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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察 Beating 播客欄目正式上線。
這是一檔關注 AI 與前沿技術如何改變社會、產業與生活的播客。從專訪開始,和創業者、投資人、研究者、開發者、內容創作者,以及任何正在被技術改變工作與生活的人,聊一聊發生的一切。
歡迎訂閱。
單集簡介
本期節目,我們和 First Rule Ventures 創始人李榮彬聊了聊一支新基金的誕生。
李榮彬曾是地下朋克樂隊主唱,做過音樂廠牌,也在非洲工作和生活多年,后來進入早期投資行業。他現在創辦的 First Rule Ventures 專注 AI 應用,只投第一輪,一年只出手 5 個項目。
在 AI 基礎設施仍然吸走最多資金和注意力的當下,為什么還要押注 AI 應用?早期投資人到底應該看技術、看敘事,還是看人?小基金在紅杉、高瓴這樣的大基金也下場投早期之后,還有什么位置?一個投資人說自己要「有人味、有品位」,這到底是一種審美,還是一種生意?
這期節目里,我們聊到了地下音樂、非洲、Crypto、AI 應用、創業者的自信與自卑,也聊到投資這件事里最樸素但最難的東西。
誠實一點。 才知道自己為什么出發。
嘉賓
Eraser李榮彬,First Rule Ventures創始人,專注AI application,新技術帶來的商業模式與文化創新。X: @losteraser777
主播
Sleepy,動察 Beating 一寫稿的。X:@sleepy0x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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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9 年,加州還不是后來那個加州。
那一年,十幾萬人涌進舊金山。很多人相信,蹲到河邊,把沙子篩一篩,就能把命改了。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最穩定賺到錢的不是淘金的人,是賣鏟子的、賣帳篷的、給礦工縫褲子的。
技術革命經常這么開始,先熱起來的不一定是最動人的東西。互聯網早年是帶寬、服務器、瀏覽器和門戶。移動互聯網早年是手機、芯片、操作系統和應用商店。到了 AI,第一波錢自然也流向了算力、模型、數據中心、芯片、云和各種基礎設施。
過去兩年,AI 的熱鬧有一種特別的質地。臺面上永遠不缺新東西,模型換了一輪又一輪,黑客松周末比工作日還忙。但開始聊融資的時候,空氣就冷下來了。錢還是更認基礎設施,融資很少輪到 AI 應用。
就是在這樣的水溫里,一支新的早期基金官宣成立了。
它叫 First Rule Ventures。定位有點不合時宜,專注 AI 應用,只投第一輪,一年只投 5 個項目。更不合時宜的是,它還給自己貼了一個標簽,叫「有人味、有品位」。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創始人李榮彬,英文名 Eraser,是我們的老朋友。他之前是地下朋克樂隊主唱,做過地下音樂廠牌,也在另一只基金做過 6 年 Founding Partner。他還在非洲待過 6 年,幫助中國企業出海做落地投資。后來回到科技和早期投資里,趕上了 Blockchain,也趕上了 AI。
地下朋克、音樂廠牌、非洲、VC,這份經歷有點不太像一個正常投資人該有的路徑。
但也正是這條路,讓他看待投資的方式不太一樣。他把投資看成是一種表達。在他眼里,投資人更像一個策展人,把自己相信的東西一個一個放進 Portfolio 里。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名字來自《搏擊俱樂部》。李榮彬說,他喜歡這部電影里那種對物質世界又反抗、又遵從的狀態。一方面,投資人必須尊重回報,必須對 LP 負責;另一方面,一個好的投資人又必須反抗共識,去找那些還沒有被市場完全承認的東西。
我們帶著幾個問題去找他聊了聊。
當大錢都在追逐 AI 基礎設施時,為什么還要投 AI 應用。早期基金在巨頭和大基金同時下場的市場里,還有什么位置。一個號稱「只投 5 個項目」的基金,到底是主動克制,還是不得不小。以及,一個投資人說自己「有人味、有品位」,這句話到底是審美,還是生意。
以下是我們的采訪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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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人也應該有表達
李榮彬從地下音樂到投資人,表面上看是兩條完全不相干的路。一個看起來更接近表達,另一個看起來更接近計算。但李榮彬自己不這么看。他反復說,藝術家有表達,創業者有表達,投資人也應該有表達。
投資人的表達,不是寫幾句漂亮的 Slogan,也不是追逐當下最熱的賽道,它更像一個人用錢和時間給出的答案。你到底相信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產品,什么樣的世界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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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察Beating: 首先請做一個自我介紹吧,用你現在最新的身份。
李榮彬:大家好,我是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創始人李榮彬。
如果非要說還有什么別的身份,很傳統地講,或者很不那么時髦地講,是斜杠青年,但現在其實已經是斜杠中老年了。
之前我是一個地下朋克樂隊的主唱,也做過一個地下音樂廠牌。在做 First Rule 之前,也做過另外一只基金的 Founding Partner,做了大概 6 年時間。
動察Beating: 從搖滾樂隊、音樂廠牌到投資人,這是兩個距離非常遠的職業。你為什么想要去做一個投資人?
