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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基于公開資料撰寫,僅作為信息交流之用,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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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差:近十年,國內企業正扎堆把名字從 “XX 股份” 改成 “XX 集團”,鉚著勁鋪賽道、擴版圖,恨不得把所有熱門生意都裝進自己的體系內;另一邊,全球頂級工業巨頭們,卻在集體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 “拆家” 潮。
通用電氣把百年家業拆成了三家公司,西門子把醫療、能源板塊挨個分出去獨立上市,UTC 直接一分為三,霍尼韋爾、杜邦、西部數據也接連啟動業務剝離。
這些完成專業化分立的工業集團,大部分都交出了遠超市場預期的市值答卷:
通用電氣和西門子是百年企業再煥新生,西部數據拆分閃迪更是跑出了史詩級的估值修復——拆分前總市值才 240 億美元,拆分后 WDC 加閃迪合計沖到 5050 億美元,漲幅直接超過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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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代表性全球工業集團拆分案例 資料來源:錦緞研究院總結
這也給所有癡迷規模擴張的中國工業企業,拋了一個繞不開的問題:企業的規模,和它的真實價值,真的是一回事嗎?
本文就結合 GE、西門子兩大標桿案例,拆解全球拆分潮的底層邏輯,聊聊以小米、美的為代表的中國工業巨頭,該怎么跳出 “做大即做強” 的認知誤區。
01
為什么非要拆?現象背后的本質
全球工業集團集體選擇拆分,本質上只有一個核心矛盾:多元化集團內部的摩擦成本,已經徹底蓋過了跨業務的協同收益。
1.多元化企業天然存在“集團折價”
資本市場有個不成文的規律,叫 “集團折價”,綜合工業集團普遍承受 10%-30% 的估值壓制。
原因很簡單:不同業務的景氣周期、市場邏輯、監管規則完全不一樣,你把高增長的好生意和低毛利的周期生意捆在一起,市場只會給一個保守的總價。分析師很難用一套模型給混合業務估值,大家常說的分部估值 SOTP,實操起來實則難度極高。
最典型的就是西部數據。沒拆分的時候,它同時做 HDD 機械硬盤和 NAND 閃存:硬盤賽道格局穩、現金流穩,是典型的現金牛;閃存技術迭代快、價格波動大,還趕上 AI 算力的爆發紅利,成長彈性極強。
兩類資產放在同一主體,周期下行階段同步殺估值;在股東強烈要求下實現拆分,純硬盤資產獲得基礎設施穩定現金流估值,閃存業務獨享 AI 存儲賽道高成長溢價,兩類投資者各取所需,實現 1+1 遠大于 2。
2.不同業務天差地別,集團內部資金配置持續錯位
把不同業務放在同一集團總部統籌資金,必然出現資源錯配:高增長賽道資金供給不足,成熟現金流業務持續補貼虧損周期板塊。
獨立上市就不一樣了,每個板塊都能按自己的行業規律單獨融資、單獨定資本開支計劃,不用為了集團整體的業績報表妥協,連股權激勵都能完全適配自己的賽道。
比如GE,醫療業務利潤率高、研發周期長、現金流平穩;航空制造重資產、售后業務永續盈利;風電、電網設備強周期、大額資本開支;消費電子輕資產、快速迭代。
3.熵增失控,協同沒撈著,內耗先整了一堆
很多企業高估內部協同價值,低估多層級集團架構帶來的官僚損耗。大集團看似擁有統一采購、內部交叉銷售的協同優勢,但隨之而來的多套董事會、多層審批、跨部門協調、復雜合規體系,會產生巨額隱性摩擦成本。
