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21歲，兩個18歲：狼牙山上縱身一躍的五個人，后來都怎么樣了？

作者：張龍杰

一、秋風起，狼煙急

1941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河北易縣西南四十五公里，莽莽太行陡然變了模樣，平地起狼牙——五坨三十六峰如犬牙交錯，直插云霄。主峰棋盤陀海拔一千一百零五米，登臨山巔可俯看華北平原。這里，是晉察冀革命根據(jù)地的東北大門。

這一年，抗日戰(zhàn)爭進入最艱難的相持階段。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寧次調(diào)集七萬余日偽軍，對晉察冀邊區(qū)發(fā)動了空前規(guī)模的秋季大“掃蕩”。易縣周邊，大小戰(zhàn)斗晝夜不停。

9月23日，狼牙山腳的南淇、北淇兩個村子燃起了大火。日寇進了村，燒、殺、搶——慘無人道的“三光”政策。山路上，百姓背著干糧、拉著孩子，成群結(jié)隊向深山逃難。

狼牙山，危在旦夕。

二、六班·五個人

晉察冀軍區(qū)一分區(qū)一團七連奉命掩護黨政機關、部隊和群眾轉(zhuǎn)移。七連佯裝主力，邊打邊撤，把日偽軍一步步引離了群眾轉(zhuǎn)移的方向。可敵人實在太多了。等主力部隊和群眾安全轉(zhuǎn)移后，七連也打得只剩下了一個班。

六班。五個人。

班長馬寶玉，河北蔚縣人，二十一歲。副班長葛振林，河北曲陽人，二十四歲，卻已打了四年仗的老兵。戰(zhàn)士胡德林、胡福才，都是十八九歲的小伙子。還有一個叫宋學義，河南沁陽人，從小在佃農(nóng)家庭長大，靠打短工維生，后來遇上游擊隊才參了軍。

五個人，平均年齡二十出頭。最大的葛振林二十四，最小的胡福才剛剛十八。

五個人守著狼牙山，面對的是三千多日偽先頭部隊。

三、把敵人引上絕路

任務很明確——拖住敵人，能拖多久是多久。

五個人在狼牙山一帶打游擊兩年，對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條溝壑了如指掌。他們本可以抄小路脫身，追上大部隊。但沒有一個人提這件事。

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與主力撤退相反的方向，通往狼牙山頂峰棋盤陀的路。那里三面都是懸崖，是一條絕路。

把敵人引上絕路，意味著把自己也送上絕路。

戰(zhàn)斗從晨霧未散打到暮色四合。五個人利用地形，神出鬼沒地阻擊敵人。敵人死傷一大片，以為面對的必定是八路軍主力，鉚足了勁往上沖。你放炮，他們就躲進巖洞；炮一停，又冒出來打。敵人恨得直磨牙。

可彈藥終有耗盡的時候。

子彈打光了。手榴彈扔沒了。身邊能搬動的石頭也砸完了。而敵人像蝗蟲一樣從山下涌上來。

班長馬寶玉看著身邊四個生死與共的兄弟，又看了看山下黑壓壓的敵人。他做出了最后一個決定：

把槍砸了。不能把武器留給敵人。

五個人砸爛了手中的槍。

四、縱身一躍

馬寶玉站在懸崖邊上，第一個喊出了那句話。

他讓最后一顆手榴彈在敵群中開了花，然后帶頭縱身跳下了萬丈懸崖。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葛振林、宋學義、胡德林、胡福才——一個接一個，跟著班長的腳步，躍入了深不見底的山谷。

山風吹過棋盤陀，五道身影從崖頂消失。

沖到山頂?shù)臄橙算蹲×恕Ｋ麄冑M了那么大勁，死傷那么多人，對手竟然只有五個八路軍戰(zhàn)士。而此刻，那五個人已經(jīng)跳下了懸崖。

深不見底的懸崖。人跳下去，哪里還有生還的可能？

可奇跡偏偏就發(fā)生了。

懸崖上的樹——那些橫長在絕壁上的野樹、老榆樹，伸出了它們的“手臂”。葛振林往下墜的時候，身體不斷碰到樹枝。求生的本能讓他一次次伸手去抓。幾棵并排的小樹終于把他掛住了。宋學義也差不多，被野樹“救”了下來。

而馬寶玉、胡德林、胡福才三人，墜落深谷，壯烈殉國。

葛振林和宋學義活了下來。但也僅僅是“活”著——渾身血跡，遍體鱗傷。葛振林頭部有兩厘米的創(chuàng)傷，此后一遇到風就頭疼欲裂。宋學義更慘，腰骨被折斷，落下了伴隨終身的嚴重后遺癥。

五、深山里的救命恩人

敵人走了。

兩個渾身是血的戰(zhàn)士，在懸崖半腰的樹枝上掛著，不知掛了多久。等他們拼命爬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沒了半點力氣。

幸好，有人發(fā)現(xiàn)了他們。

當?shù)厝罕娪嗨幏虻热粟s到，把葛振林和宋學義從樹上救下來。滿身鮮血淋漓的兩人被緊急送到棋盤坨古廟。廟里的老道人用土方藥酒為他們搶救。就是在那個古廟里，兩個人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傷愈之后，兩人被送回部隊。

