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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說——
我看得上的人才會批評他
看不上的,懶得去說
1985年3月,我從江都縣委組織部調到新華日報社駐揚州市記者站當記者,來新華日報報到的那天,記者處一位處長帶我去人事處辦手續,出記者處大門,遇到一位中年人往記者處走,只見他方臉大耳,氣宇軒昂,花白的頭發,腰板挺直,目光沉穩,看人像審稿——不急不慢,卻一眼就讓你覺得自己被從頭到尾校了一遍。處長向他介紹說:“老李,這是新調來的小姜,今天報到。”處長轉身向我介紹說,“這是老李。”我連忙伸手說“老李好!”“你好!歡迎!歡迎!”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他手大而厚實,掌心溫熱,聲音像從胸腔里震出來,渾厚洪亮。老李是誰?這位處長沒有介紹,我也不便多問。
第二天,報社召開全體駐外記者會,會議室在中山路55號新華日報二樓。當時駐外記者有40多人,大家坐在會議室四周,一會兒老李進來了,他坐在會議室朝門的中央位置。姚曉東(他當時是駐南京記者站的記者)坐在我邊上,他告訴我,老李叫李承邰,報社編委,很有水平,分管記者處、評論處、群工處等。
會議開了兩天,駐外記者交流各市的情況,匯報新聞線索,老李不時插話,問問題。最后,老李講話。只見他打開本子,戴上老花眼鏡,不急不慢地講起來。他是濟南人,略帶山東腔的普通話,像趵突泉的水,渾厚里帶著韻律,越聽越有味。他一開口就直奔要害,三兩句把題眼點破,讓你恍然大悟;等你想明白其中一層,他已經又往上邁了一層,站在更高的地方,把更大的格局給你鋪開。觀點新,不落窠臼;立意高,不尚空談。每一句都像磨了又磨的社論,擲地有聲,聽完了忍不住在心里再咂摸一遍……我拼命地記,會后回到宿舍又拿出筆記復習,回味。以后每次開會我都認真聽老李講話,認真做筆記。我在記者站工作7年,這樣的筆記記了20多本,其中大部分是老李的講話。當時他講的一些觀點,我受用一輩子,寫論文、寫書、講課時也不時翻出來學習運用。
當時,《新華日報》頭版有一個評論的名專欄“新華論壇”,在全國有較大影響,每一篇評論從選題、寫作、修改、簽發他都全程參與其中,大多評論都經他親自動手修改過,他還以“濟人”的筆名發表了不少好評論。1986年報社開始評新聞職稱,我們這些年輕人評上中級職稱,已經非常高興了,報社最高的也就是副高(主任記者、主任編輯)。李承邰和揚子晚報編委高羽(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申請正高職稱,當時省里沒有新聞正高職稱評審委員會,他們的材料便送到《人民日報》代評,《人民日報》的評委看了他們兩位的送審材料后稱贊說:“不比我們《人民日報》的水平差。”
老李水平高,對人要求也非常嚴格。批評人更是不講一點情面。1986年,我在揚州鋼鐵廠采訪時抓了個好故事:年底工廠評先進,班組的工人輪流當先進,今年是我,明年是你。獎金拿到手,大家集體吃一頓,獎狀沒人要,一個工人拿來包鞋子,回家后丟到垃圾箱里。春節前,黨委書記季仁容走訪工人家庭,一陣風吹來,正好把獎狀吹到了季的面前。季仁容從這張獎狀入手,在全廠開展提高榮譽價值的思想政治工作。我寫了一篇3000字的通訊,題目是《獎狀從垃圾箱里飛出來之后…》,老李看了以后,大加贊賞,認為思想性、故事性和可讀性很強,是篇難得的好通訊,經他簽發后,很快在《新華日報》的重要版面位置見報了。
事有湊巧,通訊見報的當天,《人民日報》總編室一位責任編輯來揚州采訪,市委秘書長喊上我陪同。秘書長向這位編輯介紹我時,隨手從賓館會客室的報架上拿了當天的《新華日報》,說:“今天報紙上還用了他的大作。”這位編輯隨手接過瞄了一眼,便放在包里,說“帶回去學習學習”,我當時覺得人家是說客氣話,沒當回事。
幾天后,《人民日報》在三版頭條刊發了這篇通訊,題目和內容基本沒有動。當時《人民日報》和《新華日報》都只有四版,且大部分機關企事業單位都訂有《人民日報》和《新華日報》,這篇通訊出來后,在揚州引起了轟動。來《新華日報》當記者前,我曾在《人民日報》用過幾百字的消息,這次用了一篇3000字的長通訊,而且版面位置這么突出,更讓我飄飄然起來了。