只有業務共享底層技術、客戶、供應鏈時,集團化才有意義;若業務底層邏輯完全割裂,所謂協同只是行政層面的捆綁,無法轉化為更低成本、更高效率。
我們跑產業調研的時候經常問一個問題:為什中國企業微創新的產品,歐洲競爭對手不跟,坐等份額被搶?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都是,他們一個idea,匯報到總部再返回來執行,窗口期早就沒了。
4. 數字化、AI 時代,巨型組織跟不上技術迭代速度
傳統工業集團誕生于電氣化、自動化時代,但當下軟件定義制造、AI 驅動產業變革,細分賽道需要快速迭代研發、快速響應,龐大中臺反而成為創新枷鎖,集團化模式的弊端被進一步放大。
業務單元想要追加研發、布局新賽道,需要層層審批,錯失產業窗口期。
為了適應時代,企業開始轉型為分工,當然更優的模式是系統化,這個在我們對SpaceX的研究中有過詳細討論。
02
兩大拆分標桿對照:西門子主動瘦身 VS GE 危機倒逼
全球工業巨頭拆分分為兩種典型路徑:以西門子為代表的前瞻性主動分拆,以 GE 為代表的危機被動拆分。
兩種模式清晰展現多元化集團從興盛到解體的完整周期,也為國內企業提供兩類參照。
1.西門子主動拆出長期價值
西門子 1847 年誕生,依靠電氣化、自動化、數字化三輪技術浪潮成長為全球頂級綜合工業集團,巔峰時期覆蓋照明、家電、軌交、電力、醫療、工業自動化全賽道。
西門子的多元化始終依托電氣底層技術外溢,四大業務按照2025數據拆分:1)數字工業營收178億歐元,占比23%;2)智能基礎設施營收230億歐元,占比29%;3)交通營收124億歐元,占比16%;4)醫療營收234億歐元,占比30%。
但盤子越大,復雜度越高,西門子也經歷過增長停滯、業績承壓、內部效率下降的階段。后來 CEO Joe Kaeser 提出 “愿景 2020+”,核心思路很明確:把一個笨重的大集團,拆成多個更專注、更靈活的實體。
●2013 年,照明業務歐司朗獨立上市;
●2018 年,高壁壘醫療影像業務西門子醫療分拆上市,初始持股 85%;
●2020 年,能源板塊西門子能源獨立上市,完成集團架構核心重構。
拆分之后,三個板塊各自的潛力都釋放了出來:西門子醫療獨享全球影像設備賽道紅利,西門子能源承接全球新能源、電網升級需求,母體工業自動化坐穩工業 4.0 龍頭,三類資產分別匹配不同風險偏好的機構資金,徹底解決集團折價問題。
從股價復盤圖也能看得很清楚:2018 年醫療分拆、2020 年能源分拆這兩個節點之后,西門子的股價持續跑贏 MSCI 全球指數和工業品指數。現在各子公司加起來總市值接近 4000 億美元,差不多是分拆前的 3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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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西門子股價復盤 資料來源:中金公司
2.GE 從神壇跌落,靠拆分絕地反彈
如果說西門子的拆分是主動瘦身,那 GE 的拆分就是被逼到墻角后的絕地反擊。
GE 1892年依托愛迪生電氣業務起家,二戰后依靠軍工研發覆蓋 21 個產業、350 條生產線,成為真正的超級工業集團,是美國制造業能力縮影。
韋爾奇時代(1981-2001)依靠 “數一數二” 并購策略、大規模擴張 GE Capital 金融業務,把集團推向市值巔峰,2000 年峰值市值接近 6000 億美元,韋爾奇也被奉為傳奇CEO。
但金融業務的擴張,徹底改變了 GE 的底層邏輯:巔峰時期金融業務利潤占比超 50%,3700 億金融資產埋下巨大風險。2008 年金融危機后,高杠桿金融業務暴露致命缺陷。