李榮彬:我最早對創業特別感興趣。當時讀研究生的方向就是 Entrepreneurship。那時候我抱著一個想法,就是一定要創業,一定要做自己的公司。
但后面回國找工作,其實沒有想好要去哪一個行業,就想先找一個比較萬金油一點的工作,去了解各種行業。所以先去了戰略咨詢公司。
咨詢公司的職業素養告訴你,作為戰略咨詢顧問,你的成功永遠不是你自己的成功,你得讓客戶滿意,讓客戶成功。大概兩年多的戰略咨詢生涯,讓我覺得,我對這個價值觀還挺認同。
你看到別人成功了,看到別人站在舞臺上,或者他開拓了新的業務,公司發展壯大了,而這件事里有你的幫助,這種感覺給我的心理認同感更大。
后來我就在想,還有什么職業可以繼續達到這種狀態。戰略咨詢從某種程度上講,還是一個懸浮的東西,它只是出主意,并沒有真正參與到公司的實際業務里。
最后我想,可能投資是更好的方式,可以去幫助你想幫助的創業者。所以后來我從咨詢公司跳到了甲方,負責投資業務。后來去了非洲待了 6 年,幫助中國企業出海去非洲,在那邊做落地建設,也參與他們的部分投資。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當你看到創業者因為你的幫助往前走,這種感覺很舒服。
我的優點是興趣廣泛,缺點也是興趣廣泛。因為如果興趣比較廣泛,就很難在某一個賽道深耕創業。創業是非常艱苦的,你會遇到各種問題,也可能要在一個行業里深扎十幾年。
創業者的手腳是被捆住的,不能太多去看不屬于這個行業的東西。但作為投資人,你關注的賽道、創業者是多種多樣的,你每天的工作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從性格上更適合我。于是選擇了投資,后面這十幾年也一直在做投資。
動察Beating: 那你現在的音樂廠牌還在做嗎?
李榮彬:廠牌是另外一個故事了。說實話,廠牌比較難做。一個原因是現在確實有點忙,第二個原因是,我當時總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在藝術家和商業之間架一座橋。
藝術家是有性格的。我覺得大部分地下藝術家其實挺極端的,他們很難去把握商業的東西,但他們都是非常有才華、有很強創意的人。
他們其實跟很多頂級創業者一樣。很多頂級創業者脾氣也非常怪。我就在想,能不能在中間做一個橋梁。我既能懂藝術家們在想什么,能理解他們的審美,能理解他們的作品,同時又能用商業語言幫他們表達出來,幫他們獲得一些商業上的成功。
但后面發現,這件事無論是受流媒體、當下中國演出市場,還是地下音樂市場的影響都挺大。所以現在的狀態是無限期休整,希望有一天能重啟。
動察Beating: 你既要幫助藝術家做商業上的事,又能理解這些藝術家。這兩種方向的交匯,最后也呈現出了 First Rule Ventures 整體的調性。
李榮彬:對。其實我一直覺得,藝術家自己是有表達的,創業者自己也是有表達的。他所做的產品,無論你看它的定位、產品價值觀、服務的人群,都有他自己心中一直想做的那個表達。跟藝術家很像。
同時我覺得投資人也應該有表達。投資人的表達并不是他說了什么,或者他說要去追現在最酷的東西、追當下最火熱的賽道。我覺得投資人本身也需要有一些他所堅持的、想要表達的東西。所以這也是我想做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初衷。
你從這個名字就能看出來。它本身也代表我個人的一些審美,也代表我想表達的一件事。
First Rule Ventures 這個名字,如果你是《搏擊俱樂部》的粉絲,應該能 get 到。這是我人生最愛的電影,里面有一句很有趣的臺詞,也是這部電影的經典臺詞之一:
「The first rule of Fight Club is: you do not talk about Fight Club.」
后來我就在想,如果我們去繼承或者致敬《搏擊俱樂部》里的那種精神反叛,里面人對于物質世界的一種又背叛、又反抗、但是又遵從的狀態,其實有一點像投資人要做的事。
一方面,他要以最后的投資回報作為成功的標準。但同時,如果他想做一些偉大的投資,他又必須去反抗當下的世界,反抗當下的潮流,反抗大家都在流行什么。他必須去找到一些非共識。
所以我覺得這個精神內核,和《搏擊俱樂部》本身表達的東西還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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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我也覺得創業者本身特別像《搏擊俱樂部》里面的主角 Jack 和 Tyler。
