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首位民選女總統，能否破除“十年十總統”魔咒？

作者：楊小宇

編輯：漆菲

經過數周的抗議、舞弊指控及選票復審后，秘魯選舉委員會于7月3日正式宣布右翼人民力量黨候選人藤森慶子當選新一任秘魯總統。

51歲的藤森慶子是前總統阿爾韋托·藤森的女兒，后者曾在秘魯實行長達十年的獨裁統治。這是藤森慶子第四度沖擊總統寶座，終于成功，使她成為該國首位民選女總統——此前的女總統迪娜·博盧阿爾特是在佩德羅·卡斯蒂略被彈劾后，以議長身份接任的總統。

藤森慶子四度競選總統，如今終于登頂。（圖源：藤森慶子的 X賬號)

過去十年，秘魯經歷了“十年十總統”的動蕩局面，在議會彈劾總統、議長接任、繼而再被彈劾的循環中沉浮。上一位民選總統是2021年當選的佩德羅·卡斯蒂略，這位曾經的鄉村教師作為該國左翼代言人，僅上臺不到一年就遭彈劾下臺，至今仍在巴瓦迪約監獄服刑。

此次選舉競爭空前激烈，來自左翼政黨“一起為了秘魯”的候選人桑切斯在首輪計票中曾在大部分省份保持領先，雙方一度只有幾千票的差距。然而當海外選票進入統計后，藤森慶子實現了對桑切斯的反超。最終，藤森慶子以50.135%的得票率當選，僅超對手不到5萬票。

這一數據體現出秘魯顯著的城鄉分化，這一格局相較2021年大選變化不大。2021年，佩德羅·卡斯蒂略代表農村和原住民票倉，擊敗了代表沿海城市和首都精英的藤森慶子，兩方選票也呈現五五開的局勢。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大選第二輪投票率創下歷史新低，僅為72.03%（此前的投票率均在80%以上），首輪選舉更是出現11%的空白票。這反映出整個選民群體對該國政治體制已經失去信心。

選后，藤森慶子在感謝選民支持的同時也承認，此次大選使秘魯“陷入分裂”。此刻她面對的是一個經歷了十年政治撕裂，對政治空前冷感的民眾，許多人不再對政府的承諾抱有希望，也不愿改變自己的政治立場。但過去十年懸而未決的問題，例如社會治安、不平等問題等，依然牽動民眾的敏感神經。

是女兒，也是第一夫人

藤森慶子首度步入政壇，是在1994年作為父親阿爾韋托·藤森的第一夫人現身，這一不同尋常的安排背后是一段戲劇化的家庭丑聞。

藤森家族是秘魯一個傳奇的日裔移民家族。阿爾韋托·藤森的父母于1934年從日本熊本移民秘魯，成為日本20世紀初涌向南美的移民潮中的一員。這些移民由于日本的經濟條件和軍事壓力而選擇遠走海外，許多人留在了秘魯、巴西等南美國家務工。此后，藤森以優異成績進入大學，又在研究生階段到美國留學，最終進入政壇，在1990年當選秘魯總統。

阿爾韋托·藤森擁有秘魯、日本雙重國籍，是南美洲首位日本裔國家元首。（圖源：資料圖片)

在其任上，秘魯嚴厲打擊左翼游擊隊“光明道路”和“阿卜杜拉革命運動”，發動了被稱為“藤沖擊”的新自由主義改革，成功遏制了惡性通脹；但同時，藤森政府的鐵腕治安策略涉嫌侵害人權，他操縱選舉，甚至發動自我政變維持獨裁統治的做法使反對聲音四起，就連他的妻子蘇珊娜·樋口也與他反目。

這場離婚風波被媒體稱為“秘魯史上最轟動的政治離婚事件之一”。1992年起，因為不滿丈夫和家庭成員的腐敗行為，時任第一夫人蘇珊娜·樋口在公開場合揭露藤森家族的貪污和利益輸送問題。

1990年，就職秘魯總統后的阿爾韋托·藤森及其家人。（圖源：秘魯文化部)

