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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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孫鍇軒,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4100字,預計閱讀時間12分鐘)
近日,火遍全國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新加坡上映。這部電影所寫本是寫中國人下南洋的一段家事。離鄉者遠赴異國,靠幾頁僑批報平安,也靠一點匯款維系故里生計;家中老人守著來信,盼的既是金錢,更是漂泊親人的音訊。
影片所取,不過阿嬤、鄉音、舊信、家常悲歡,并無疾言厲色,也無大張旗鼓的政治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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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 / 微博)
然而片子一到新加坡,輿論界一片沸反盈天,斥責這部電影有“統戰”嫌疑。親情片何以生出這樣的風波,乍看近于杯弓蛇影;細看又不能全作無稽之談。
新加坡華人眾多,南洋移民舊事本就與祖籍、方言、會館、僑批相連。這些東西平日藏在家族記憶里,似乎平淡無奇,一經銀幕放大,便容易牽動另一層心事。
阿嬤的一聲鄉音,聽來只是親切;僑批上的幾行字,讀來只是辛酸。可在新加坡的歷史脈絡中,它們從來不只是私人往事。
新加坡何以對此格外敏感,還要從華人下南洋的來路、新加坡立國后的處境,以及文化根脈同國家歸屬之間那筆難算的舊賬說起。
僑批里的生計與人情
《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能動人,并不靠新鮮題材,而是碰到了一段南洋華人共同記憶。
粵閩兩省向來地少人稠,民生多艱;遇上荒年、兵亂、債務壓身,許多人便只得別父母、離妻兒,搭船南下,到暹羅、星洲、馬來亞一帶謀生。
后人說“下南洋”,有時容易說出幾分傳奇意味,仿佛出洋就是闖蕩世界、開基立業;可對當年的許多家庭來說,出洋首先不是風光,而是活不下去之后的另尋生路,是一家老小把指望交給一個遠行的人。
人到了南洋,家仍在故里。
碼頭上扛活,店鋪里學徒,小買賣里周旋,都不是輕松日子;可即便收入微薄,仍要從手中省下一點寄回家中。
僑批便在這種生活中有了分量。它不是普通家書,也不只是匯款憑據,而是銀信合一,錢與字同到。幾頁紙上寫平安冷暖,幾塊錢里系父母藥費、妻兒口糧、弟妹學資和家中舊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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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微博)
隔著海路相望的親人,常年不得團聚,便靠這點銀錢和幾行字維持一個家的日用,也維持一個家的名分。
僑批里最重的,也不止銀錢。遠行者寫信,不言難處,只說尚可支撐;家中人收信,明知紙短,也要從字縫里猜測他在外頭過得如何。
報平安是情,寄家用是責,不能歸家是愧,年深日久之后,幾頁薄紙便壓住了一代移民說不盡的辛酸。
許多南洋華人的家族史,并非寫在堂皇篇章里,而是藏在箱底舊信、老人回憶、會館名冊和祭祖香火之中。
同僑批相連的,還有方言和會館。初到異鄉,舉目無親,最先能依靠的往往是同鄉。福建人找福建人,廣東人找廣東人;會館替人落腳,幫人謀工,也管婚喪祭祀和鄉里往來。
方言在這里便不只是說話聲音,而是認門認親的憑據。一句鄉音,能把陌生人變成自己人;一座會館,能讓遠行者在異地暫有依傍。南洋華人早年的生活秩序,很大一部分便由這些鄉緣、人情和生計慢慢撐起來。
由此再看電影里的阿嬤、僑批和潮汕話,背后有真實的下南洋,有離鄉者省吃儉用的艱難,有留守者盼信盼錢的酸楚,也有晚輩多年以后才讀懂的家族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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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 / 微博)
影片所喚起的,不是憑空捏造的鄉愁,而是南洋華人歷史中本來就有的一段人情債。也正因為這段歷史有根有據,到了新加坡這樣一個華人居多、又不能放任華人來路自行伸展的國家,才會生出后來的紛擾。
華人居多,記憶卻要收束
下南洋的舊史一進入新加坡,便不能只當作幾戶人家的往事來看。