他們沒有就此離開戰(zhàn)場。

六、繼續(xù)戰(zhàn)斗——葛振林的路

葛振林傷勢相對較輕。傷好后，他去了抗大二分校學習。白天在課堂上記筆記，晚上做夢都能夢到狼牙山的炮火。

畢業(yè)后，他回到了戰(zhàn)斗序列。解放戰(zhàn)爭時期，他參加了天津、張家口、太原等重大戰(zhàn)役，還參與了江西剿匪。新中國成立后，他奔赴抗美援朝戰(zhàn)場。這是他革命生涯的最后一役。

1955年授銜，葛振林被授予少校軍銜。現(xiàn)場許多戰(zhàn)友舉著相機拍照，他卻躲在角落里，最后照片里都找不著他的影。有人問他為什么不湊個熱鬧，他撓撓頭說：“比起沒活下來的兄弟，我這點算啥。”

1982年，葛振林退休。部隊給了他正師級待遇，還分了個帶小院的房子。換作別人，可能就在家養(yǎng)花遛鳥了?？伤麤]有。

他拎著一摞技術圖紙，往河北曲陽縣的喜峪村跑。自掏腰包買了電機和變壓器，雇車拉到村口，幫村里解決澆地問題。老鄉(xiāng)們沒人把他當什么大干部，就喊他“葛隊長”。

他還把大部分精力用在青少年教育上。他是湖南衡陽市二十多所中小學校、全國近二百家中小學校的校外輔導員。到哪里作報告，從不提自己的功勞，只說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

葛振林這輩子最“軸”的一件事，是公私分明。有一回家里小孫子發(fā)高燒，家屬求他用單位的吉普車送醫(yī)院。他指著公交站牌說：“醫(yī)院那邊有公交，挺方便的?！弊詈蟠笕吮持⒆釉谔柕紫聲窳艘恍r才到醫(yī)院。家里人說他“軸”，他板著臉說：“公車是辦公用的，不能私用，規(guī)矩不能壞。”

2005年3月，葛振林逝世，享年八十八歲。他是五壯士中最后一個離世的人。

七、默默奉獻——宋學義的路

宋學義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傷得太重了。腰骨的折斷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腰都直不起來，需要輔助才能挺直。1944年，他因傷光榮退伍。

1947年，家鄉(xiāng)解放了，宋學義回到河南沁陽北孔村。一進村他就傻了眼——到處荒荒涼涼，夏天河水一漲就淹莊稼地，地里白茫茫一片鹽堿，村里好多人還得出去要飯。當?shù)厝硕冀羞@兒“要飯村”。

宋學義沒說什么漂亮話。挽起袖子就扎進了地里。

他擔任北孔村黨支部書記，帶著老鄉(xiāng)翻舊地契、看地形圖，琢磨怎么改良鹽堿地。挖溝引水，從縣里借了兩臺快報廢的翻土機。天天在地里折騰，曬得黢黑，手上磨起的水泡破了又長。

后來地里終于長出了嫩綠的莊稼。碾米機轉(zhuǎn)起來的時候，老鄉(xiāng)們抬著第一袋熱乎大米圍住他?？蓻]人知道——這個在地里摸爬滾打的小伙子，就是當年從狼牙山跳下來的英雄。

二十多年，宋學義從來不提打鬼子跳崖的事。隱姓埋名，默默奉獻。直到建國后組織派人來表彰英雄，他的家人和鄰居才知道——這個整天在地里忙活的村支書，就是狼牙山五壯士之一。

1971年，宋學義因病逝世。

八、豐碑永立

1941年11月，戰(zhàn)地記者沈重在《晉察冀日報》發(fā)表了《棋盤陀上的五個神兵》?！袄茄郎轿鍓咽俊钡拿值谝淮蝹鞅楦鶕?jù)地。

1942年5月，晉察冀軍區(qū)舉行“狼牙山五壯士”命名大會。軍區(qū)授予三位烈士“模范榮譽戰(zhàn)士”稱號，追認胡德林、胡福才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批準宋學義入黨，通令嘉獎葛振林、宋學義，授予二人“勇敢頑強”獎章。

1958年，八一電影制片廠將他們的故事搬上銀幕。創(chuàng)作團隊實地走訪了一分區(qū)司令員楊成武、一團團長邱蔚及幸存者葛振林。

如今，狼牙山腳下立著五壯士的銅像。每年都有無數(shù)人來到這里，仰望那五個年輕的身影。

五壯士中，馬寶玉二十一歲，葛振林二十四歲，宋學義二十三歲，胡德林、胡福才十八九歲。他們的人生，短得讓人心疼?？删褪沁@五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用縱身一躍告訴這個世界——有些東西，比生命更貴重。

近幾年，網(wǎng)絡上曾出現(xiàn)懷疑和虛構(gòu)“狼牙山五壯士”的奇談怪論。有人說他們是“逃兵”，有人說他們是“土匪”。人民日報等媒體多次發(fā)文駁斥。歷史不容詆毀。那五個縱身躍下懸崖的年輕人，用生命寫下的壯歌，不是幾句謠言就能抹去的。

從棋盤陀的縱身一躍，到葛振林晚年的奔走宣講，到宋學義在鹽堿地上的默默耕耘——五壯士的故事從來沒有結(jié)束。它一直在延續(xù)，在每一個記得“寧死不屈”這四個字的人心中延續(xù)。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蓧咽康木?，從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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