1994年，夫妻矛盾激化，樋口指責藤森對她實施電擊等虐待。阿爾韋托·藤森正式“解除”蘇珊娜·樋口的第一夫人職位，并將時年19歲、正在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攻讀工商管理的女兒藤森慶子叫回秘魯，任命她為第一夫人。

由此，藤森慶子成為拉丁美洲最年輕的第一夫人。她不斷往返于秘魯和美國之間，一邊完成學業，一邊履行第一夫人的職責，陪伴父親出席公開活動，同時領導了多個慈善組織。

1999年7月28日，秘魯慶祝獨立178周年期間，阿爾韋托·藤森在利馬大教堂舉行的宗教活動上與藤森慶子交談。（圖源：法新社）

2000年，由于腐敗丑聞曝光，阿爾韋托·藤森不得不逃往日本，“藤森王朝”就此落幕。當時在藤森提出辭職后，秘魯議會依然彈劾了他，援引的理由為“永久性道德無能”。自2016年以來，這一條款頻繁地被用于總統彈劾，成為歷任秘魯總統難以擺脫的夢魘。

當時，藤森慶子面臨的主要爭議之一是在美國求學的學費來源，外界普遍懷疑是秘魯國家情報局資助了藤森慶子，使她面臨一系列調查和指控。最終，藤森慶子沒被判刑，她于2002年重返美國，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并從事商業活動。

阿爾韋托·藤森流亡后，仍有不少支持他的力量呼吁他重新執政，他本人也有此意，因此于2005年輾轉智利，尋求回歸政壇。但不久后，他被智利檢方逮捕，隨后被引渡回秘魯。在此背景下，本來不想回國從政的藤森慶子被國內的“藤森派”推到前臺。

2005年年底，藤森慶子中斷學業，回國參選國會議員，這一方面是出于國內支持者的壓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維護父親的政治遺產。最終，她以歷史最高票數當選議員。此后，藤森慶子以“藤森繼承人”的身份自居，逐漸成為秘魯右翼代表人物之一。

藤森慶子的目標從來都是回到總統府，但她此前三次的競選之路并不順利，在2011年、2016年和2021年分別敗給中左翼民族主義的奧良塔·烏馬拉，中右翼反對派經濟學家庫琴斯基和鄉村教師佩德羅·卡斯蒂略。2016年競選前后，她還因洗錢指控被數次逮捕羈押。

多年競選中，藤森慶子對父親政治遺產的態度也有所搖擺。2011年，她承認父親任內的過失，并為“藤森主義”道歉。此后，從實用主義角度出發，藤森慶子一度有意和其父保持距離，以弱化反對派陣營的敵意。但在本次大選中，她的政策主張事實上與父親的理念一脈相承，民眾不可避免地把藤森慶子與其父親做比較。

此次選舉期間，藤森慶子出席競選活動。（圖源：美聯社）

前幾次競選中，“藤森女兒”的身份給慶子帶來不少麻煩，因為秘魯右翼中也有“藤森派”的競爭者。但時至今日，該國右翼力量在多次彈劾和政治丑聞中被消耗殆盡，藤森慶子卻依舊活躍，這讓她得以站上今年大選的最終對決舞臺。

值得指出的是，藤森慶子沿襲的是傳統右翼方針，和拉美眼下風頭正勁的極右翼浪潮有所不同。相比于剛剛當選哥倫比亞總統的德拉埃斯普列亞，或是阿根廷總統米萊、薩爾瓦多總統布克萊等人，藤森慶子從來不以出格的言論、高調的選戰或夸張的承諾來標榜自己。她的競選口號是“藤森回歸、秩序回歸”，顯示出自己是一個正統的保守派，而非激進派。

作為女性政治家，藤森慶子在保守的秘魯政壇中吃了不少苦頭。秘魯天主教傳統濃厚，藤森慶子也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誓言捍衛傳統家庭價值、大力反對墮胎。但在2022年，藤森慶子結束了與美國秘魯裔房地產商馬克·維托·維拉內拉的婚姻，離異女性的身份讓她在保守派群體中飽受非議。

應對政治分裂和治安威脅

新藤森政府面臨的第一項重要挑戰就是社會治安問題。在秘魯的主要大城市，包括首都利馬，有組織犯罪的滲透使得社會上充滿不信任感。持續存在的種族歧視和排外心理又進一步激化了社會矛盾，二者相互作用，形成惡性循環。

