解釋：人家公社的同志給莊稼吹電扇，灌狗肉湯。

4.馮靜波決定在大躍進當中積極表現，于是成了先進人物，區長蘇大姐要給他介紹對象，說這些年輕單身女英模里給他挑一個。但他說自己沒有離婚，只是分居，拒絕了。

5.馮靜波的功勞包括：超音波熥早餐器（已經被拆，進了小高爐了）、自動滅蠅槍（被肖大力拆了)五種打老鼠的方法、自行車煉鋼吹風機（與肖大力合伙發明，肖大力自行車沒了）

6.和馮靜波一起得獎的，有一個自己練出了一百多斤鐵的大嬸、一個打擊投機倒把、繳獲了82辮子蒜和兩斤花椒大料的老大爺。

彈幕里說，大家都瘋了。立刻就有人糾正，說這是艱辛探索，說壓力那么大，哪有不犯錯的。粉小將到哪里都是一樣煩人。

土唐刀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是急轉直下：

在1958年能吃上白面饅頭，金趙氏賣了小辮溜攢的放衛星廢鐵，買了一條魚。

亞琴甚至還燉過一只雞（雞腿給了看高爐的馮靜波），但是到了1959年，就都變回窩頭和芝麻醬了。

有人在彈幕里說“當時北京不缺糧啊”，這確實，那個時候，優先保障大城市。

有些北京人對那三年的印象，就是三年買不到肉，配給受限。

第一個在劇中明確餓死的人，是大眉子的媽媽，抗美姥姥。

馮靜波搞出生活作風問題之后，大眉子帶著抗美回了娘家，在鄉下呆了三四年，后來帶著抗美回來了。

馮靜波開始還瞪著眼睛跟人吵，說要愛情，要自由，要離婚。

后來大眉子求馮靜波，說讓他把自己娘倆收下，給抗美一口吃的，等年景好了，她就走。

馮靜波問：“姥姥呢？”

大眉子說：死了。

然后是金趙氏，也就是金尿盆子，她是老鴇子，以前大眉子的領家，但是有一股江湖義氣，養了小辮溜好幾年，當自己孫子一樣，比張嬸這種進步老太太有人味兒得多。

她快死之前，把金牙賣了，換了一頓豬肉燉粉條，給小辮溜、新桅和抗美三個孩子吃。

金趙氏死前，想吃槽子糕（就是相聲里經常被設定為曹操爸爸的那一位，小圓蛋糕），舊社會有槽子糕，新社會十年了，沒有槽子糕了。

大眉子到商場里苦苦哀求，售貨員賣了她一點點心渣兒。

大眉子回來看時，金趙氏死了。

點心渣只能供在床頭。

第一個死亡的人在遠方，第二個死亡的人是病號。

第三個死亡的人，就發生在所有人眼前。

局長馬大胡子（河北人）的大兒子土生進城找肖大力。

這就是沒飯吃了來投奔親爹，但怕繼母蘇大姐（當了區長）厲害，只能找肖大力去求見。

天黑了找不到地方，摸到學校門前，馮靜波把他收容在宿舍里，土生說，自己是肖大力大侄子。

馮靜波說土生吃東西像耗子一樣，土生給他看自己的脖子。

大脖子病。

第二天早晨土生去摸廚房里窩頭，一下子把自己噎死了。

肖大力接到報案，認不出餓脫相了的土生（他們只有幾年前一起吃了一頓飯）。

他一直認為馮靜波是特務，就認定是土生是跟馮靜波接頭的眼線，認為馮靜波是接受了臺灣任務、破壞公社大食堂的。

馮靜波認為肖大力不認窮親戚，怒不可遏，被關進派出所小黑屋，跟一個小佛爺（小偷）關在一起。

馬大胡子和肖大力在研究肖大力破壞公社食堂的案情，學校老師把土生的包送來了。

包里是土生他娘死前（也是餓死的）最后給馬大胡子做的兩雙鞋，老馬腳瘸，那鞋是定制的。

馬大胡子一看就認出來是：“是土生……”

兒子死了，就算是拋下的兒子，他也是有所震動的。

肖大力悔之不及：“還真是我大侄子啊。”

土生的尸檢報告出來了，他來北京之前，在胃里吃了好多的香灰、樹皮……

醫生以為土生搞迷信，說：“他吃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藥。”

這句臺詞真是踏馬絕了。

北京人只是覺得糧食緊張，都不知道為什么河北會餓死人。

馮靜波先知道，因為抗美她姥姥在商丘老家，就是吃了觀音土死的。

大眉子不敢說，肖大力問抗美姥姥怎么死的，大眉子說是脹死的。

吃土脹死的，你說算不算脹死吧。

既然是脹死的，你能說人是餓死的嗎？

馮靜波先知道，所以馮靜波先痛苦。

現在肖大力知道了，輪到他痛苦了。

肖大力把馮靜波放出來，勒令他不許說，是真的也不許說。

“她（大眉子她媽）是吃了根本不應該吃的東西！”馮靜波激動地對肖大力說。

肖大力蔫了，但還說了一句話：

“要不是大家都餓著肚子，就憑剛才那句話我就能槍斃你！”

馮靜波就是土唐刀的饑荒吹哨人。

這個國民黨特務也忍不住開始批評肖大力和他背后代表的力量了。

不能，也不明白。

肖大力跟馬大胡子討論案情。

“我們懷疑馮靜波是特務，按說敵人應該破壞我們的事業啊，他不，他拼命投入我們的事業，他搞大躍進比我們還要積極。”

“要么就是我們看錯了，他根本就不是特務。”

“要么就是這總路線錯了，他越響應總路線，就越能破壞我們。”

馬大胡子趕緊把他的嘴塞住了。

1990年代有很多非常好的國產電視劇。

臺詞非常精美。

類似的，還有《我愛我家》里的一段名場面。

媛媛的同學來到賈家串門，跟傅明老人對話，說爺爺您真是風度好，有水平，一看就是領導，不像我爺爺是個要飯的。

爺爺就客套兩句，說舊社會要飯，是受苦人。

“舊社會的時候他倒是過得不錯，我爺爺是1962年要的飯。”

這臺詞就特別精準，因為一直到1961年，各地都禁止逃荒，到1962年允許大家出門要飯，才有很多人活下來了。

這才有了那句名臺詞：

“你看看，你看看，你爺爺一失誤，我爺爺就要飯。”

我曾經也覺得那個時代已經遠去了。

直到發現這次出問題的廣西水庫。

建于1958年，大躍進時候修的水利。

不實事求是，踐踏規律，希望用大呼隆解決發展問題。

沒出事就一直贏，出了事就蓋羞臉，繼續折騰人的風氣。

一直沒有遠走。

作為受過教育的人，我們有一份責任。

不要讓類似的悲劇再發生。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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