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話題,要從1999年聊起。那年7月,巴菲特成了全世界最掃興的人。因為他在太陽谷峰會的閉幕演講時,提出了一個暴論,言辭犀利地指出“人們需要不斷地新技術涌現來推動社會進步”,但這并不代表著“做新技術的公司”就一定能成功。飛機和汽車行業是一個非常具體的例子。汽車和航空這兩項發明都從根本上改變了人類文明,但早期數百家汽車制造商和航空公司幾乎全部破產。
在當時,這段言論只能被理解為“危言聳聽”。因為在整個1999年納斯達克都處于暴漲狀態,全年整體漲幅達到了85%。其中高通漲幅超過2600%,有十二支股票漲幅均超過1000%,還有7支股票漲幅超過900%。所有人都相信“互聯網”將人類文明推入了另一種高度,我們熟悉的那套成型于傳統物理世界的經濟規律,很快就將被通通推翻。
所以如果回到1999年的那個火熱的深秋,你會發現巴菲特完全就是個“負面典型”。所有的財經媒體都在齊刷刷地發問“沃倫(巴菲特)是不是老了”“這個誕生于二戰時期的金融家應該退休了”。直到2000年4月,納斯達克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單周25%的暴跌,市場一片哀鴻的時候,關于巴菲特的質疑才徹底停息,人們才意識到“一家公司的社會價值”與“這家公司能否成功”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現在回到當下,我們來更新一下命題:AI有機會打破這個規律嗎?作為人們公認的“能夠帶來革命性改變的新技術”,AI能夠做到“既能帶動社會進步”,又讓“投入于此的先行者們賺大錢”嗎?
今天我們要聊的,就是一個讓人有些“沮喪”的故事。它似乎在瘋狂暗示AI也沒有機會打破這個規律,巴菲特在二十多年前的警告在今天仍然適用:
當地時間6月21日,韓國現代集團宣布他們以3.2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2.1億元)的價格,收購了軟銀持有的9.65%波士頓動力(Boston Dynamics)股份。至此這家堪稱人形機器人領域的圖騰、具身智能產業的鼻祖,將正式成為韓國現代集團旗下的全資子公司。而且按照3.25億美元換9.65%的股權計算,波士頓動力目前的整體估值約為33.68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29億元),大概只有宇樹發行市值的一半,這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讓“終結者”成真
一聊起波士頓動力,上了點歲數的朋友應該都能快速想到以下名場面。比如一臺機器人跑著跑著忽然來個大跳。
比如原本在勻速平地跑、看起來顫顫巍巍的機器人,忽然騰空而起完成徒手后空翻。叫好聲響成一片。
比如一只看起來隨時要散架的機器狗,忽然開始撒丫子狂奔,倆小腿兒倒弄得都出現殘影了。
可以說,是波士頓動力用一臺又一臺的模型機,讓老百姓們相信機器人并不是動畫片里那樣方方正正、說話沒有任何語調、動起來機械感十足的鐵疙瘩。他們也可以像人、像我們身邊熟悉的小動物那樣靈動、自然,完美地融入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甚至還有一種論調認為,正如GPT時刻帶來了人工智能產業的爆發,具身智能之所以能夠在近年來迎來爆發,起點正是2020年開源Spot SDK(軟件開發工具包),允許開發者通過Python或C++接口為機器狗編寫上層控制程序和自定義應用程序。
并且,波士頓動力也極有可能是標準意義上的,第一批探索“人形機器人”的公司。
時間回到1984年,這一年由詹姆斯·卡梅隆執導的經典科幻巨制《終結者》正式上映。除了激烈的戰斗場面和施瓦辛格冷峻的大肌肉之外,這部影片最讓人著迷的地方在于它描述了一個非常真實的未來:隨著科技能力的提升,國家在應對國土安全問題時必然會考慮開發機器人軍團。與人類士兵不同,這些機器人沒有多余的感情、不會有過多的思考,能夠非常專注的完成指定任務。除此而外,這些機器人在沒電之前不會感到累、不會覺得疼,并且還會在工藝的幫助下力量倍增。
于是《終結者》上映后,大量觀眾都在討論電影中描寫的“天網計劃”會不會是真實存在的?詹姆斯·卡梅隆到底是在憑空腦補還是找到了一個創作原型?
