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鄭州,清晨六點半,鄭紫琳的手機鬧鐘準時震動。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每當這時候她會先窩在被窩里刷十分鐘手機,再慢悠悠爬起來熱一份簡單的早餐。
這是她一天里完全屬于自己的一小時。
七點半,鄭紫琳叫醒四歲的大兒子,母子倆洗漱出門。她去幼兒園教英語,兒子就在同一所幼兒園上學。這樣的日子,鄭紫琳已經過了快五年。
整個白天都被工作和育兒填得滿滿當當。放學后要送大兒子去上課外班,街舞、游泳輪著來。晚上回家要陪著兩個小朋友玩耍,到了十點再陪大兒子完成固定的學習內容,等兩個孩子全部洗漱睡著,往往已經十點半。
很少有人會把眼前這個能熟練和家長聊育兒、用河南話閑聊的英語老師,和香港女孩聯系起來。
1994年,鄭紫琳出生在香港馬鞍山。那是香港最普通的市民片區,家里三個孩子,鄭紫琳排行老二,姐姐大她兩歲,弟弟小她將近九歲。她的家是一套五十平方米的公屋,沒有公攤面積。一家五口加上奶奶擠在三個房間里。她和姐姐擠一間小臥室,奶奶住一間,父母帶著年紀最小的弟弟住一間。
“在香港,一個人一間房是很奢侈的事。”鄭紫琳笑著說。
2026年初,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發布數據,2024年香港女性與內地男性結婚登記數首次突破一萬宗,達10712宗,創下33年來歷史新高,占跨境婚姻的比例也升至40%。
這組最新數據,讓“港女北嫁”再次進入公眾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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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一間60平方米的民宅頂樓里,房子裝修簡陋,一到下雨天屋頂就漏水。懷大寶的時候,林杉杉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滴落的水珠,大半夜還要大著肚子移床的位置,心里五味雜陳。在這間出租屋里,林杉杉老公經常煲湯。(受訪者供圖)
“北嫁”,是對香港女性與內地男性結婚,并遷居內地定居這一跨境婚戀現象的統稱。因內地整體地處香港以北,民間便將這類婚嫁選擇概括為“北嫁”。
彭萍如今在北京定居生活。當年她收拾行李只身北上,到北京僅三個月,就和廣西籍的舞蹈老師陳東明領了結婚證。出發前,她特意把護士證書留在香港母親家里,這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后退路,萬一在內地撐不下去,回香港還能重拾舊業。
這場打破人生軌跡的選擇,始于一場北京之旅。
朋友約她去學salsa社交舞,教舞的陳東明能講一口流利的粵語。在北京滿是卷舌音的普通話里,熟悉的鄉音瞬間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一個多月的假期,她天天泡在舞蹈教室里,兩人越走越近。
做了十年護士的彭萍,也敏銳地察覺到內地的發展勢頭。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08年奧運會之后,北京的發展變化肉眼可見,房價在漲,機會在變多,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回到香港后,她作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辭職,去北京。
“我媽當時覺得我瘋了。”彭萍回憶道,媽媽激烈反對,甚至說要斷絕關系。同事們議論紛紛,覺得她放著好好的穩定工作不要,嫁去內地肯定是在香港找不到更好的。朋友們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烈女”,說她太任性。
而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彭萍的人生一直沿著旁人眼中最安穩的路徑前行。