他們實際是同一個人,但性格完全不同。Jack 非常冷靜,但經常自卑,經常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Tyler 是他腦海中分裂出的另外一個人,非常陽光,非常反叛,帶著他去做很多反抗當下資本主義社會的事情。
這跟創業者非常像。我這十幾年見到的創業者,基本上都是在極度自信和極度自卑之間來回橫跳。
有可能某一天他遇到一些開發上的問題、產品上的問題、營銷上的問題,半夜 3 點給我打電話說,彬哥,我們是不是做不下去了,我們是不是完蛋了。
那個時候我就特別希望我成為他的 Tyler,鼓舞他說,沒有,我們離完蛋還早著呢,我們還要繼續努力,還要去反抗這個世界。
但也有一些創業者,稍微獲得一些成功之后,就會極度自信。他會覺得我是 Tyler,我無所不能,我可以領導一種新的文化,領導一種新的潮流。但往往這個時候特別危險。電影里 Tyler 做的很多事情都近似于自毀式的瘋狂。
所以那個時候也需要一個 Jack 在他身邊,讓他冷靜下來,回到現實。
所以我覺得,這也可能是投資人和創業者之間的關系。他們可能是一個整體,但需要不斷左右轉換,幫他在創業道路上避開這些風險。
我覺得這挺符合我對于創業者和投資人關系的理解。所以后來取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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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投第一輪,只投五個項目
VC 行業里,規模常常被當成一種勝利。
基金越做越大,Check Size 越寫越大,Portfolio 越堆越多,官網上的 Logo 也越來越密。一個投資機構的成功,最后經常會變成一種視覺效果。一整頁滿滿的 Logo,像機場廣告牌。
但李榮彬這次反著來。
First Rule Ventures 只投第一輪,一年只投 5 個項目。這當然有基金規模的現實因素,但這更是一種主動選擇。因為如果一個投資人真的想在早期陪創業者走一段,就不可能同時陪太多人。
動察Beating: 具體到 First Rule Ventures,是什么時候開始打算做的?
李榮彬:我大概是在去年的 6 月到 7 月開始有這個想法的。
一開始是因為我之前那家 VC,我做 Founding Partner,做到現在已經成長成了還算是比較大的一家。VC 做大當然是很多人都想做的事。
但后來我想了想,我真正熱愛的反而是超早期。就是你很早的時候認識這個 founder,然后你為他的一點閃光點折服,真的愿意去幫他。往往到后期投資的時候,founder 已經比較成熟了。他需要的更多是新的資源、更大的資金。我們真正能做的事反而比早期要少很多。
另一方面,早期也是 founder 最需要投資人陪著他、跟他一起克服很多困難、一起做很多事的時候。我覺得這個跟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一致的。
動察Beating: 當時這算是一個深思熟慮之后的想法,還是因為一種沖動?
李榮彬:我覺得一半一半。
我一直熱愛早期投資,之前的基金也是從小開始一點一點做大,做了 6 年。
后來,我發現自己每天都在無比懷念我們剛開始很小的時候的狀態。創業者在哪里,就飛到那個城市,然后跟他聊一天一夜。那個過程中,大家都是一種好朋友的狀態。但后面做大以后,大家好像慢慢不再是好朋友,反而你只是一個掏錢的人,對創業者來講它并是必須選擇你。
這部分算是深思熟慮。
沖動的部分是,一方面我覺得現在 AI 的火熱發展,速度確實太快了,會讓你覺得,如果不現在再去做一些自我表達,那會不會就晚了。會不會這一輪,你又沒有參與到這次可能很偉大的革命里。下一次再去做自我表達的時候,會不會已經人到中年表達不出來了。
所以我覺得,它可能是一個深思熟慮和沖動的結合體。
動察Beating: 感覺你其實更像各種創業公司的外部合伙人,不僅僅是一個投資人。
李榮彬:其實我之前一直想說,投資人很偉大,但也沒有我們自己想象得那么偉大。
早期投資人為什么叫「天使投資人」?因為他真的像一個 Guardian Angel。但有時候,大家也會夸大投資人的能力,或者夸大投資人真正能起到的作用。
其實我更享受的狀態是,投資人像一個最能理解創業者瘋狂點子的人,也能理解他所遇到的困難,知道他很難。
很多 VC 會說自己是 Founder 的合伙人。但我覺得,如果一個 Founder 真的需要一個外部 VC 作為合伙人,這個創業才能繼續下去,那是不是說明 Founder 并不是最好的狀態,而且這樣的話投資人為什么不去自己 Found 一個事兒呢?