2018年電力業務大額商譽減值、保險業務巨額計提準備金,股價暴跌、被剔出道瓊斯指數,多元化帝國徹底崩塌。到2022年末,舊GE市值跌破1000億美元。
2021年 GE 宣布百年最大重組,一拆三:2023 年 GE 醫療獨立上市、2024年 GE Vernova 能源上市,剩余主體保留 GE 航空,專注航空發動機與售后服務。拆分后三大板塊價值全面修復:
● GE Aerospace:從混雜工業資產重新定價為稀缺航空賽道龍頭,受益于航空后市場高景氣;
●GE HealthCare:2023年1月完成醫療業務分拆,作為醫療影像和精準醫療平臺,獨立后營收突破 200 億美元,擺脫電力業務虧損拖累,穩定實現 4%-7% 年收入增長;
●GE Vernova:2024年4月作為拆分的最后一步,原本集團內部虧損拖累項,獨立后錨定能源轉型賽道,EBITDA 利潤率從 2023 年2% 提升至 2026 年預期 11%,而且成為AI缺電方向上最受益的公司。
GE 的教訓極具警示意義:多元化一旦脫離核心技術底盤,盲目跨界高波動金融、完全無關賽道,再龐大的集團規模也會快速崩塌。而GE觸底反彈成功,關鍵不是“拆掉了什么”,而是讓三類完全不同的資產終于按各自邏輯被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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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GE陷入虧損泥潭(單位:百萬美元),主要由于大額的非經常性損益 資料來源:長江證券
03 旁觀者清:從歐美退潮中看中國全民集團化
從商業模式和組織架構上,東亞企業(中日韓)都是以歐美為師的。
在集團化方面,日韓財閥式工業集團占據了國家經濟的主導,代表性企業包括三菱、日立、三井、住友、東芝、三星、起亞、索尼等,他們目前還是迷信大包大攬模式。
而中國企業發展更滯后,當前處于集團化熱潮的初期。在歐美巨頭集體做減法的當下,國內產業界卻掀起一股 “集團化熱潮”:大量上市公司更名 “XX 集團”,央企持續整合擴張業務版圖,民營制造、科技企業跨界鋪賽道。
很多集團內部認為協同很大,但資本市場不一定認可。因為大量所謂協同,常常只是:總部統一分配資金、共享品牌、內部關聯交易、管理者口頭上的戰略協同。
真正能讓市場接受的協同,必須能反映到更低成本、更高毛利、更高ROIC。
1.首先是打破規模崇拜誤區
營收規模絕不等同于核心競爭力。咱們國內企業有個很普遍的執念:做強必先做大。好像營收不上千億、業務不覆蓋七八個賽道,就算不上頭部企業。地方政府也偏愛扶持大集團,這就更強化了 “越大越穩” 的認知。
但全球近十年拆分案例清晰證明:企業壓艙石從來不是營收規模,而是高壁壘、專業化核心資產。
GE 拆分后只保留航空發動機、燃機這些全球頂級壁壘業務;西門子母體僅留存自動化、工業軟件、軌交三大具備技術護城河的板塊,剝離所有弱協同資產,反而市值都大幅上漲。
日韓固守的財閥模式,再次印證規模崇拜的弊端:三星同時布局存儲、代工、顯示、消費電子,而單獨只做存儲的海力士,在這輪AI大潮中已經甩了三星幾條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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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AI浪潮至今,三星電子股價大幅跑輸SK海力士 資料來源:Wind
國內企業從模式上更為滯后。多數擴張優先追逐營收增量,而非構筑行業壁壘,如大量企業跟風跨界新能源、AI、儲能、整車。
當然這兩年央國企在 “一利五率” 考核下,已經開始轉型。典型案例中國中冶,此前優質礦產資源被傳統地產業務掩蓋為響應整合政策,一次性剝離 600億資產。
但當前多數能源、重工、建筑、發電類央企,仍堅持 “全產業鏈大包大攬” 模式。