作為家里的長女,她早早就扛起了家庭的擔子。她從小住在香港九龍黃大仙區,和家人擠在四十多平方米的公屋里:九十厘米寬的床緊挨著書桌,走三步就能從門口摸到床邊,客廳里的飯桌坐下六個人后,連小孩爬行的空隙都沒有。
1999年從護理專業畢業后,彭萍成了香港公立醫院的護士,畢業時月薪就有1.6萬港元。她每月拿出一半收入給家里當家用,一給就是十年,幾乎承擔了家庭大部分開支。到2009年,她的月薪加上公積金能達到四萬港元,是旁人眼里最安穩的“鐵飯碗”。
按原本的人生軌跡,她本會一直干下去。
如果說彭萍的北上,是主動打破安穩人生的個人選擇,那么鄭紫琳與內地城市的結緣,則多了幾分時代際遇下的偶然。
鄭紫琳如今已經在河南鄭州扎下了根。她在當地幼兒園擔任英語老師,這份原本只打算作為權宜之計的工作,一做就是好幾年。工作穩定下來后,孩子接連出生,她徹底在這座原本只計劃暫住半年的城市安了家。
她的定居帶有幾分疫情的偶然。疫情前兩個月,夫妻倆在香港領了結婚證。婚后,鄭紫琳原本只打算先來鄭州住半年,適應一下,不行就回香港。
她記得很清楚,2020年1月初來鄭州,沒過多久新冠疫情就在全國暴發,城市進入嚴格的疫情防控狀態,出行和返鄉都受到限制,鄭紫琳就這樣留在了這座城市。
關在家里的日子漫長又無聊,有留學背景的鄭紫琳不想閑著,加上本身喜歡孩子、英語功底扎實,便自己投簡歷應聘了幼兒園英語老師的崗位。
說起這段“內地情”,鄭紫琳感覺有些神奇。她和丈夫的緣分始于澳大利亞的大學校園。她前后在那里待了六年,攻讀商科會計專業。就在大學的課堂上,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一個來自河南的男生。
“那時候我都不知道河南是哪里,只知道鄭州有少林寺。”鄭紫琳笑著說,年輕的時候戀愛,只想著兩個人開心就好,地域、家庭、生活習慣,全沒放在心上。直到雙方家長知曉,現實的問題才浮現出來。
“在印象里,河南是一個很落后的地方。”媽媽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婆婆態度很真誠,邀請她的媽媽來鄭州看看,說“眼見為實”。一趟鄭州之行,城市的建設面貌、婆家的家底狀況,讓媽媽徹底放了心。
鄭紫琳回憶自己第一次來鄭州時,期望值壓得很低,預想中滿是土地、房屋老舊的鄉下模樣。可下飛機的瞬間,嶄新的機場、寬闊的馬路和成片在建的新區,給她帶來了明顯的心理反差,反倒讓鄭紫琳覺得這座新一線城市超出預期。
婆家為他們準備的婚房在新小區,面積將近兩百平方米。這樣的居住空間在她看來格外寬敞,她心里清楚,同樣的價格在香港或許只能買下一套極為普通的小戶型。
“不是為了嫁人才來內地,是先來了內地發展,才遇到了愛情。”陳巧如覺得這才是很多港女北嫁的真實邏輯,內地的行業機會吸引年輕人北上,愛情只是隨之而來的副產品。(受訪者供圖)
語言、習俗、社交方式的不同,像一層看不見的壁壘,讓遠嫁內地的香港女性時常生出“外人”的疏離感,林杉杉便是其中之一。
嫁到四川達州后,林杉杉放下了原本在內地的工作,跟著丈夫一頭扎進二手奢侈品直播創業的賽道。
他們在成都租下一間60平方米的民宅頂樓,房子裝修簡陋,一到下雨天屋頂就漏水。懷大寶的時候,林杉杉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滴落的水珠,大半夜還要大著肚子移床的位置,心里五味雜陳。
直播間里也總有爭議性的聲音,有人嘲諷“堂堂博士也來賣二手貨”。那段時間林杉杉連朋友圈都不敢發,手機里存著太多以前的領導、教授和同事的聯系方式。她怕被人看到自己的選擇。
好在業務很快有了起色,直播穩定后經營狀況好的時候,每月毛利達到二三十萬元。
嫁到達州的頭三年,按當地規矩過年都得在婆家過。頭一年回去,林杉杉先栽在了語言上,四川話本就聽得吃力,達州本地方言更是半句不懂。丈夫的朋友們只覺得她高冷不愛說話,林杉杉自己也始終像個局外人,融不進熱熱鬧鬧的圈子。
大年二十九的那件事,林杉杉至今印象深刻。那天丈夫帶她去和朋友聚會,人一到齊就圍上麻將桌開打,林杉杉在旁邊從下午坐到傍晚五六點,肚子餓了,但沒有人留意到林杉杉。
林杉杉沒跟任何人說,自己起身離開,找館子吃了頓晚飯,又拐去電影院看了場電影。坐在黑漆漆的放映廳里,她反復問自己,到底為什么要嫁過來。
高考時,林杉杉以華僑身份考入暨南大學,一路讀到了博士學位。2019年,她在一場朋友聚餐上認識了后來的丈夫李嘉飛。博士畢業后,她順利進入大灣區產業園負責對接港澳項目、港澳人才引進工作,成了旁人眼里光鮮的精英。
