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朝的薛國觀,活著的時候,是整個大明帝國最接近權力頂端的人之一,內閣首輔。但他死的時候,卻是被半夜踹醒、戴著傭人的小帽、懸在房梁上自盡,而且沒人理睬,晾了兩天才準收尸。
上一個死得這么難看的宰相級人物,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黃歷了,薛國觀硬是幫崇禎把這段"傳統"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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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國觀,陜西韓城人,萬歷四十七年進士,早年在地方上干推官,后來進京做給事中。天啟年間魏忠賢一手遮天的時候,他是跟著踩東林黨的人,彈劾過游士任、熊明遇、張鳳翔一票東林名士,算是閹黨外圍的得力打手。等到崇禎即位,魏忠賢倒臺,這哥們又立馬翻臉,彈劾魏忠賢遺黨,清算舊主,表態翻得比翻書還快。
東林黨那幫人當然看不起他,"反復無常"四個字就貼腦門上了,但他不在乎,反正在哪個朝代混都得站隊,他選的是"有用"而不是"有節"。
真正讓他起飛的,是前任首輔溫體仁。溫體仁是什么人?崇禎朝最難纏的內閣首輔,陰柔狠辣,靠揣摩上意茍住了八年不倒,最后也是被硬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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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體仁看中薛國觀跟他一樣仇視東林黨,政治上同頻;又覺得薛國觀水平一般,學問不大、文采不行,威脅不到自己。于是溫體仁臨死前密薦薛國觀于崇禎,薛國觀就這么從一個邊緣言官,跳成了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了閣。
入閣之后的薛國觀,用一個詞形容就是"飄了"。陰險、狠戾、刻薄、嚴苛。他學溫體仁那套,在崇禎面前主打一個"嚴厲""務實""不講情面",引導皇帝施行峻切之法。溫體仁起碼還有點真才實干墊底,薛國觀的才智和操守都差著一大截,屬于邯鄲學步的類型,架勢擺得像,內核是空的。
崇禎一開始挺信任他,到了崇禎十二年,首輔劉宇亮被排擠出局,薛國觀就正式坐上了首輔的位子,加少保、進武英殿大學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后他就開始作死了。
崇禎十二、三年間,帝國的財政已經是火燒眉毛的狀態了。遼東后金(清)那邊年年打仗,陜北農民軍這邊遍地開花,軍餉欠到士兵要嘩變,國庫窮到崇禎自己都得摳摳搜搜過日子。薛國觀給皇帝出了個主意,找皇親國戚借錢。具體目標,武清侯李國瑞。
李國瑞是誰?萬歷皇帝的親姥姥家、孝定太后李氏娘家的后代,世代承襲的超級豪門,家里有錢到光現銀就能填滿幾間屋子。薛國觀的意思是讓他們"助餉"四十萬兩。
李國瑞氣得要死,先是裝窮,把家里的鍋碗瓢盆破銅爛鐵擺出來給人看,意思是我哪有錢啊你看我家都快吃土了。崇禎不買賬,直接派人去他府上坐催。李國瑞活活給氣死了,或者說病死、嚇死,反正死了。然后勛貴集團炸了鍋。
整個外戚系統、世襲貴族圈層,集體感受到了脖頸上的涼意,今天動李國瑞,明天不就輪到我們家啦?這哪能行,抄家伙跟這幫人干啊!
于是他們開始運作,往皇帝耳朵里灌薛國觀的壞話,說他"離間皇室骨肉"、"借公事報私怨"。更要命的是,宮里的太監跟勛戚形成了默契聯盟,你薛國觀拿我們主子的親戚開刀,回頭清算下來,你是不是也要動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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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跟薛國觀聊官場腐敗問題,基本上是個官位就有價碼,軍費、鹽稅、河工銀,層層扒皮。崇禎問怎么辦,薛國觀回了句,您要是廠衛用人得當,誰敢這么貪?這話聽著像是提建議,實際上等于指著東廠太監的鼻子罵,你們就是縱容腐敗的窩點!
東廠廠督王德化在場,聽完后背一層冷汗,萬一皇上較起真來,板子要先打到廠衛頭上啊。王德化不是什么寬宏大量的人,他決定先下手為強,你薛國觀自己屁股干凈嗎?我派人先查你!
