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窗外的燈。
很亮。
不像園區。
園區的夜總是黑的。
我輕聲問:
這是回家嗎?
傭人握著我的手,哭著說:
太太,我們去醫院。
我搖頭。
我想回家。
不是陸家。
我媽媽那里。
媽媽去世很多年了。
人快死的時候,總想回到最安全的地方。
車剛到醫院門口,程若晚那邊忽然傳來消息。
說她檢查時情緒失控,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陸聞洲給醫生打來電話。
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煩躁。
江寧現在怎么樣?
醫生說:
很差,正在搶救。
陸聞洲沉聲道:
她以前最會拿身體嚇我。
她現在這么聽話,不會真鬧出事。
她都已經忍了三年,不差這一會兒。
若晚這邊不能出事。
醫生愣住。
陸總,太太不是裝的。
陸聞洲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處理完這邊就過去。
他還是沒來。
我被推進搶救室前,忽然抓住醫生的袖子。
陸聞洲來了嗎?
醫生沒說話。
我好像明白了。
我松開手,低聲念起那幾句規矩。
老板說什么,就是什么。
不許哭。
不許問為什么。
不許給別人添麻煩。
不許等人來救。
念到最后一句時,我忽然想笑。
原來沒有老板。
沒有緬北。
也沒有人真的需要我去騙。
可我還是不敢停。
因為假的規矩,也會打出真的傷。
醫生紅著眼說:
江小姐,別背了。
我聽不見。
我只記得,背錯會挨打。
凌晨四點十七分。
搶救室的燈滅了。
陸聞洲剛把程若晚安頓好。
手機響起。
是家庭醫生打來的。
他接起,聲音帶著疲憊。
她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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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醫生啞聲說:
陸總。
太太剛才還在問,您什么時候來救她。
陸聞洲握著手機的手一頓。
醫生繼續說:
現在不用來了。
人已經沒了。
陸聞洲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站在醫院走廊里,身邊是程若晚蒼白的臉。
耳邊卻只剩下那句:
人已經沒了。
他皺眉。
你說什么?
醫生那邊像是哽了一下。
江小姐搶救無效。
已經確認死亡。
陸聞洲沉默了幾秒。
隨即冷笑一聲。
她又讓你這么說的?
把電話給她。
醫生沒有說話。
陸聞洲的聲音冷了下去。
我說,把電話給她。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是那個跟了陸家很多年的傭人。
陸總,太太真的沒了。
她到最后還在問您是不是來接她回家。
陸聞洲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程若晚拉住他的袖子。
聞洲…
他猛地甩開她,轉身往搶救室方向跑。
陸聞洲趕到搶救室外時,醫生正摘下口罩。
陸先生,節哀。
他一把推開醫生。
滾開。
病床被推出來。
白布蓋住我的臉。
陸聞洲站在那里,遲遲沒有伸手。
他覺得,只要不掀開,我就沒死。
我只是還在鬧。
像從前一樣,故意嚇他。
從前我也說過狠話。
陸聞洲,你再去找程若晚,我就不要你了。
那時他從來不信。
因為第二天,我還是會給他準備早餐。
還是會幫他搭領帶。
還是會在他出門前,兇巴巴地說:
早點回來。
他一直以為,我不會真的離開。
所以這次也一樣。
江寧不會死。
江寧只是太委屈,想讓他疼一下。
陸聞洲伸手,掀開白布。
我的臉露出來。
瘦得幾乎脫了相。
唇色發青,眼睛緊緊閉著。
沒有呼吸。
沒有溫度。
陸聞洲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江寧。
別裝了。
他伸手摸我的臉。
醫生低聲說:
死亡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
陸聞洲像沒聽見。
他俯身,把我抱進懷里。
我的身體軟軟地垂下去。
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抱住他的脖子。
他喉嚨里發出一點破碎的聲音。
寧寧。
沒有人應他。
傭人哭著遞來一個東西。
陸總,這是太太最后攥著的。
那是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
封面上寫著:
聽話記錄。
第一頁,是那座園區里反復抄寫的句子。
老板說什么,就是什么。
不許哭。
不許問為什么。
不許說自己有家。
不許等人來救。
后面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同一句話。
最后一頁,寫得很輕,很亂。
陸聞洲今天來了嗎?
下面一行:
來了。
再下面:
可他不是來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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