2.多元化不是原罪,無協同的跨界擴張才是陷阱
企業可以多元化,但所有新增業務必須滿足三大協同標準:共享底層技術、復用客戶渠道、共用制造供應鏈,缺一不可。也就是堅持 “同心多元”。
即使前面舉例的歐美老牌工業集團,在早期多元化期間,也是符合這個標準的:西門子所有業務圍繞電氣、自動化技術延伸,GE 早年全部板塊依托動力設備研發能力拓展。
國內其實華為和比亞迪做的比較好。華為看似業務繁多,但 ICT 基礎設施、終端、數字能源、智能汽車全部圍繞 “計算+連接+芯片” 根技術延伸,跨業務研發、供應鏈、客戶資源可復用;比亞迪所有業務圍繞三電、整車制造垂直一體化能力拓展。
但存在巨大爭議的例子是小米集團等代表性企業。其戰略故事為“人車家全生態”,同時運營手機、IoT 智能硬件、互聯網廣告、智能汽車四大板塊。
從2021-2027 年營收堆積柱狀圖可見,汽車業務 2024 年起營收爆發式增長,2027 年將成為集團第二大收入來源,但業務底層運營邏輯完全割裂:
● 手機屬于快消電子,迭代周期數月,輕資產、渠道靈活;
● 汽車屬于重資產制造,研發周期 3-5 年,嚴苛安全標準、超長供應鏈、重售后體系(所以手機龍頭蘋果在研發數年之后選擇放棄造車);
● 家電是IOT中的主要支撐,但主要依賴代工,唯一和集團復用的是營銷渠道。
在去年汽車業務突破時,市場按照人車家生態企業給估值,今年成本承壓,市場給其集團模式開始折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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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小米分業務營收估算 資料來源:中信建投
3.組織管理能力要跟上擴張速度
從企業發展階段而言,歐美企業拆分潮集中在業務成熟、行業格局穩定階段,當不同板塊增長邏輯徹底分化,分拆獨立是最優解;而國內多數高端制造、新能源賽道仍處于培育期,短期集團統籌資源具備一定優勢,但必須提前預留專業化拆分通道。
這就非常考驗企業的管理能力了。因為企業發展存在天然熵增,規模擴張必然帶來管理損耗,集團必須建立常態化資產梳理、組織精簡機制。
國內企業普遍有個倒置的邏輯:先拼命擴張規模,等組織臃腫、業績扛不住了,再回頭治理。很多民營龍頭短短五六年就從單一賽道做成多板塊集團,但管理層根本沒有跨行業管理的經驗,只能不停加事業部、加總部部門,結果匯報鏈條越拉越長,決策效率越來越低。
美的是相對走在前面的企業,也經歷過“大集團復雜化”的代價。2012年前事業部數量曾高達25個,組織臃腫、協同差、周轉弱、凈利率低于6%,改革之后才回歸兩級扁平和平臺化。當下其繼續向B端擴展,意味著它必須再次證明:多元化不會重新吞噬組織效率。
換言之,今天集團化合理,不等于永遠集團化最優。判斷的關鍵仍然是:管理協同是否還能持續大于復雜度。
04 寫在最后:沒有永遠的范式,只有時代的企業
從GE 百年帝國崩塌,到西門子穩步拆分瘦身,全球工業集團的變遷證明:不存在永遠有效的商業模式,集團化擴張只適配特定產業階段。
歷史悠久的企業往往有著巨大的發展慣性, 一旦外部環境發生劇烈變化,企業發展戰略和時代趨勢不一致,如果企業不能及時調整戰略,可能將面臨巨大的經營困境。
對于仍處在產業升級、全球化攻堅階段的中國工業企業,短期內依托集團整合集中資源突破核心技術,具備現實意義;但必須清醒認知,一旦業務成熟、板塊資本屬性分化、組織復雜度吞噬協同收益,拆分、專業化運營將是必然選擇。
全球巨頭主動拆分的經驗,值得所有沉迷 “集團規模” 的中國工業企業借鑒的是:做大只是過程,做強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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