這一查,還真查出東西來了。薛國觀在首輔任上撈錢是公開的秘密,但之前沒人敢碰他因為皇帝罩著。一個叫史褷的御史,在巡按淮揚期間,把庫里的贓罰銀十余萬兩塞自己口袋里了,又吞了前任巡鹽御史張錫命存放在庫的銀子二十余萬兩,合計貪了個數十萬量級的巨款。事發之后被革職拿問,這哥們精得很,趕在進監獄之前攜巨款入京找關系,錢就寄存在薛國觀府上,據說六萬兩金子直接進了薛的私庫。
史褷想走首輔的門路把案子擺平,但運氣不好,事還沒落定,人先死在了獄里。那么寄存的錢呢?當然就"自然"留在了薛府。知情的下人后來走漏了風聲,東廠順藤摸瓜把這條線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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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個仇人也磨好了刀。此人叫吳昌時,后來的復社重要人物,當時在吏部混,是個精明到骨頭里的政治投機客。吳昌時早先要升官,走薛國觀的門路,薛當面拍胸脯說給你安排"吏科給事中"。這可是言官系統的香餑餑位置。結果公示下來,給了個禮部主事。落差之大,等于純忽悠。吳昌時不僅丟面子,更判斷出薛國觀收了錢不辦事,從此恨之入骨,等著機會翻盤。
崇禎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信任你的時候什么都信,一旦起了疑心,你呼吸都是錯的。薛國觀的"導帝以深刻"那套,短期有效,長期讓崇禎覺得這人只會整人不會干事。加上借餉搞死李國瑞這件事,勛戚們在宮里天天吹風,連皇后都摻和進來給娘家人說情,崇禎不可能不煩躁。
崇禎十三年六月,楊嗣昌出京督師,崇禎讓薛國觀起草諭旨,薛擬的稿子沒完全按照崇禎口頭交代的口徑來,擱平時這就是改幾個字的事,但崇禎這次偏就借題發揮,把諭旨甩出來讓五府九卿科道討論。
那些大臣也不是傻子,看皇帝這架勢是打算整人,但摸不準力度多大,議論的時候就"從輕發落",說要不讓他致仕?要不令其閑住?結果崇禎反而更火了,他想要的不是一個"你自己退了吧"的臺階,他想要的是薛國觀知道是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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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事中袁愷比較雞賊,沒在那份聯名意見書上簽字,單獨上了一疏,既追劾吏部尚書傅永淳包庇之罪,又順帶點了薛國觀"輕狂放肆、嫉妒成性"。崇禎看完這個,沒有直接殺,但做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奪薛國觀職,放歸田里。
薛國觀如果低調離京、夾著尾巴回鄉,可能還有一線生機。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近乎炫富式的錯誤,出京的時候,"重車累累"。什么叫重車累累?就是裝滿金銀細軟的馬車一輛接一輛,排場不減反增,從首輔府出來的車隊浩浩蕩蕩,跟遷居似的。
你被罷官了,灰溜溜滾蛋就行了,你拉一車隊東西出城,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在任上撈了多少"嗎?東廠的偵事者把這條情報一字不落報給了崇禎。崇禎本來就是個極度在意"貪墨敗壞朕的名聲"的皇帝,看到這條,心里那點殘留的舊情徹底沒了。他不是沒殺過清官,但他絕不能容忍自己提拔的首輔變成一個笑話般的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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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昌時這下興奮了,立刻聯合東廠理刑吳道正,把之前掌握的史褷寄金、蔡奕琛行賄等事,包裝成正式彈劾遞上去。給事中袁愷再上一疏,"盡發國觀納賄諸事",把薛國觀收受贓銀、替貪官疏通的爛賬抖了個遍。薛國觀當然連疏力辨,反咬一口說袁愷受了吳昌時指使。崇禎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根本不納。
到了十月,跟薛有關聯的中書舍人王陛彥,一說王陛彥是薛心腹,松江人,吳昌時的外甥,跑到薛邸密會,被蹲守的東廠番子當場拿獲。搜出招搖過市、串通賄賂的供詞,牽連出傅永淳、蔡奕琛、李夢辰、朱永佑等十一人。崇禎看了口供,不再猶豫,當即命將王陛彥棄市。同時遣使逮薛國觀回京。
薛國觀接到逮捕令,沒有立刻走,各種拖延,能拖就拖,大概心里還存一絲幻想,畢竟明代宰輔被逮的案例極少,規矩上講,士大夫有體面,哪怕抄家也不至于要命。
他拖了大半年,直到崇禎十四年七月才磨磨蹭蹭進京。到了京城之后,崇禎沒把他扔進詔獄,而是命他在外邸待命。住在外頭的館驛或私宅里候旨,不交法司審訊。薛國觀以為皇帝要留他活路,甚至還在城外宴飲如常,整理行裝,覺得自己大不了流放、大不了抄家,皇帝不至于對一個前首輔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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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國觀在等死的過程中,過得相當松弛。他不知道的是,崇禎已經在等一個"合適"的方式了結此事。直接審判定罪?貪贓的數額不好坐實(史褷死了,錢的流向說不清),而且一旦公開庭審,牽出的不只是薛國觀一個人,半個朝堂都有瓜葛。最好的辦法就是"賜自盡",不經由法司,不公開定罪,一道中旨、一套紅衣天使的儀式,體面地讓你自己動手。這樣既除了人,又封了口,還省了扯出一窩爛賬的麻煩。只是這個"體面",對當事人來說,約等于把刀遞到你手里說"你自己來"。
崇禎十四年八月初八。夜里。薛國觀在宅邸里酣睡。
穿著緋紅衣袍的詔使,捧著詔書,到薛國觀的驛所監刑。薛國觀從鼾聲中驚醒,一看,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翻身坐起只說了一句,我死定了!
薛國觀倉皇之間要找自己的官帽,找不到。東西收在箱籠里來不及開,他隨手一把抓過旁邊傭人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一介堂堂首輔、少保、武英殿大學士,戴著傭人的破帽子,跪接賜死詔書。詔書宣讀完,他整個人已經癱了,叩首到地上,嘴哆嗦著發不出整句話,只擠出一句,"吳昌時殺我。"然后起身,把帛系上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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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透后,第二天,使者才回去復命。又過了一天,崇禎才批"許收斂"。也就是說,薛國觀的尸體掛在梁上,足足懸了兩天,才允許家屬收走。法司事后象征性地定了贓銀九千兩,沒收田六百畝、住宅一區。
九千兩這個數字本身就說明問題,對于一個"重車累累"出京的前首輔來說,九千兩的贓額怎么看都像是往小了寫的,要么是查不清,要么是懶得查,隨便填個數結案。
薛國觀品德確實爛,陰險刻薄是真的。但要說就該殺到賜死的份上?理由不夠硬,贓銀更是懸空定罪,憑推測開的價碼。崇禎更多是在用他的命做一個政治姿態,對內震懾群臣"朕連首輔都敢殺,你們老實點",對外回應勛戚集團的壓力"人已死,你們滿意了吧",同時把借餉失敗的責任一筆勾銷,死人背鍋最方便,不用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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