所以我想要的狀態,是介于 Co-Founder 和純 Investor 之間的。
創業者知道,自己遇到困難的時候,第一個電話無論是在深夜三點還是凌晨五點,都可以打給我,都可以向我尋求幫助。平時沒事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出去聊聊天、喝喝酒,聊一些最近發生的事,而不是卡在一個小空間里,必須每天 Co-Found 這個事情,每天一起見面、一起上班。
我覺得這有點像談戀愛。如果你跟你的男女朋友每天早晨醒來就見面,睡覺也睡在一起,不知道在這個過程中,會不會有一天覺得好像也有點煩,我也想要一點自由。
我覺得 Founder 們也需要這個。Founder 如果每天醒來第一件事見的是他的 VC,睡前最后一件事還是見他的 VC,我覺得他也會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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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信什么
早期投資總是繞不開一個問題,到底看什么方向。
看技術,容易被技術迷住;看履歷,容易被大廠和名校迷住;看敘事,容易被漂亮的故事迷住;看數據,又經常發現早期根本沒有多少數據。
李榮彬說,他越來越看重人。
但「看人」這個詞也挺泛的。誰都說自己看人,真正的問題是你看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答案是熱愛,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對世界的認知有沒有自己的主線。產品可以變,賽道可以變,公司可以 Pivot 很多次,但如果一個創業者每一次轉向背后,都能看見同一個出發點,那這個人就值得投資。
動察Beating: 現在你們會從哪些角度來評估一家初創公司應不應該、值不值得你們出手?
李榮彬:這個問題特別好。其實我是技術出身,所以在之前投整個科技行業這件事里,無論從我之前的 Blockchain 到新的 AI,我覺得自己之前有一個誤區,就是會把技術至上這件事放大。技術出身的人都會有這種特點,他會覺得這個產品非常棒,打到了他的心坎里,或者這個新技術讓你覺得很偉大,有可能改變人類。
但后來我做了六年多的早期投資和 VC 之后,越來越覺得,人在里面起到的作用更大。
人這個事,我覺得挑起來也并不是必須有一個模板,比如說他是大廠出身、哪個名校,或者有多少經驗。我覺得很重要的一件事是熱愛。他真的信他這件事,他無論 pivot 了多少次、轉型多少次,出發點還是來源于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來源于他自己心里真的覺得這個事有價值。
我非常喜歡這種 Founder。他可能改了很多次賽道,換了很多次產品,但你細看他的賽道和產品,都是遵循一條主線的,都是遵循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以及他內心深處相信的事情和價值觀。
動察Beating: 能舉個例子嗎?
