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讀史鐵生《病隙碎筆》有感

一看題目這四句話，都知道是《紅樓夢》里邊的。但筆者覺得，用這四句話來概括史鐵生寫《病隙碎筆》時的心境和境況，也最合適不過！

五一假期，孩子們回來，又給我買了兩本書。其中一本就是史鐵生的《病隙碎筆》。

我用了幾天的零星時間——大約20個小時左右，讀完了這本20萬字的心靈絮語，有一些話要說。

“我的主業(yè)是生病，業(yè)余在寫作”，這句話出自中國當代著名作家史鐵生，可以用來解讀這本書的書名。

這句話并非一句簡單的調侃，而是他對自己生命狀態(tài)最深刻、最真實的寫照。

《病隙碎筆》是史鐵生創(chuàng)作的散文集，首次出版于2002年2月。

1981年左右，史鐵生已被診斷出腎病，之后逐漸發(fā)展惡化，1998年確診為尿毒癥。《病隙碎筆》是史鐵生從他因患尿毒癥而接受透析治療開始寫起，利用四年的零碎時間創(chuàng)作完成的散文集。

這本書2004年獲得首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杰出成就獎時，給得主史鐵生的授獎詞，是這樣寫的：

史鐵生是當代中國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寫作與他的生命完全同構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寫作之夜”，史鐵生用殘缺的身體，說出了最為健全而豐富的思想。他體驗到的是生命的苦難，表達出的卻是存在的明朗和歡樂。他睿智的言辭，照亮的反而是我們日益幽暗的內心。他的《病隙碎筆》作為二OO二年度中國文學最為重要的收獲，一如既往的思考著生與死、殘缺與愛情、苦難與信仰、寫作與藝術等重大問題，并解答了“我”如何在場、如何活出意義來這些普遍性的精神難題。……

這本書充滿了作者對人生的真切感悟和對生命的思考。于作者而言，這不只是一本散文集，而是一部心靈自愈之書；于讀者而言，散文集雖然篇幅很長，但語言通俗易懂，仿佛作者在和讀者面對面地交流。

全書共分六個部分，似乎沒有鮮明的主題，所以，評者在說到全書的思想內容時，大多含糊其辭。

如上所述，授獎組委會給他的授獎詞，提到“生與死、殘缺與愛情、苦難與信仰、寫作與藝術、'我‘’如何在場、如何活出意義”等6個方面，看起來似乎一一對應；但并不到位和恰切！——尤其是最后兩個方面。

百度百科在介紹該書時，提到了“成長、生病、愛情、死亡”等話題，愚以為掛一漏萬，不如不說。

《病隙碎筆》每一輯的開篇都有一段引言，愚以為這應該是編者從各部分內容里精選出來的，便于把握各部分的主要內容。分析這些引言，我們很容易把握本書各部分的內容。

第一輯的引言是這樣的：“約伯的信心是真正的信心。約伯的信心前面沒有福樂做引誘，有的倒是接連不斷的苦難。不斷的苦難曾使約伯的信心動搖，他質問上帝，作為一個虔誠的信者，他為什么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難？”

其實，這段話是作者借約伯之名發(fā)出的的自問，問老天為何要如此對待自己，自己的苦難何時才是個盡頭！

第二輯的引言是這樣的：“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走向，意味著彼岸的成立。走到，豈非彼岸的消失？彼岸的消失即信仰的終結、拯救的放棄。因而天堂不是一處空間，不是一種物質性存在，而是道路，是精神的坦途。”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意思再明白不過：天堂并不存在，只具有象征意義，說白了，“天堂”就是一種信念，一種信心，就像人生不同階段的奮斗目標一樣，它激勵我們永遠不懈的追求和探索。

作者面對命運的不公，在艱難的處境中，以強大的精神力量，用文字進行自我拯救、自我解嘲、自我釋懷：相信自己，自強不息。

第三輯的引言是：我們太看重了白晝，又太忽視著黑夜。生命，至少有一半是在黑夜中呀——夜深人靜，心神仍在奔突和浪游。更因為，一個明確走在晴天朗照中的人，很可能正在心魂的黑暗與迷茫中掙扎，黑夜與白晝之比因而更其懸殊。

白晝，我們?yōu)樯嫼蜕娑疾ǎ荒軉螢槌悦谆钪∧菬o邊無際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正是我們思接千載、神游八荒，精騖八極、心游萬仞之時。這思、這神、這精、這心，正是一個人著書立說、揚名立萬的思想！

一個人死了，怎樣永遠活在人們心中？那就是當肉體不復存在的時候，留下我們的思想！我們不能延伸生命的長度，卻可以拓展我們生命的寬度，這就是永垂不朽！史鐵生只活了59歲，但因為他留下的所有作品，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必將擁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將因此而獲得永生！

第四輯的引言是這樣的：看見苦難的永恒，實在是神的垂憐——唯此才能真正斷除迷執(zhí)。相信愛才是人類唯一的救助。這愛，不單是友善、慈悲，助人為樂，他根本是你自己的福。這愛，非居高的施舍，乃謙恭的仰望，接受苦難，從而走向精神的超越。

一個人，一旦不幸落下了殘疾，成了殘疾人，注定一生要與永恒的苦難相伴！學業(yè)中斷、工作無著，事業(yè)無成，生計艱難，愛情無緣，婚姻失意，家庭不成，家業(yè)難立，幸福難言……人間可能存在的一切不幸和苦難，便成了殘疾人擁有的專利！

