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吐真言:謝有順談李澤厚與陳寅恪
大凡讀過幾本書的人,都不會不知道陳寅恪與李澤厚的大名。當然那些做官的讀書人,我就不敢保證了,比如牛逼如清華、北大、人大、南開的校長。既然連他們這些個牛人都時不時鬧些基本人文常識的笑話,就更無庸說那些三教九流做大官做小官做嘍啰的官爺們了。
我之所以寫這篇帶有調侃味兒的文章,一方面,是因為這兩人都是我非常崇拜的大師級人物。陳先生更可以看作是我的精神導師,盡管我對他的學問,連皮毛也沒學到;他的精神世界,我畢自己一生之力,也難以窺其堂奧于萬一;其人生境界,我更是難望項背。另一方面,是在拜讀過享有“著名青年文學評論家”之美譽的謝有順先生的大作《李敖其實是把魯迅視為潛在對手的》一文之后,想給這些跟泡沫一樣爭先恐后泛起的這“家”那“家”們,雞蛋里面挑點骨頭出來。
現在的各行各業,無論是弄文字的,還是搞科研的,更甭說那些賣唱的演戲的、跑步的跨欄兒的,都跟做買賣的一個樣,追求的就是一個短平快,就跟養雞一樣,以往一只雞的長成,至少需要一年時間。現在倒好,有了高科技手段,據我的養雞專業戶朋友說,一只雞苗長成餐桌上用來做白斬雞的肉雞,只需要四十多天。不說我真不知道,可見我有多么孤陋寡聞。一切都在加速,跑步進入“共同富裕”了。潘長江那個明星說過一句名言:濃縮的才是精華。
隔行不隔理兒,這人和雞也一個道理,成熟得越快,質量越水。自從聽了養雞朋友的話,那雞我是不敢多吃了,可那些名家們一篇篇雨后春筍般的大作我還是要讀的,不然我就更加孤陋寡聞了。沒準就真成了“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所以,那些個名人大腕們,像北大、清華的校長大人那般,時不時弄出點弱智的笑話來,我們就應該多多包涵,笑過一下就當風從耳邊吹過一樣,不要太認真。否則就是阿Q,就是紅眼病。可對于謝有順先生這樣的青年才俊,我原本是比較看好的,沒想讀過他的一篇篇妙文后,感覺他也沾染了不少當今這個功利社會華而不實的風氣,因而就止不住要給他棒喝一次了,免得他跟現在的雞苗一樣長得太快,一不小心就長成了鴨那么大,還老大的不結實。或許,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您就笑納吧。
謝先生在其大作《李敖其實是把魯迅視為潛在對手的》寫到:“錢鍾書的父親曾經和魯迅打過筆仗,這事估計錢鍾書一直記著,所以,他的一生中對魯迅的作品是傲慢而輕視的。——你讀遍錢鍾書的著作,會發現你幾乎找不到一處有提到魯迅的名字的。這大約是一個學術之謎了,正如李澤厚在幾本中國思想史論的著作中都沒有提到過陳寅恪的名字一樣。”這前一句我不敢說,因為我壓根兒沒讀幾本默存先生那些微言大義云山霧罩的著作,謝先生有沒有讀遍錢著,我也不敢妄斷。只是這幾句話的牽強和邏輯謬誤,一眼便能看穿。此處且按下不表,我只想就幾點事實作一番證偽工作。
拜讀謝先生大作畢,我只是憑原來的記憶所及,覺得謝文特意摘出來的那段,所言太過草率,顯然是未經認真核實隨口而出的話。我于是從書架上檢出李澤厚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論》,隨便一查,就找到李在著作中幾次提到陳寅恪的地方。后來,我又查了一下,發現李于1978年寫的該書后記第三部分中,又提到陳寅恪。原文是這樣的:“甚至過了幾十年,包括像陳寅恪這樣有高度西方文化教養的資產階級學者也仍然自稱其政治思想是在‘湘鄉(曾國藩)(南皮(張之洞)之間’(《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審查報告》)”(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修訂本第465頁 安徽文藝出版社 1994年1月第1版)。其實李是用現代人的觀點,去妄斷前人。他對陳的思想的理解,也著實膚淺和皮相,僅停留在望文生義層面上。陳的原話是:“寅恪平生為不古不今之學,思想囿于咸豐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湘鄉南皮之間......”(《陳寅恪集 金明館叢稿二編》頁285)
我的理解,陳先生此言,說的是一種文化理念,因為他是在審查馮著《中國哲學史》下冊后說的這番話;而李卻斷章取義,遠離了當時的人文社會語境,將其理解為現實政治觀念,終究難逃厚誣古人之嫌。
讀書人最愛較真,說得文化一點,是有考據癖。因為本人也算陳寅恪先生不入門的私淑弟子,盡管不及格,但精神還是有些一脈相承的。李澤厚先生也是著作等身,早年我也曾經是李著的粉絲。別的我不敢說,至少就我相對熟悉的李澤厚的三本思想史論(《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和《中國現代思想史論》)是否提到陳寅恪,看來要比謝先生更知根知底。
李澤厚一般被認為屬于國內具有自由思想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他的主要思想來源,除早年的儒家基本經典(李有《論語今讀》、《美的歷程》、《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和《中國美學史》等以儒家經典為主要研究范疇的著作)外,構成其另一主要思想資源的就是馬克思、魯迅、毛澤東,旁及康德、黑格爾等。所以,他很少提到陳寅恪這樣的史學大師國學大師,實屬正常。李自己也承認,他對陳的著作缺乏研究,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也。但對陳寅恪這樣的大師巨子,作為當代儒家的李澤厚,豈敢視而不見?說李的幾本“中國思想史論的著作中都沒有提到過陳寅恪的名字”,顯然不是事實。
我不知道謝先生是因沾染上了當下學界最流行的不認真讀書就大言嘖嘖的學風,或者是壓根兒就沒認真讀過李的三本中國思想史論,就在那兒隨心所欲而亂“逾矩”?
重新檢讀李著,至少,在《中國近代思想史論》“梁啟超王國維簡論”一章的末尾,李澤厚提到:“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是三十年代馬克思主義史學興起前的史學主要代表。”(見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修訂本第420頁 安徽文藝出版社 1994年1月第1版)
況且,陳寅恪的文化與精神價值,是隨著世局的變遷,時間的推移,愈來愈顯示其崇高地位的。就像那純正的美酒,歷久彌香,價值連城。因而,李在其《世紀新夢》一書中,也多次提到了陳寅恪(參見李著《世紀新夢》一書中“與劉再復的對談”安徽文藝出版社 1998年10月第1版 頁360-528)。
我要善意地提醒謝先生的是,讀書做學問,可不能像那些影星歌星一樣浮躁。“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啊。做一個明星似的“青年評論家”并不難,只要寫幾篇如王小山那廝說的“還算說點人話”的文章,再請一幫哥兒們姐兒們吆喝幾聲,也就大功告成了。可要做一個真正有底蘊的學問家,沒有板凳坐得十年冷,“一心只讀圣賢書”,欲想登堂入室,那可就比登山還難啦。
經過上面這番考據似的“鉤沉”,我算弄明白了,前人所謂“說有易,說無難”,真乃做學問之金玉良言啊。嚴謹的治學者,所遵循的一定是“大膽的設想,小心的求證。”否則,開口動手就會露出破綻,現出豬八戒的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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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平教授
【作者簡介】劉安平,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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