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國防創新體制"公司化"改革的主要做法與制度邏輯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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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美國國防部以"戰時速度"推進國防創新管理體制全面重構,通過組織統合、硅谷技術官僚任用、作戰問題驅動采辦、軍用AI數據基座共建及去倫理化合規等措施,將科技公司公司治理模式植入五角大樓科層體系,實質是打造以國家機器為引擎、以硅谷技術資本為燃料的新型"科—工復合體"。深入剖析其具體做法與底層邏輯,對準確把握美軍智能化轉型趨向具有重要意義。
一、改革背景與總體取向
人工智能、自主系統、量子計算等顛覆性技術迭代周期已大幅短于美國傳統國防采辦周期。美國家科學基金會《國家研發活動統計》顯示,2023年全美約75%的研發經費由商業企業投入,聯邦政府資助占比不足18%,前沿科技創新策源地明顯向私營部門特別是硅谷科技巨頭轉移。在此背景下,以"政府定義規格—大型防務承包商承制—長周期鑒定"為特征的采辦模式,已難以將最新商用技術轉化為即時作戰能力。
2025年1月,特朗普簽署第14179號行政命令,將"維持和加強美國在全球人工智能領域的主導地位"列為國家安全優先議程。2026年1月,國防部長赫格塞思連署《戰爭部人工智能戰略》與《轉變防務創新生態以擴大作戰優勢》兩份備忘錄,對國防創新生態系統實施"公司化"再造。同年6月,特朗普先后簽署第11號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NSPM?11)和第14409號行政令(《推動先進人工智能創新與安全》),要求情報與軍事情報體系"加速采用AI",并授權戰爭部牽頭制定保密基準測試流程。此輪改革的總體取向明確以企業管理效率壓縮科層遲滯,以公私深度綁定換取技術先發優勢,以聯邦政府在需求與安全上的名義主導對沖資本裹挾風險,構建開放而可控的國防科技創新體系。
二、改革的具體做法
(一)組織架構:打破條塊分割,實行CTO一元化領導。 五角大樓將此前各自為政的國防創新單元(DIU)、戰略能力辦公室(SCO)、首席數字和人工智能辦公室(CDAO)、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戰略資本辦公室(OSC)及測試資源管理中心(TRMC)等六大創新機構統一納入由負責研究與工程的副部長兼首席技術官(CTO)埃米爾·邁克爾直接領導的"統一創新生態系統",各機構保留職能分工但決策與資源調配權集中。同步解散拜登時期設立的國防創新指導小組、國防創新工作組等協調機構,新設"首席技術官行動小組(CTO Action Group,CAG)"專司清除行政障礙和督辦交付。各軍種須90天內提交"軍種創新計劃",從2028財年起采辦組合須包含"創新嵌入增量"。DIU與SCO被升格為國防部直屬活動機構(DAFA),獲得跨軍種權限與更靈活的簽約授權。
(二)人事機制:大規模啟用硅谷—華爾街背景技術官僚。 關鍵崗位摒棄傳統文官晉升路徑,改由具大型科技公司或金融背景人士出任:CTO埃米爾·邁克爾曾任Uber高管、Klout聯合創始人并署理過DIU主任;新任DIU主任歐文·韋斯特為高盛前能源交易員,曾參與"政府效率部(DOGE)"五角大樓瘦身工作;新任CDAO主任卡梅倫·斯坦利來自亞馬遜AWS國家安全轉型團隊,曾任"Maven項目"負責人。DIU、SCO實行任期制并引入業界與一線作戰人員輪崗,阻斷官僚固化,注入初創企業敏捷文化。
(三)采辦模式:從"規格書驅動"轉向"共同作戰問題驅動"。 廢除動輒數百頁的技術規格說明書,軍方只提出宏觀"共同作戰問題"(Common Operational Problem),由業界提供技術方案。推廣固定價格、基于里程碑的其他交易授權(Other Transaction Authority,OTA)合同,縮短簽約周期并降低初創企業準入門檻。設立首批七個"領航項目"(Pace?Setting Projects,PSP)實行唯一負責人制,涵蓋"蜂群熔爐"(Swarm Forge)、"智能體網絡"(Agent Network)、"安德鑄造廠"(Ender's Foundry)等,強調快速原型→實戰驗證→迭代,CDAO監督進度并直報CTO。
(四)數據與基座:構建統一軍用AI基礎設施。 CDAO主導升級"Advana"系統為"戰爭數據平臺(War Data Platform)",集中權威數據源、破除部門數據私有化,推動跨部門數據共享。2026年5月,國防部向亞馬遜、谷歌、微軟、英偉達、OpenAI、甲骨文、SpaceX等授出同步采購合同,將前沿大模型直接部署至影響級別6(IL?6)和IL?7涉密網絡,供各軍種調用GenAI.mil平臺開展情報研判、作戰方案推演和后勤管理。