但她始終覺得自己浮在半空,找不到真正落地的歸屬感。
李嘉飛是做二手奢侈品生意的四川達州男生,只有職高學歷,曾是市級散打運動員,國家二級運動員,17 歲就步入社會謀生。他也是留守兒童,父親駕車出事故后家里背上巨債,父母常年在外打工還債,他全靠自己打拼攢下了房和車。
一聊起來,兩人竟有種契合度。“他能給我很多安全感,讓我安心。”林杉杉說。
孕期林杉杉常常直播到深夜,李嘉飛嘴上心疼她操勞,卻也知道她事業心強,只想多賺點錢分擔壓力。出租屋離辦公地點不到兩百米,可孕期行動不便,短短一段路要走三四十分鐘,每天直播結束,李嘉飛都會牽著她慢慢走回家。
兩人也有激烈爭吵的時候,她曾打算帶著孩子回香港,還寫下過離婚協議。
起初林杉杉告訴父親,自己要嫁給這個四川男生時,父親勃然大怒。他早就為女兒安排好了門當戶對的親事。對方是某行業老總的孫子,同樣是博士學歷,兩家還有生意往來。在父親眼里,自己精心培養起來的女兒,應該有個很好的歸宿。
這場反對一直延續到婚禮當天。整場婚禮只有林杉杉的媽媽一個人到場,父親始終沒有露面。原本該由父親牽著新娘入場的環節,最后改成了林杉杉獨自走進會場。“這是我人生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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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紫琳如今已經在河南鄭州扎下了根。她在當地幼兒園擔任英語老師,這份原本只打算作為權宜之計的工作,一做就是好幾年。(受訪者供圖)
初入異鄉的窘迫與委屈是真實的,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帶著不同成長印記的香港女性,在家人的包容、朋友的善意與自我的調整中,慢慢放下顧慮,在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歸屬感。
如今的鄭紫琳,已經能熟練地跟菜市場的阿姨討價還價,能聽懂婆婆和鄰居的河南話閑聊,周末會約上同事一起帶孩子去公園野餐。
因為工作,鄭紫琳認識了很多同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同事們會跟她講河南的習俗,帶她吃本地的美食,讓她一點點了解這座城市。“我跟同事們相處得都挺好的,這可能也是我不愿意換工作的原因。”鄭紫琳說。
飲食是她落地后面臨的第一道難關。
河南本地早晚常吃饃喝湯,小米粥、玉米粥和饅頭是餐桌上的常客,可在鄭紫琳的成長習慣里,只有生病時才會喝粥,晚上一定要吃米飯、吃一頓豐盛的正餐才覺得踏實。一開始她隨和遷就,婆婆做什么就吃什么,實在忍不住就偷偷點外賣。
被婆婆發現后,老人家反倒記在了心里,每晚都會提前問鄭紫琳想吃什么,特意準備她愛吃的肉食。慢慢的,口味偏清淡、愛吃粵菜的丈夫也被她影響,家里的飲食習慣漸漸向鄭紫琳的偏好傾斜。
剛住下來時,鄰居們知道她是香港來的,總帶著好奇的語氣感嘆 ,“哪個小伙子這么有福氣”。婆家的親戚起初也覺得香港女生冷漠難相處,接觸久了反倒有了改觀,覺得鄭紫琳性格開朗獨立,比想象中更好相處。
婆媳關系的和睦,也給了她很多安全感。她和婆婆的相處秘訣,是“邊界感”。
婆婆不插手小家庭的決策,只會默默記著孩子換季的衣物,提前買好送過來;住家保姆休息、她要加班時,婆婆總會及時過來搭把手。鄭紫琳也記著,逢年過節必給婆婆準備禮物,客氣又熱絡,像相處舒服的朋友。
“香港人比較注重邊界感。不會覺得對方必須為自己做什么,人家幫忙是情義,不幫忙是本分。”在鄭紫琳看來,保持距離、互相尊重,是婆媳相處最好的方式。這么多年,她們幾乎沒紅過臉,是旁人羨慕的婆媳關系。
只是這份安穩之下,也藏著遠嫁的遺憾。
鄭紫琳常說,自己不后悔嫁到河南的決定,但如果再選一次,不會再走同一條路。
最大的牽絆是對父母的思念,總覺得沒能陪在他們身邊。有了孩子之后,這份惦念又多了一層。鄭紫琳的姐姐也有兩個孩子,若是在香港生活,表兄妹們可以天天作伴,不用像現在這樣相隔千里。
這些差異也曾引發爭吵,但丈夫一直在慢慢改變,如今會主動回家陪孩子畫畫玩耍,也很少再用強硬的方式管教孩子。