但是，筆者曾有言：“人生的道路，越是泥濘，留下的足跡，越是清晰！”熱愛生活，擁抱痛苦，接受苦難，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者，那么我們就會不斷超越自我，堅定自己的信仰，成為精神的化身！

第五輯的引言是：一棵樹上落著一群鳥兒，把樹砍了，鳥也就沒了嗎？不，樹上的鳥兒沒了，但它們在別處。同樣，此一肉身，棲居過一些思想、情感和心緒，這肉身火化了，那思想、情感和心緒也就沒了嗎？不，他們在別處。倘人間的困苦從未消失，人間的消息從未減損，人間的愛愿從未放棄，他們就必定還在！

“一棵樹上有九只鳥，打一槍，還有幾只？”這種腦筋急轉彎的題目，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曾無數(shù)次拿來考問別人！誰知到了史鐵生的筆下，便具有了非常豐富的哲學意蘊。生命結束，肉身死了，火化了，精神不死 思想永恒，這便是史鐵生在治病間隙依然堅持用生命寫作的根本原因！——他要用寫作留下自己的思想，讓苦難的生命結出豐碩的果實，從而延伸生命的長度，拓寬生命的廣度！

第六輯的引言是這樣的：尷尬是一種可貴的能力。因為，反躬自問是一切愛愿和思想的初萌。要是你忽然發(fā)現(xiàn)你處在了尷尬的地位，這不值得驚慌，也最好不要逃避，莫如由著它日日夜夜驚擾你的良知，質問你的信仰，激活你的思想；進退維谷之日正可能是別有洞天之時，這差不多能算規(guī)律。

史鐵生苦難的生命布滿了不幸：1967年清華附中畢業(yè)后，1969年去延安一帶插隊，因雙腿癱瘓于1972年回到北京；1981年左右，史鐵生已被診斷出腎病，之后逐漸發(fā)展惡化，1998年確診為尿毒癥，靠著每周3次透析維持生命；2010年12月31日凌晨3時46分，因突發(fā)腦溢血逝世，享年59歲。

在他看來，自己的生命實在尷尬得可以：想活活不得，疾病纏身；想死死不成——且不說這是英年早逝的母親曾卑微乞求過他的，他也曾答應過母親的；更主要的是他還有愛妻，有家庭，有熱愛的寫作事業(yè)，責任未竟！反躬自問 ，唯有愛愿才能使這一切變得永恒：生命可以消失，但良知不能泯，信仰不能滅，思想不能死！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像史鐵生一樣的不幸者、苦難者還有很多很多，他們都需要永恒的善念去拯救！

這便是史鐵生！自己已經(jīng)夠不幸和苦難的了，卻還想著通過他的寫作、通過他的作品、通過他的思想、通過他的精神、通過他的靈魂、通過他的信仰、通過他的良知、通過他的善念，去拯救更多的、生活在這個永恒世界的、像他一樣的不幸者和苦難者！

在我看來，《病隙碎筆》六個部分的主要內容依次是：苦難與愛情、絕望與寫作、藝術與思想、宗教與信仰、精神與靈魂、愛愿與永恒！

如果進一步從中提煉六個部分關鍵詞的話，則依次是：苦難、信念、思想、信仰、精神、愛愿！

這就是史鐵生《病隙碎筆》的行文邏輯：殘疾的肢體、苦難的生命、無望的愛情等等都已成為現(xiàn)實，乃至絕望，物質的生活已經(jīng)不堪，但我們要堅定信心，依靠信念戰(zhàn)勝苦難，通過寫作和藝術，來表達我們的思想，堅定我們的信仰，固化我們的精神，永恒我們的愛愿，拯救更多的苦難者，讓短暫的生命不朽，讓脆弱的生命永生！

史鐵生中學畢業(yè)那年，我剛出生；他雙腿癱瘓的時候，我還在上學；他診斷出腎病之后，我也因殘疾輟學，在家務農期間，讀到了他的獲獎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他確診尿毒癥開始透析、寫作《病隙碎筆》的時候，初中畢業(yè)的我站在重點高中的講臺上，引導學生閱讀他的名作《我與地壇》《合歡樹》；在他逝世16年之后，我讀到了他的《病隙碎筆》！

所謂“滿紙荒唐言”，是因為社會曾讓殘疾人的生命變得十分荒唐，甚至成為笑話；

所謂“一把辛酸淚”，是因為殘疾人的物質生活與生存、精神生活與發(fā)展都存在諸多辛酸；

所謂“都云作者癡”，是因為史鐵生的作品帶著濃厚的宗教色彩，頗受評者議者詬病；甚至，若再換換他人，注定就不能通過審核，不能出版；

所謂“誰解其中味”，是說如果不是殘疾人，對殘疾人的遭遇不能感同身受，就沒有人能理解其中的滋味！

愿這個世界，少一些再少一些殘疾人朋友，少一些再少一些用異樣眼光上下打量殘障人士的物種，讓史鐵生們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在這個不太完美的世界，包括生計和生存，包括就業(yè)和事業(yè)，包括愛情、婚姻和家庭，包括人生精神與發(fā)展，讓《病隙碎筆》失去存在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