(五)治理與合規:去DEI化與強制"合法使用"條款。 要求在AI相關軍事采購合同中寫入"any lawful use(任何合法軍事用途)"條款,禁止廠商內嵌限制軍事應用的使用政策;明確終止與反復限制政府使用其技術的AI公司合作,否定企業"倫理自治"模式。同時將前沿模型保密基準測試收歸財政部與戰爭部統籌(非NIST自愿制),要求模型發布前30天向聯邦政府提前開放,并建立AI網絡安全信息交換中心,形式上強調"政府主導安全治理",實質上為企業參與軍事AI掃清合規與文化障礙。
(六)產業生態:模塊化開放架構引入非傳統供應商。 強制推行基于模塊的開放系統架構(Modular Open Systems Approach,MOSA)標準,打破傳統五大軍工巨頭對平臺與接口的鎖定,為SpaceX、Anduril等非傳統防務商開辟快速競標通道,以"鯰魚效應"倒逼傳統承包商加大研發投入或減少股票回購,形成多元競爭的開放生態。
三、制度邏輯的深層剖析
(一)創新策源地轉移倒逼體制向市場規則對齊。 私營部門已成前沿技術主引擎,使傳統"政府定義—大廠承制"鏈條喪失時效性。改革第一重邏輯是承認:若要獲取最新AI能力,國防體系必須主動放棄部分軍標排他性,向商業技術迭代節奏和交付模式"對齊",而非反向要求市場適應軍標。這是一場由技術格局變化驅動的制度適應性變遷。
(二)移植硅谷治理:一元決策+結果導向+扁平快反。 "公司化"改革治理內核是完整照搬科技公司治理三原則,CTO集需求、預算、考評權于一身近似CEO;機構存在價值以"能否更快交付作戰優勢"衡量而非程序合規;砍掉多層協調委員會(代之以CAG督辦)、PSP短周期迭代近似敏捷開發(Agile Development)。其本質是以企業管理效率彌補科層制響應遲滯,將和平時期"科學博覽會"扭轉為大國競爭下的"戰時速度"。
(三)公—私合作中的主導權博弈:"加速"與"可控"的張力。 改革在制度文本上聲明聯邦政府在需求設定、安全基準測試、使用權限上擁有最終主導權(否定AI公司倫理否決、保密測評收歸政府),但實操層面國防部深度依賴硅谷算力、模型權重與云平臺,"技術依賴"反向塑造軍方需求,政府事實性嵌入硅谷產品路線圖。這構成改革未解的結構性難題:過度加速可能削弱國家對技術走向和使用邊界的實質控制,形成"國家主導名義下資本事實性嵌入決策"的權力倒置。
(四)結構重構:從傳統軍工復合體到"科—工復合體"。 新形態將Palantir、SpaceX、OpenAI等硅谷科技巨頭納入國家安全核心圈層,形成"國家機器(需求+資金+涉密數據)+硅谷技術資本(前沿模型+云平臺+快速迭代)"的新型共生關系。政府以長期合同和涉密網絡接入回饋科技資本,科技資本以持續創新回饋軍事優勢,形成"戰爭敘事→股價→融資→研發→再裝備"的自我強化循環。這與艾森豪威爾時代警告的"軍工復合體(MIC)"已顯著不同,技術話語權從傳統軍火商部分轉移至算法與算力掌控者手中。
(五)政治邏輯:去監管化與效能優先的超黨派共識工具化。 "去除DEI元素""砍掉倫理審查委員會""解散冗余協調組"既是行政管理瘦身,也是意識形態操作,將行政資源從"進步派價值審查"抽離,全押"對戰略競爭對手的效能競爭"。民主制衡機制暫時讓位于執行效率,國家安全議題的"超黨派共識"被工具化為加速理由。
四、改革影響與趨向研判
此輪"公司化"改革如順利落地,將在三方面深刻影響美軍能力與大國軍事競爭格局。其一, 短期增效明顯。決策鏈條縮短、原型交付加速、非傳統供應商引入帶來技術多樣性,有望在AI賦能殺傷鏈、無人集群、戰役籌劃等領域率先形成演示性作戰能力。其二, 結構性摩擦難消。傳統軍工利益集團對MOSA架構落地的軟抵抗、涉密數據集中后的系統互操作性難題、硅谷技術人才短期輪崗造成的制度記憶斷層,均可能遲滯改革預期。其三, 戰略外溢顯著。美軍AI軍事化"強制加速"與"去倫理化"傾向,加劇大國間智能化軍備競賽壓力;"低成本霸權"戰略意圖,以相對較低邊際成本維持全球軍事優勢,將增加對手追趕負擔,同時也因單邊推進削弱國際社會對致命性自主武器管控的努力,成為國際安全秩序的不穩定變量。
總的看,美國防創新體制"公司化"改革是一場以CTO一元領導整合分散創新機構、以硅谷技術官僚替換傳統文官、以作戰問題驅動替代規格書采辦、以MOSA開放架構引入非傳統供應商、并配套數據集中與去倫理化合規的一攬子制度再造。其底層邏輯是借用公司式治理壓縮科層遲滯,在國家名義主導下深度綁定硅谷技術資本以重構"科—工復合體",以此護持軍事霸權。但"加速與可控"悖論,政府對技術實質性主導權可能因資本裹挾而削弱,仍是其改革懸而未決的結構性隱憂,值得持續跟蹤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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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開源文獻,由軍融國動智庫研究人員編譯/寫,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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