比起鄭紫琳的溫和融入,在北京生活了十七年的彭萍,也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半個北京人。
剛到北京的時候,彭萍租了一套九十平方米的兩居室,第一感覺是“終于有自己的小家了”。同樣的面積,只需要幾千塊錢,“在香港想都不敢想”。
她算過賬,這套九十平方米的兩居室房租只要五千三百元,同樣的價格在香港黃大仙片區只能租到一間狹小的單間,想租同等面積的房子,月租至少要一萬兩千港元以上。
彭萍和老公開了一家salsa舞蹈工作室,從一開始的艱難經營,到后來有了穩定的學員和口碑,她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事業。
兩人的磨合大多集中在工作和教育上。彭萍受香港服務行業影響,格外看重服務意識,覺得老師要對學員態度溫和。可丈夫教課風格嚴厲,哪怕是VIP學員,做得不好也會當眾指出。一開始,彭萍總因為這件事和丈夫爭執,后來慢慢理解了兩個人成長的環境不同,便不再強求對方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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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杉杉夫妻倆在成都創業,從30平方米的出租屋起步,到如今的旗艦店400平方米。(受訪者供圖)
林杉杉也在四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次過年的尷尬之后,李嘉飛知道了她的委屈,再出去聚會總守在她邊上。別人說笑,李嘉飛就湊過來給林杉杉翻譯。朋友們也特意放慢語速,用蹩腳的普通話跟林杉杉聊天。到了飯點,總先問林杉杉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飯。
慢慢的,林杉杉也感覺出來,婆家人都挺友善的。如今再回達州過年,林杉杉牌技練得純熟,方言也能聽懂大半,親戚朋友都愛跟她說笑。
事業也慢慢有了起色。從30平方米的出租屋起步,在林杉杉和李嘉飛的打拼下,現在在全國已經有四家店,成都的旗艦店有400平方米。
當地政府還給了港澳創業者很多支持。如子女擇校不受地域限制、享有優先選擇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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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萍的舞蹈工作室在北京開了十幾年,有穩定的學員和團隊,有相交多年的朋友,有熟悉的生活圈子。真要回香港,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更讓她猶豫的是孩子的適應問題。(受訪者供圖)
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發現,當個體的情感選擇與兩地的發展同頻,“港女北嫁”從零星的個案,逐漸演變為一股不可忽視的社會浪潮。
“2020年正式定居鄭州的時候,身邊一個嫁去內地的香港朋友都沒有。”鄭紫琳明顯感覺到,這幾年“港女北嫁”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了。
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早些年兩地民間交流不頻繁,信息差較大,香港女生對內地普遍存在刻板印象,提到嫁去內地更是覺得不可思議。但近幾年,越來越多香港人來內地旅游、消費,身邊朋友對內地的了解多了,偏見也就慢慢少了。
但偏見并沒有完全消失。
“就算到現在,你跟一個香港人說你嫁到了河南,他們還是會覺得你圖錢。” 鄭紫琳坦言,在很多香港人的認知里,只有嫁去北上廣深才算正常,嫁去內陸省份,一定是有別的原因。
她身邊愿意接觸內地男生的香港朋友,也基本只考慮大灣區的城市,“畢竟近,回家方便,生活習慣也差不太多”。像她和林杉杉這樣,嫁去河南、四川的,依舊是少數。
