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款減少是主動擠水分？將問題修飾為成績，既誤導大眾又誤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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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

當前新增貸款持續回落，本質上反映的是經濟下行周期中的融資需求不足。但越來越多的分析習慣于將問題包裝為“主動擠水分”“結構優化”等積極表述。這種敘事不僅可能誤導公眾認知，更可能延誤政策對真實問題的識別與應對。

一、信貸少增是國家在主動擠掉金融水分，這是什么邏輯？

隨著6月份金融數據公布窗口臨近，市場對于新增信貸和社會融資規模的關注再次升溫。

根據多家機構最新預測，2026年6月新增人民幣貸款和社會融資規模大概率將低于去年同期。其中，多位經濟學家預計，6月份新增人民幣貸款約為1.8萬億至2萬億元，較去年同期明顯少增；社會融資規模增量也可能出現同比回落。市場普遍認為，居民信貸需求偏弱、企業融資意愿不足以及政府債券融資高基數效應，是造成數據回落的重要原因。

事實上，這一現象并不令人意外。

過去幾年，為應對經濟下行壓力，貨幣政策持續保持寬松取向，降準、降息、結構性工具支持等政策持續推出，市場流動性總體充裕。然而，在經濟進入調整周期、資產價格預期發生變化的背景下，無論居民還是企業，都在主動修復資產負債表，對新增負債表現出更強的謹慎態度。

這一趨勢最直接的體現，就是商業銀行新增貸款增長放緩，居民部門新增貸款多次出現凈減少，企業中長期融資需求也明顯弱于過去幾年。

但令人意外的是，一些市場分析文章卻給出了另一種解釋。

近日，一篇題為《信貸少增不用怕？看懂國家在如何擠掉“金融水分”》的文章認為，當前信貸數據回落，并非經濟需求減弱，而是國家主動開展金融體系“擠水分”工作取得的成果。文章認為，部分企業主動償還貸款、減少融資，是過去虛高貸款和“水分存款”被擠出統計體系的結果，并進一步強調，“主動剔除虛假數據、擠出金融水分，是當前數據下滑的重要原因”。

這樣的解釋，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因為它成功地將一個在經濟調整周期中十分常見的現象——融資需求自然收縮——重新定義成了“主動優化”和“結構改善”。

當然，金融體系確實存在套利、空轉、資金沉淀等現象，對這些問題進行治理，本身也是必要的。但問題在于，治理金融空轉與實體融資需求不足，是兩個不同層面的概念。

如果企業盈利預期改善、居民收入預期穩定，即使監管加強，融資需求仍然會保持旺盛；反之，即使貨幣政策持續寬松，市場主體也可能因為預期不足而不愿加杠桿。

因此，把當前信貸增長放緩的主要原因，解釋為“主動擠水分”，實際上是在改變問題的性質：原本是需求不足的問題，被重新包裝成了主動治理的成果；原本是經濟周期的表現，被解釋成了政策優化的結果。

這種解釋方式，體現出一種越來越普遍的傾向：不是去分析問題為何發生，而是努力尋找一種能夠讓問題看起來像成績的敘事邏輯。

二、將經濟問題包裝為正常情況甚至修飾為成績的現象，愈演愈烈。

真正令人擔憂的，不是某一篇文章的觀點，而是這種敘事方式正在越來越普遍。

經濟運行本身就是一個不斷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只有承認問題存在，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面對問題時，第一反應不是分析原因，而是尋找一種更積極的表述方式，那么最終可能既無法解決問題，也無法準確認識現實。

這就像一個人出現視力下降、記憶衰退、肢體乏力等癥狀時，如果拒絕檢查，而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身體正在自我調整”，結果顯然不會更健康。

然而，近年來，在經濟討論領域，將問題重新命名、重新定義、重新包裝的現象，卻越來越常見。

比如，居民和企業融資需求下降，被解釋為“主動擠出金融水分”；

大學畢業生未能及時就業，被表述為“慢就業”或者“選擇性就業”；

就業穩定性下降、頻繁失業和再就業，被稱為“摩擦性就業增加”；

消費、房地產銷售、汽車銷量下降，不強調負增長，而強調“消費結構升級”“市場回歸理性”；

經濟增速放緩、內需不足，則被表述為“高質量發展轉型階段”“新舊動能轉換期”；

企業擴產意愿下降、投資增速放緩，被稱為“低效投資退出”“投資結構優化”；

地方債務壓力上升，則更多被描述為“債務結構調整”“財政結構優化”“拉長債務久期”；

甚至在整體數據走弱時，也常常通過突出少數增長較快的行業和板塊，來強調經濟韌性，以局部亮點替代整體觀察。

這些表述并非完全錯誤，其中許多概念本身具有一定經濟學含義。但問題在于，當這些概念被大量用于解釋普遍存在的問題時，其功能就不再是分析現實，而變成了修飾現實。

這種修飾技巧的核心邏輯，大體遵循三個路徑。

第一，在時間維度上，把當前的問題解釋為未來成功必須經歷的“陣痛”；

第二，在空間維度上，把個體的困難上升為整體戰略調整的一部分；

第三，在性質維度上，把被動應對重新包裝為主動選擇。

于是，經濟下行變成了“主動換擋”，融資收縮變成了“主動擠水分”，需求不足變成了“消費升級”，債務壓力變成了“結構優化”。

語言本身當然有解釋現實的能力，但如果語言被過度用于修飾現實，那么最終改變的往往不是現實本身，而是人們對現實的認知。而一旦認知偏離現實，后續的判斷和決策，也很容易隨之發生偏差。

三、將問題修飾為成績，不僅會誤導公眾認知，更可能影響政策判斷。

有人可能會認為，這種更加積極的敘事方式，有助于穩定預期、緩解焦慮、增強信心。但這種穩定是建立在信息扭曲基礎上的虛假穩定。穩定預期靠的是實事求是的政策溝通，而不是詞語的美顏濾鏡。當公眾發現現實與宣傳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時，信任的崩塌比數據下滑本身更具破壞性。

因為對于普通公眾而言，他們并不具備專業的經濟分析能力。當他們不斷接收到“問題其實不是問題”“困難其實是成績”“下滑其實是優化”等信息時，很容易對經濟形勢形成錯誤判斷，進而影響投資、消費、就業等實際決策。

更重要的是，這種敘事如果長期存在，還可能影響政策判斷。

任何政策的制定，都建立在對現實情況的識別基礎之上。如果真實問題被不斷包裝和修飾，那么決策者所看到的現實，也可能逐漸偏離真實世界。政策制定滯后于現實，往往不是因為政策能力不足，而是因為問題識別出現偏差。

歷史經驗反復證明，經濟運行中最危險的狀態，不是出現問題，而是不愿意承認問題。

增長放緩不可怕，融資需求下降不可怕，消費不足、投資減弱、債務壓力上升，本身也都不是無法解決的問題。真正值得擔心的是，我們開始習慣于用更漂亮的語言，替代對問題本身的討論。

因為任何經濟問題，都不會因為名稱改變而自動消失；任何風險，也不會因為表述優化而自行化解。修辭上的勝利，掩蓋不了經濟上的隱憂。

承認問題的存在，從來不是悲觀主義，而是解決問題的起點。這一點，在任何國家、任何經濟周期中，都是成立的。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