結果世界就有這么有意思,還真被觀眾們念叨對了。就在《終結者》上映的四年前,也就是1980年,卡內基梅隆大學(CMU)成立了一個新的研究部門,名為“腿部實驗室(Leg Lab)”。牽頭成立腿部實驗室的計算機科學與機器人學副教授馬克·雷伯特(Marc Raibert)認為,讓機器人像人類那樣跑步、走路其實很簡單,原理無非就是“組合若干個簡單、解耦的控制律”,但問題在于“以連續時間方式平滑控制關節以實現行走”就很難。尤其是在人類居民區這種典型的“非穩態條件”下,如何做到被動動力學與主動控制相結合,暫時還找不到任何好的解決方案。
在這個前提下,馬克·雷伯特認為有必要專門成立一個團隊,申請一筆專用的資金,專注于改進機電執行器和機器人設計,同時根據設計工藝的改進同步優化行走算法與控制的研究。
馬克·雷伯特的判斷是對的。在明確了研究方向后,腿部實驗室很快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早在1986年——也就是《終結者》上映2年后——他們就成功地制造出了一款能夠完成跳躍、跳躍之后還能站立的單腿機器人。并且這款機器人最具劃時代的意義是,在此之前機器人活動都嚴重依賴“空氣彈簧伸縮”,而這款機器人開創性地使用了“旋轉關節”,運動范圍更大、結構更緊湊、更堅固耐用。
然而科研這件事太燒錢了。除了研究團隊的成員們需要保證日常生活,實驗設備、器材、場地等等都對應著一筆不小的開支。因為為了取得更大的突破,1987年馬克·雷伯特帶著自己的團隊加入了麻省理工,并在這里得到了美國軍方的注意,開始與美國海軍航空作戰中心訓練系統部(NAWCTSD) 等部門合作,開發一系列類似“3D航空母艦模擬軟件”等產品。
恰逢1980年代,美國國會通過了著名的《拜杜法案》,允許將政府資助科研成果的專利權授予執行研發的大學、非營利機構和小企業,以激勵科技成果的商業化轉化。因此當1990年代初腿部實驗室成功研發出雙足機器人,馬克·雷伯特意識到他們的研發成果已經突破了“學術層面”,有了工程化的可能,“腿部實驗室”也就因此順水推舟地從麻省理工拆分出來,注冊成立為一家獨立的商業實體,“波士頓動力”也就這樣誕生了。
當然,我們還可以通過另一個角度來感受一下波士頓動力“早到什么程度”。2024年,馬克·雷伯特做客了萊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播客。在回憶創業之初的時候,馬克·雷伯特說他其實根本沒想過要做一家機器人公司,甚至沒想過做一家硬件公司,因為他很清楚科學家創業最擅長的其實是“制造一次性的、脆弱的原型”,并不具備商業化應用的可能,更別提商用的機器人了。
沒人為“科研”買單
看到這里你應該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那就是波士頓動力的“科研底色”過于濃厚了。自1992年成立以來,波士頓動力的絕大部分業務都來自于和軍方合作。包括讓波士頓動力徹底名聲大噪的里程碑產品四足機器狗BigDog,其實就是由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資助的項目。
試想一下,假如你是風險投資人,遇到這么一個商業方面高度“項目制”、業務高度集中在G端、團隊嚴重缺乏市場經驗的公司,你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
建筑機器人Canvas的創始人、前波士頓動力工程師凱文·阿爾伯特(Kevin Albert)就曾經在個人社交媒體上有過這樣的反思:
“我會給所有未來想要進軍機器人行業的創業者三條建議:1. 盡早量化客戶需求,一切都圍繞著盡早快速地理解和量化客戶需求展開;2.可靠性硬件開發周期很長,而且產品迭代次數有限,不要想著可以輕松轉型;3.讓你的團隊擁有一個清晰的目標”。
這是非常典型的“學者型創業者”的內心感悟,也是波士頓動力后期發展的最好概括。
2013年,谷歌決定收購波士頓動力。主導這筆交易的是安卓之父安迪·魯賓 (Andy Rubin)。根據谷歌創始人拉里·佩奇 (Larry Page)的說法,安迪·魯賓是打造生態的天才,是他讓安卓“從一個瘋狂的想法變成了數億人手中的超級計算機”,他們十分期待魯賓可以復制同樣的奇跡在機器人業務(Moonshot)上,長期愿景是“將谷歌先進的人工智能和云計算能力與波士頓動力公司無與倫比的物理機械相結合,徹底改變制造業、物流業以及其他需要智能化、自動化的行業”。
