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忌日，暴雨傾盆，兒子指著窗外喊媽媽，我抱著孩子出去愣住了

老婆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場暴雨。

三年了，我老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年小滿剛過，她騎著電動車去鎮(zhèn)上給兒子買奶粉，回來的路上，一輛拉砂石的大貨車從側(cè)面沖過來……等我趕到醫(yī)院，她已經(jīng)蓋上了白布，手里還緊緊攥著那罐沒摔碎的奶粉。

今天是她三周年的忌日。

天像是被人捅破了一個大窟窿，雨從晌午就沒停過，砸在屋頂?shù)耐咂希锱纠驳仨懀裾l在頭頂撒豆子。我把她的遺像從柜子里請出來，擦了又擦。照片上的秀蘭還是那副笑模樣，眼角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爸爸，媽媽。”

四歲的兒子小寶爬到我膝蓋上，伸手去摸照片。這孩子，娘走的時候才一歲多，按理說不該記得了，可他偏偏認(rèn)得照片上的人，每天睡前都要“媽媽、媽媽”地叫上幾聲。

我鼻子一酸，把他摟在懷里：“小寶乖，今天是媽媽的日子，爸爸給媽媽燒點紙錢啊。”

灶屋里，我蹲在地上一張張地?zé)；鹈缣蛑S表紙，躥得老高，煙熏得我眼睛直流淚——也分不清是煙熏的還是想她。秀蘭啊秀蘭，你說你走得那么急，連句話都沒留下。這三年，我一個大老爺們，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給孩子換尿布、熬米糊、半夜起來哄睡……多少個夜里，我抱著小寶在炕上偷偷哭。

“爸爸！爸爸！媽媽！媽媽在外頭！”

小寶突然從堂屋跑過來，小手指著窗戶外頭，急得直跺腳。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孩子從來不亂說話。我擦了把臉，走到窗前往外看——雨大得跟瓢潑似的，院子里積了半尺深的水，巷子口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楚。

“小寶，外頭啥也沒有，是不是看花眼了？”

“有！媽媽！媽媽在那兒！”小寶拽著我的褲腿，使勁往門外拖，“媽媽淋雨了，媽媽哭！”

我背后嗖地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今天可是他娘的忌日啊……

我咬咬牙，抓起墻角那把破傘，抱起小寶就往外沖。

雨點子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涼颼颼的水星子濺了我一臉。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水，朝著小寶指的方向走過去。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影影綽綽好像真有個人影。

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都在抖。

走近了一看——我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樹底下蜷著一個女人，渾身濕透了，頭發(fā)貼在臉上，身上的衣裳臟得看不出顏色。她懷里還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聽見動靜，她抬起頭，那張臉蠟黃蠟黃的，嘴唇都凍紫了。

不是秀蘭。

可是……可是這張臉，跟秀蘭像了七八分！一樣的圓臉盤，一樣的丹鳳眼，連下巴上那顆小痣都長在一個位置！

“大兄弟……行行好……”女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給口熱水喝……我、我走不動了……”

小寶在我懷里又喊：“媽媽！媽媽！”

那女人聽見“媽媽”兩個字，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混著雨水往下淌。

我也顧不上多想，一把把她攙起來，連人帶袋子拽進了屋。

灶屋里還燒著火，我趕緊給她倒了碗熱姜湯，又把秀蘭留下的舊棉襖翻出來讓她換上。等她緩過勁兒來，我才看清——這女人也就三十出頭，瘦得脫了形，手腕細(xì)得跟麻桿似的。

她叫春梅，河南來的，前些年嫁到隔壁縣，男人是個酒鬼，喝多了就動手。上個月又把她往死里打，她趁夜里跑出來，身上一分錢沒有，沿路要飯走到我們這兒，趕上這場暴雨，實在走不動了，才躲到樹底下。

“我對不住孩子……”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我閨女才三歲，被他鎖在屋里……我不敢回去啊，回去他真能打死我……”

我聽得心里堵得慌。這世道，怎么就有這樣的男人？

小寶不哭不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春梅旁邊，仰著小臉看她。看了半天，突然伸出小手，摸了摸春梅的臉：“阿姨，不哭。”

春梅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一把把小寶摟在懷里，哭得肩膀直抖。

我背過身去，假裝去添柴火，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秀蘭啊，是不是你看我們爺倆可憐，特意送了個人來？還是你舍不得這個跟你長得像的妹子，借小寶的眼睛讓我看見她？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宿。

我把里屋讓給春梅，自己抱著小寶睡在堂屋的躺椅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我想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我沒讓春梅走。我跟她說，村里有個小學(xué)缺個做飯的，一個月一千二百塊，包吃包住。我?guī)退フf，讓她先安頓下來，攢點錢，再想辦法把閨女接出來。她跪在地上給我磕頭，被我一把拉起來。

“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罷了。”

后來的事，街坊鄰居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我老周撿了個媳婦，有人說我圖人家年輕……我都懶得辯。

春梅在小學(xué)干了半年，托人找了律師，把閨女接了回來，也跟那個酒鬼離了婚。她帶著閨女在鎮(zhèn)上租了間小屋，逢年過節(jié)就來看我和小寶，給小寶做棉鞋、納鞋墊。

小寶管她叫“姨”。

至于我和春梅以后會怎么樣，我也說不清。日子嘛，過一天算一天。

只是每年秀蘭的忌日，我都要多燒一份紙錢——告訴她，那天她托夢讓小寶叫的那一聲“媽媽”，救了一個女人，也暖了我們爺倆的心。

秀蘭，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