根據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2026年發布的《香港統計月刊》統計數據,1991年至2024年間,香港女性與內地男性結婚的總數,占香港與內地跨境婚姻總數的比例從6.1%大幅攀升至40%。2024年該類結婚登記數量首次突破一萬宗,達到10712宗,創下1991年有相關統計以來33年的歷史新高。
但熱潮之下,也有現實的考量。
長期在成都從事港澳青年服務工作的香港人蕭清揚留意到,西部地區來發展的香港年輕人不算少,但真正定居結婚的并不算多。對很多香港女生而言,最大的阻礙從來不是偏見,而是距離。“遠嫁意味著遠離父母故土,這份牽掛是很多人邁不過去的坎兒。”
在杭州生活的港女陳巧如,對此深有感觸。
陳巧如十二三歲才從廣東遷居香港,在荃灣公屋住了二十多年。學藝術彩妝出身的她,畢業先后在TVB和迪士尼做了六年化妝師,很快觸到行業天花板。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香港本地產業集中在金融、地產,彩妝這類小眾行業空間狹窄,而江浙滬是國貨美妝重鎮,市場大、機會多。
十年前陳巧如辭去香港工作北上發展,輾轉上海、北京后落腳杭州,才遇到現在的先生。“不是為了嫁人才來內地,是先來了內地發展,才遇到了愛情。”她覺得這才是很多港女北嫁的真實邏輯,內地的行業機會吸引年輕人北上,愛情只是隨之而來的副產品。
在杭州待了五年,陳巧如目前創業做婚禮現場繪畫接稿。有兩個瞬間讓她真正有了歸屬感:一次是領到兩萬八千元人民幣的生育津貼,折算后比香港還多近一萬元,真切感受到內地的社會福利;另一次是回鄉證可以自動通關,不用再走人工通道,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不再是 “外人”。
在“港女北嫁”的浪潮里,南方周末記者發現孩子的教育問題,成了這些遠嫁內地的香港媽媽們共同面臨的的議題。
一張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證,在她們的人生規劃里,意味著孩子不用硬闖內地高考的獨木橋。也意味著,她們當年從香港走出來的路,孩子隨時可以走回去。
鄭紫琳對此感受更深。
雖然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在鄭州出生,但憑著她的香港身份,還是順利拿到了香港永久居民資格。夫妻倆早早做好了三手準備:最理想的狀態是孩子讀一年級時,全家一起搬到香港,從小適應本地教育體系;如果鄭州的事業發展穩定、舍不得現有資源,就等到五六年級再過去,用小學最后兩年銜接香港課程;就算一直留在鄭州,也有對接香港DSE課程的國際學校可以讀。
但真要動身,意味著老公要放棄鄭州積累多年的事業,到香港重新開始。這件事他們商量了很多次,至今沒有定論。至于為什么一定要回香港,鄭紫琳有自己的想法。
“內地教育不是不好,就是想多一個選擇。”鄭紫琳感覺到。
這份“多一個選擇”的想法,林杉杉也有。
她的大兒子今年四歲,香港戶口的辦理手續正在推進中。
相比之下,在北京生活了十七年的彭萍,已經站在了選擇的岔路口。
兒子今年十四歲,在北京讀初二,從小在內地長大,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粵語反而說得不太流利。但孩子自己提出來,想回香港讀高中,彭萍也正在著手準備。“他有香港身份,多一個選擇總是好的。”
但抉擇的另一面,是割舍不下的事業與生活。
舞蹈工作室在北京開了十幾年,有穩定的學員和團隊,有相交多年的朋友,有熟悉的生活圈子。真要回香港,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更讓她猶豫的是孩子的適應問題。
兒子從小在北京長大,朋友、同學都在這里,香港對他來說更像是“媽媽的老家”,而不是自己的家。“回去了能不能適應教學節奏,能不能交到朋友,都是問題。”
在杭州定居的陳巧如也有著相似的規劃。她打算等孩子上小學時,再考慮是否回香港陪讀。
在陳巧如看來,江浙滬的行業機會更多,自己的事業根基在這里,最終還是會以孩子的成長需求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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