這個島國華人居多,街市、廟宇、會館、年節、飲食和華文教育之中,處處可見華人文化的痕跡;然而新加坡自立國以來,又始終不能順著人口數字,把自己說成一個“華人國家”。
這不是一句口號上的避諱,而是它立國處境所決定的分寸。華人文化可以在新加坡存在,也可以熱鬧,卻必須歸入新加坡這個國家名分之下,不能另起爐灶,更不能生出一條通向別處的歸屬之路。
新加坡如此謹慎,并非沒有緣故。它國小地狹,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和其他族群同處一島,社會若要維持安定,便不能讓任何一個族群獨占國家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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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圖源 / Google)
華人若憑人數優勢居于中心,其他族群自然會心生疑慮;馬來人和印度人若覺得自己只是多數族群秩序下的陪客,裂痕便會從學校、社區、職場和日常交往中慢慢顯出。
新加坡多年講多元,講秩序,講共同國家,當然有官方辭令的一面,卻也有不得不如此的現實壓力。
周邊形勢又給這份謹慎添了一層重量。
新加坡身處馬來世界,旁邊是體量遠大于自己的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一個華人占多數的小國,倘若處處顯出海外華人國家的顏色,鄰國疑心一起,內外便都要生波。
因此,新加坡反復申明自己是多族群國家,而不是南洋華人的政治歸宿。新加坡華人可以說祖先來自福建、廣東,可以過春節、祭祖、參加會館活動,也可以在家中講方言;可是一到國家這一層,答案不能含糊,首先只能是新加坡人。
也正因如此,華人記憶在新加坡向來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節慶可以過,廟宇可以拜,會館可以留,方言也可以在家庭、節目和懷舊活動中出現;這些東西甚至能成為新加坡多元社會的陳列,證明這個國家兼收并蓄、根脈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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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華人文化 (圖源 / Google)
可它們不能重新長成一條活的道路,把人的感情牽回新加坡之外的原鄉。新加坡可以接受華人文化成為遺產,卻不能容許這份遺產反過來動搖國家歸屬。
語言政策便能管中窺豹。早年華人移民所說的潮州話、福建話、廣東話、客家話、海南話,并不只是各說各的方音,背后連著鄉里、宗族、會館、商路和互助關系。
一個初到南洋的人,憑一句鄉音可以找同鄉,憑會館可以求落腳,憑舊網絡可以謀生計。
后來新加坡推行華語,又以英語主持公共生活,表面看是便利溝通,實則為了削弱方言幫群的舊勢力,把華人社會從宗族勢力中剝離,納入新加坡當局所建構的國家秩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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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 年新加坡 “講華語運動” 40 周年慶典 (圖源 / 新浪)
這套辦法確實幫助新加坡形成了更統一的社會,也使許多舊日華人記憶退到了較安全的位置。方言成了家中老人的聲音,或成了節目里的懷舊材料;會館成了地方史的一頁,更多承擔文化保存之名;下南洋的故事則被寫進教材、展館和節慶敘事里。
新加坡并沒有抹去華人歷史,它只是重新擺放了這段歷史。擺得出來,給人看得見,卻要擺在新加坡人這個總名分之下。
新加坡多年所做的,是把這段歷史放進一個安全的名目里。說它是傳統,可以;說它是多元文化的一部分,亦可;說它是華人先民艱苦奮斗的地方史,絲毫沒有問題。
可一旦這段歷史不再只是供人紀念的舊物,而是帶著鄉音、家書和親情重新回到觀眾眼前,新加坡的從容便少了許多。
它可以把華人文化擺進節慶、展館和旅游手冊,卻未必愿意看見華人文化順著自己的來路往深處走。
于是,爭議的苗頭便初見端倪。若說新加坡收束華人記憶,尚可說是出于立國處境的謹慎;那么一部親情片上映之后,便急著從阿嬤、僑批和潮汕話里辨認“統戰”氣息,就不只是謹慎,而近于失態了。
到這一步,新加坡防的究竟是電影,還是自己害怕的那段不愿被重新說起的歷史,便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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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唐人街中帶有唐代佛教特色的寺廟 (圖源 / Hotels)