為了更好的兌現這個野心,谷歌甚至瘋狂到在6個月內瘋狂收購了8家機器人公司,包括日本小型人形機器人公司 Schaft、美國人形機器人和機械臂制造商Meka和Redwood Robotic、機器人攝像系統制造商Bot&Dolly等等。
但谷歌和機器人業務的蜜月期十分短暫。2017年6月,谷歌就宣布將波士頓動力、Schaft等公司打包賣給了軟銀。
表面上看,這并不是波士頓動力的錯。一個更直接的原因是2014年,深陷性騷擾丑聞的安迪·魯賓最終離開了谷歌,轉型到幕后去當風險投資人了,整個Moonshot計劃失去了最堅定的支持者,也很容易讓谷歌對項目缺乏信心。但人們覺得谷歌這么大的公司不太可能出現“因人廢事”的狀況,真正的原因或許在于“谷歌本質上是一家數據分析公司,他們的生意本質上是對用戶生成的每一條數字信息進行分類和理解,并將這些洞察出售給需求方……機器人該如何為谷歌股東創造價值,這件事沒有人知道答案。”
一個關鍵的旁證是,谷歌甩賣波士頓動力的同時,也賣掉了衛星業務Terra Bella。而軟銀之所以愿意接盤,人們普遍認為是因為軟銀本身就有陪伴機器人Pepper。與此同時,軟銀還是一家日本公司。作為高度“中二”的國家,日本人民一直對機器人有迷之狂熱。再加上日本擁有全世界最完整的汽車供應鏈,能夠很好地支持波士頓動力的開發,很多人認為軟銀確實是最好的買家。
孫正義也在聲明中表示:“智能機器人將成為下一階段信息革命的關鍵驅動力”。
但這次蜜月期就更短了。2020年,現代集團宣布,他們以11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波士頓動力80%的股權,成為了控股股東,波士頓動力又成為了一家“韓國公司”。
當然,這次的原因也更加無奈。2020年,經歷了WeWork暴雷與Uber股價狂跌的軟銀正在經歷至暗時刻,現金流正在極限抗壓。另一方面,波士頓動力公司需要大量資金來維持主力產品線(例如Atlas)所需的研發能力。因此一別兩寬,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現代集團作為新的東家、作為出現在經濟下行期的東家,就不會給太多的寬容度了。在收購的聲明中,現代集團對于波士頓動力的愿景描述已經變成了“有助于其開發服務和物流機器人……未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希望制造更多的人形機器人,用于在醫院照顧病人等工作”。更有想象力空間的“自動駕駛和智能工廠”,則被歸類為“其他感興趣的領域”。
哪還有半點領域開創者的影子呢?同樣,在本次官宣完成徹底收購的通稿中,現代集團描述了非常多實際的產品場景,例如四足步行機器人Spot會對病人進行非接觸式評估、幫助視障人士出行等等。現代集團表示:我們希望通過向世界展示一個全新的機器人時代,來展現我們“為人類進步”的愿景——在這個時代,機器人將成為人類有趣、高效且可見的伙伴,并將我們現有的出行服務提升到新的高度。
當然這也沒什么不好的。對于絕大部分老百姓來說,相比起世界上多幾個引領人類未來的前沿實驗室,多幾個愿意把前沿科技設計成日常生活當中的商業公司,更有價值。畢竟他們能夠直接帶來更好的生活質量、更好的生產安全、更衛生的生活環境,以及更多的工作崗位(機器人總要有人造、有人維護、有人去賣吧)。波士頓動力如今的狀況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比巴菲特當年的警告要幸運太多了。
不過我也想起前不久小紅書的一篇吐槽貼。發帖的朋友極盡嘲諷,說“國內的天使投資人,都來自地獄”,因為能夠完成所謂天使輪的創業公司,幾乎都依靠著“背景”。他還由此下結論,說真正敢投天使輪的風險投資人在國內幾乎不存在,想要去了解訂單信息的風險投資人,也不是真正的風險投資人。
我在想,如果世界上真存在一個完全不看關系、只看未來、愿意忽略訂單信息的風險投資人,那么波士頓動力還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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