雅妮·雷耶斯是墨西哥的一名中學教師，她曾在大選期間造訪利馬，感受到當地堪憂的安全狀況。“我住的地方在赫龍·莫克瓜（Jirón Moquegua）附近，白天還好，但一到晚上就完全空了，很危險，因為沒有行人，也沒有警察。”雅妮告訴《鳳凰周刊》，“這里距離市中心其實只有四條街，但十分破敗。樓里的管理員告訴我，因為委內瑞拉爆發危機，當地來了不少委內瑞拉移民。當地人因此有些怨氣，覺得他們比較麻煩。”

選舉期間，利馬市政府加強安保，以應對可能到來的示威活動。 （圖源：Joel Alonzo / @photo.gec)

由于過去十年間秘魯政壇風波不斷，許多總統甚至無法執政超過一年，自然難以在社會治理方面有穩定的投入。這使得犯罪組織有可乘之機，也讓城鄉差距進一步拉大。

藤森慶子能否執政成功，也要看她能否獲得國會的支持。秘魯政壇政黨林立，建立政治聯盟輕而易舉，一院制的國會僅需要三分之二多數就可對總統進行彈劾。這給了反對黨極大的運作空間。今年7月，秘魯國會正式恢復兩院制，但藤森慶子所在的人民力量黨在參眾兩院都沒達到絕對多數，預計會在推動立法方面碰壁。

氣候變化也是秘魯面臨的長期挑戰。該國是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最嚴重的國家之一，過高水溫會使得沿海地區的鳳尾魚向南遷徙，而鳳尾魚是該國的主要漁業資源之一。而頻繁出現的洪水、山體滑坡、干旱等極端天氣，不僅影響農業生產和礦業運輸，也加劇了貧困、公共衛生和社會治理壓力。

秘魯政府7月2日宣布，由于厄爾尼諾現象引發的危險強降雨迫在眉睫，全國796個區市進入為期60天的緊急狀態。秘魯國家防災部門估計，超190萬人面臨嚴重洪災風險，逾260萬人面臨極高的山體滑坡風險。

暴雨引發泥石流和山體滑坡，導致秘魯跨省公路運輸全面受阻。(圖源：Infobae)

面對一系列嚴峻挑戰，藤森慶子于7月1日推出新政府的“百項計劃”，包含安全、經濟發展、能源和基建、醫療和教育等內容。安全是她最關注的領域，她主張讓軍隊接管監獄、在邊境加強駐軍、立刻遣返涉嫌犯罪的非法移民，并使用人工智能（AI）追蹤有組織犯罪網絡。經濟方面，她主要關注投資，提出每年吸引50億至70億美元的外國投資，精簡投資審批手續，并承諾要在2031年將財政赤字降至1%。

與秘魯政局動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秘魯中央儲備銀行（BCRP）驚人的穩定性。1993年，秘魯將央行獨立寫入憲法，明確規定央行不可向政府部門放貸，總統也不能隨意撤換央行行長。

此后，秘魯央行在維持貨幣穩定、調控國家經濟上發揮了不可取代的作用。現任央行行長胡里奧·貝拉爾德被民間親切地稱為“貝拉爾德勛爵”。其他經濟學家形容他是一部“行走的百科全書”，是“央行界貝利”（指巴西足球傳奇人物貝利）。

被稱為“央行界貝利”的秘魯央行行長貝拉爾德。 （圖源：秘魯央行網站)

自2006年擔任央行行長以來，貝拉爾德在20年內接受了4位總統的任命，見證了超過10位總統上臺和25任經濟部長上任，而他本人則屹立不倒。本次大選期間，有消息稱73歲的貝拉爾德或將于10月退休，但兩位候選人都支持其留任。

過去二十年，秘魯在實行貨幣管理的國家中通脹率最低，匯率波動最小，目前國際儲備占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例也最高。當拉美許多國家經歷惡性通脹之際，秘魯長期將通脹率控制在1%至3%的官方目標區間。