第二天,我接到記者處的電話,讓我回報社一趟。我到報社時近中午,在記者處坐了一會,老李進來了。他沉著臉,手上拿著刊用我通訊的《人民日報》,指指報紙問我:“這篇文章是怎么回事?”還沒等我回答,他連珠炮似地責問:“你作為《新華日報》記者,怎么把文章拿去《人民日報》用呢?”老李嗓門很高,大意是說,你寫了幾篇好稿,受到表揚,就飄飄然了。你把稿件拿給《人民日報》用,是名利思想作怪……說實話,長這么大,我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嚴厲的批評。我臉脹得通紅,被批得無地自容,恨不得地下有洞,鉆下去才好。在場的記者處三位處長,以及三四位編輯一個不敢吱聲。大約批了20分鐘,當時的處長黃載小聲插了一句話:“老李,小姜寫了不少好稿,工作很努力,以后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了。”這時,老李才停下來。
老李批我,估計報社一層樓的人都聽到了。中午我走出辦公室,隔壁另一個處的處長喊住我,拍拍我肩膀安慰說:“老李批你別往心里去哦,報社被他批的人多呢……”我聽了將信將疑,但心里好受多了。
后來有一次,總編輯劉向東來揚州采訪,跟我說起了他挨老李批評的經過。劉向東在回憶李承邰的文章中也說到過此事——
1963年秋天,劉向東從南大畢業分配到新華日報城市組,在李承邰手下“學徒”,他編發了一條簡訊,“鎮江農業機械學院”陰差陽錯變成了“鎮江農業機械化學院”,多了一個“化”字。劉向東一早到辦公室看到報紙,緊張得要命,這時隔壁老李在辦公室咳了兩聲:“小劉,過來”。劉向東抖抖霍霍地來到老李辦公室,老李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劉向東牢牢記住了一句話:“編輯、記者責任大如天!”多年之后,劉向東當了《新華日報》總編,常用這個故事來告訴年輕人,老李對他的批評雖然嚴厲,但終身受用。
老李常說:“我看得上的人才會批評他,看不上的人,懶得去說。”老李認為,年輕人只有在不斷接受批評中才能成長進步。在《新華日報》南京出版60周年座談會上,老李講了一段往事:1950年“五四”前夕,他到南京浦鎮機車廠采訪工廠青年慶祝“五四”青年節活動,稿件中有一句話寫道“大家異口同聲地說……”見報后,受到大家的猛烈批評。貼報欄里寫滿了批評的話,編輯部會上,有人問他“異口同聲怎么說?”“除了喊口號、唱歌,大家是不可能異口同聲說話的……”當時的社長石西民幫他解了圍,告訴他新聞的真實性,不僅要事實真實,每句話、每個詞都要真實……老李說,這次大家對他的批評和石西民社長的話,他一輩子永記心中。
后來,我也成了《新華日報》編委、記者通聯部主任,負責駐外記者工作。當時,我想得最多的問題是,如何繼承和發揚當年老記者處的好作風、好傳統,帶出一支能寫稿、寫好稿的駐外記者隊伍。2009年春暖花開的時節,我請老李來給報社的駐外記者們做講座,他十分高興地接受了我的邀請。我陪80歲的老李走進會議室,大家全體起立熱烈鼓掌,表達對新聞前輩的崇敬。老李講課,還是那略帶山東腔的普通話,還是渾厚里帶著韻律的味道,聽著聽著,我仿佛回到了25年前。那天老李特別高興,回到家里,專門給我打來電話:“講課忘記了許多內容,特別是表揚你當年寫稿的一些事例忘記講了。”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老師,有的教你知識,有的教你本事,有的教你規矩,也有的教你做人。教你知識、本事、規矩的叫老師,教你做人的叫恩師。老李,是我的恩師。
退休后我受聘南京傳媒學院任教授,先后教了8屆新聞專業的學生,我把老李對新聞理想的追求、敬畏之心和嚴厲的作風帶到了新聞課堂上,種進了無數新聞學子的心里。我的學生都知道我是一個嚴厲的教授,但他們更知道我有一位更嚴的恩師叫“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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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姜圣瑜,1954年生,現為南京傳媒學院教授。曾任新華日報編委、南京晨報總編輯,高級記者。全國百佳新聞工作者,江蘇省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著有《新聞思路漫談》《新聞與事實》《新聞動作論》《人工智能時代新聞標題創作方法論》等專著。從寫新聞到教新聞,自己的感悟:我問故我在,我思故我在,我寫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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