把阿嬤看成“統戰”,新加坡未免太緊張
一部講阿嬤的親情片,竟能讓新加坡極個別人如臨大敵,也算是這場風波里最有意思的一幕。
銀幕上不過幾封僑批、幾句潮汕話、幾段漂泊人家的舊事,老人念的是親人,游子寄的是家用,觀眾看的也是南洋華人家族里常見的悲歡。
可到了這些別有用心的人那里,這些平常物事忽然都深不可測起來:鄉音像暗號,家書像布置,親情也仿佛另有機關。
能從阿嬤的一聲嘆息里聽出政治風聲,這份警覺,實在細密得令人嘆為觀止。
新加坡有自己的難處,這一點當然可以理解。華人居多,又不能以華人國家自居;身處馬來世界,還要顧及國內多族群格局,這些都是立國以來繞不開的現實。
可是理解難處,不等于認可它把正常的歷史記憶都名列另冊。潮汕人下南洋,靠僑批維持家計,借方言保存親緣,這本是南洋華人社會自家長出來的血肉,并非域外主體后來編排的一套劇本。
如今電影把這段舊事重新講給觀眾,新加坡便急忙從中尋找“統戰”線索,倒像是自己先入為主了。
更耐人尋味的是,新加坡并不拒絕華人文化的光鮮一面。春節可以熱鬧,牛車水可以入鏡,廟宇、會館、飲食、華文教育都可以放進“多元文化”的漂亮相冊。華人文化若只供展覽、旅游和節慶點綴,自然賓主盡歡;可一旦它越過燈籠、牌坊和美食,追到祖籍、鄉音、僑批和下南洋的那段歷史,新加坡便忽然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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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慶祝中國傳統農歷新年 (圖源 / SCCC)
原來新加坡當局要的,是擺得整齊、光鮮亮麗的華人文化;至于那種有來路、有牽掛、有酸楚、有血脈的華人歷史,最好還是安安靜靜待在展柜里,不要自己開口。
“統戰”二字加在《給阿嬤的情書》頭上實在太過鄭重其事。照新加坡某些媒體所言,講僑批疑之,講方言疑之,甚至講阿嬤和籍貫也要疑神疑鬼,那么許多南洋華人恐怕都得先寫一份政治說明。
僑批里有養家的錢,有離鄉的苦,有不能歸家的愧,也有一代人咬牙撐住兩頭家計的辦法。把這些東西一概裝進政治框架里審查,看似耳聰目明,實則把活生生的歷史壓成了干巴巴的“黑材料”,也把普通人的情感看得太輕。
新加坡真正不愿面對的,恐怕是華人記憶并不能完全按國家需要修剪成盆景。它可以把方言放進博物館,把會館寫進地方史,把春節辦成熱鬧節慶,卻不能規定人們只記得經過篩選的那一段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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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華人身份展覽 “Singapo人” (圖源 / The Occasional Traveller)
人有祖輩,家有來處,移民有離散之痛;這些東西平日可以沉默,一旦借電影、鄉音和舊信重新浮現,便不會只按官方敘事給定的邊界行走。
新加坡若對此格外不安,說明它心里也清楚,那些看似妥帖安放的舊物,其實并沒有完全失去溫度。
最諷刺的地方并不在電影有多么危險,而在新加坡某些人把自己嚇得不輕。阿嬤沒有舉旗,僑批沒有宣戰,潮汕話也不是攻城器械。真正草木皆兵的,是極少數一聽見鄉音便疑神疑鬼如臨大敵的人。
若一個國家連公民懷念祖輩這種事情都要反復掂量,連一部親情片都要拉到政治秤上稱輕重,那它所擔心的或許早已不是外來的影響,而是自己多年經營的身份敘事,經不起一封舊信、一聲鄉音和一個阿嬤的輕輕一碰。
結語
一部親情片,幾句潮汕話,幾封舊僑批,竟能讓新加坡一些人如臨大敵。阿嬤沒有舉旗,家書沒有檄文,銀幕上不過是南洋華人早年離鄉謀生、寄錢養家、盼信等人的舊事。
若連這樣的家族記憶都要被接受審問,那么可疑的恐怕不是電影,而是某些看過電影的人自己心中有鬼。
新加坡這些年把華人文化擺得很精巧。春節可以熱鬧,牛車水可以入畫,會館可以陳列,方言可以懷舊;可一旦這些東西帶著原鄉、僑批和移民苦路重新開口,它便立刻變了臉色。
說到底,新加坡怕的不是阿嬤,而是阿嬤身后那段沒有死透的南洋舊史;怕的不是電影有什么本事,而是自己小心修剪多年的身份盆景,經不起一聲鄉音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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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 / 微博)
撰稿:孫鍇軒
編務:王紫珊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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