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希望美聯儲降息之際，經濟學家們援引貝拉爾德的這份成績單來強調央行獨立性何其重要。在阿根廷等易受通脹困擾的鄰國，貝拉爾德的理念被視為典范。阿根廷的現實情況是央行聽命于總統。

秘魯索爾亦展現出極強的韌性，被金融界譽為“安第斯美元”。無論是2008年的金融危機期間，還是在后來疫情導致的經濟低迷中，索爾的表現都優于其他拉美地區貨幣。這一方面讓秘魯人對本國物價和經濟感到安心，另一方面也讓秘魯央行的地位被提升至拉美其他國家難以想象的高度，可謂流水的政府，鐵打的央行。

經濟合作繞不開中國

藤森慶子政府的另一個看點，是她如何處理與中國的關系。作為阿爾韋托·藤森的女兒，她是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堅定擁護者，在意識形態上或將更加親美。不過，由于中國連續多年是秘魯最大的貿易合作伙伴，藤森慶子的對華態度勢必會以實用主義為主。事實上，藤森慶子在秘魯華人社群中獲得了廣泛支持，主要原因正是她的重商主義立場。

運營首年，錢凱港展現出強大的運營實力與經濟效益。（圖源：秘魯天主教大學網站）

藤森慶子曾明確表態支持中遠海運投資控股的錢凱港項目。錢凱港作為共建“一帶一路”的旗艦項目，正式投入運營已滿一年。隨著港口運營不斷步入正軌，其不僅成為秘魯連接亞太市場的重要門戶，也被視為推動中拉貿易和區域供應鏈重構的重要基礎設施。

運營首年，錢凱港展現出強大的運營實力與經濟效益。港口進出口總額達36.5億美元，集裝箱吞吐量突破50萬標箱，散雜貨吞吐量達241.2萬噸，并滾裝運輸各國品牌車輛4.2萬輛。港口為秘魯貢獻稅收超過16.4億索爾。

秘魯駐北京貿易辦事處稱，錢凱港的開通讓中國與秘魯之間的海運時間縮短至23天，節省了20%以上的物流成本，每年在秘魯創造8000多個直接就業崗位。

然而，作為旗艦項目的錢凱港也在秘魯社會產生爭議：一部分人擔憂中資控股錢凱港會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另一部分人則擔憂美國會想辦法控制錢凱港，從而影響中秘之間的經貿合作。

7月1日，秘魯法院判定秘魯國家機構繼續監管錢凱港，雖然它依然是私營港口，但秘魯國家機構保有對其監管和處罰的權力。這推翻了去年1月的一項裁決，后者裁定錢凱港擁有國家部分監管豁免權。如何應對圍繞外資項目的爭議，也將成為藤森慶子任內的挑戰之一。

除了基建，中國企業也積極參與采礦、電力、能源等資源領域的投資。數據媒體Latinometrics發布的報告顯示，2025年，秘魯金礦產量達到110噸，而中國在秘魯的礦業投資達到201億美元，遠超美國的44億美元。電力領域，中國三峽集團和中國南方電網分別控股秘魯主要配電企業Luz del Sur和Pluz Energía Perú，為首都利馬及周邊地區提供電力服務。能源方面，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持有秘魯第58號天然氣田，并參與57號氣田的開采，后者是秘魯產量最高的氣田之一。

藤森慶子在其“百項計劃”中，還提到將進一步在秘魯北部、中部和南部地區創建現代化、設備齊全的工業園區。

今年3月30日，秘魯政府與莊勝礦產（香港莊勝集團旗下子公司）簽訂了安孔工業園的開發合同，成為中秘產能合作的又一重要項目。

該項目位于利馬北部，投資額超過12億美元，占地1300公頃，預計吸引超過230家公司入駐，創造約12萬個就業崗位。未來，安孔工業園將與錢凱港形成港產聯動，推動物流、制造業和出口加工等產業發展，進一步釋放基礎設施投資的帶動效應。

安孔工業園的效果圖。（圖源：莊勝礦產公司官網）

如果說過去中秘合作的焦點在于“港口建成”，未來的挑戰則是貿易合作的落地，這將關系到秘魯能否成為南美西海岸的重要樞紐。在藤森慶子任上，秘魯的基建水平能否提升、營商環境能否得到改善，值得中國投資者繼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