李榮彬:就拿我最近投的一家項目來說吧,是 First Rule Ventures 的一個 Portfolio。
這個 Founder 最早是一個律師,做了幾年就成了一家頂級律所的合伙人,做律師的能力非常強。他一直相信一件事,就是像律師這樣的精英服務,不應該只提供給有錢人,也要提供給老百姓。或者說,他希望科技和知識應該平權,應該給普通人帶來更好的、應對這個世界風險的方式。
所以后來他第一次從律所出來創業,先是做了一個去中心化組織,叫 Legal DAO。他把全世界的律師組織在一起,一起為一些窮人、普通人提供法律服務。當然,后來從商業角度來講失敗了。
后面他就用 AI 做了一個法律 AI 項目,叫 LegalNow。它跟現在最火的法律 AI 不一樣。比如說 Harvey 提供的服務更多是賣給律師或者律所,還是用 AI 去幫助中上階層的人降低成本。
但他是想用 AI 幫普通老百姓解決法律問題。只有在最后一公里,才由律師提供服務。這其實大大降低了法律服務的成本。
當然這件事是不被律師歡迎的,因為律師時間是最值錢的,他賣的也是自己的時間。
后面他們又繼續沿著這條路走,看看 AI 還能做什么。當時也是逼不得已,因為公司現金流出了問題,團隊士氣比較低。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想到是不是能做一個套殼產品,于是他們做了 Global GPT 這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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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bal GPT 的特點是,雖然它看起來是個套殼,但它從誕生第一天起,就是想為普通老百姓、普通人服務的 AI 產品。
第一,它的市場來自很多不是一線科技大國,或者一線科技城市的人群。比如它服務的人很多來自東南亞、東歐,以及美國五六線城市。它現在的 ARR 大概 1000 萬美金,全球用戶大概 200 萬到 300 萬左右。
它接下來要推出的一個新產品,是一個 Proactive Agent Network,叫 Yumi。它是一個非常傻瓜式的產品,讓普通人即使沒有任何電腦技術經驗,也可以操縱自己的 Agent。
所以你看,他已經有 4 到 5 個產品了。每個產品看起來跨度都很大,但實際上最后遵循的邏輯,都是他認為這個世界應該是什么樣子的。他認為科技應該為普通人服務,而不是只為科技精英服務。他做的所有產品都是圍繞這件事。
很多人會覺得,這個產品好像沒有什么技術含量,不是那么 Fancy,不是那種很適合敘事的,也沒發明一個新名詞。但我會比較喜歡這樣的創業者。因為我覺得他自始至終都在如一地貫徹他自己對世界的認知和價值觀。他所有產品都圍繞這件事。
那最后我們要看的是,我是否認同這個價值觀。如果我認同這個價值觀,認同他對世界的看法,我覺得他就是值得我投資的。
動察Beating: 投資人和策展人還挺像的,通過自己的 Portfolio 來展示自己的價值觀。
李榮彬:對,是的。包括我做廠牌的時候,實際上也是這樣。你簽樂隊,并不是因為這個樂隊火了,而是因為你喜歡的音樂類型正好是這支樂隊做的音樂類型。
我喜歡后朋克,那對于我來講,我可能就不會去簽金屬樂隊。哪怕它做得再好,商業價值再強,我也會覺得,它不是我的表達。我認可它,但我要有我自己的態度,所以不能去簽它。
動察Beating: 我最近看到有一個觀點說,所有套殼類產品,它背后的商業模式都是做中轉站賣 token。這個觀點你怎么看?
李榮彬:很多產品確實是這樣。如果做中轉站賣 Token,很可能涉及到掛羊頭賣狗肉,或者通過一些其他渠道拿到便宜 Token。
可是像 Global GPT,他們服務的客戶,是一些對 AI 并沒有那么敏感的人。也就是說,他的所有用戶并不是都要把 全部的 Token 用完,把自己的 Token 用到極限。他的大部分用戶根本也不是 API 用戶,而是 C 端產品用戶。對于這些所謂的老百姓、普通人來講,Token 消耗量確實不會那么大。
所以他不用掛羊頭賣狗肉,或者注水,就有很好的利潤率。
從老百姓角度來講,如果我想體驗當下最好的各種新的基座模型,或者新的多模態模型,在我用量沒有那么大的情況下,每個都去訂閱,確實很費錢。
Global GPT 的用戶大部分是普通人,普通人大概率不會把月包里的 Token 花完。某種程度上,它開拓了一個新的市場夾層。普通人愿意一鍵訂閱所有東西,但也知道自己用不完,那這部分就是它的利潤。
所以你可以說,它確實也是在批發 token、零售 token。但這個過程中,它不會涉及注水,或者掛羊頭賣狗肉這樣的方式。
動察Beating: 這個項目是你們什么時候出手投的?
李榮彬:其實就是最近。
動察Beating: 那還挺快的,因為 First Rule 才剛剛官宣成立。
李榮彬:對,剛剛官宣成立。但我其實已經有三個 portfolio 了,我們一年只出手 5 個,所以 KPI 算是完成一半了。
一年只投 5 個項目,是我真心想做到的。之前我經常跟投資人、創業者聊,我說現在 VC 很卷,因為每個人都會保證說我一定會幫助你,我一定會做你身邊最忠實的戰友。
我就跟創業者說,你去看他的官網。如果他的官網掛了 50 個以上 Portfolio Logo,他大概率沒法做你最忠實的伙伴和戰友,因為他真的沒空管你。
這來自我自己的親身經歷。我們之前的基金做大以后,歷史上投過的項目超過 100 個。說實話,當你記性不好的時候,有時候可能都會忘掉我 5 年前投過這個項目。
所以我覺得這真的挺扯的。很多 VC 會說我忠實地做你的后盾,無論什么時候都會支持你。你看他的官網上掛了 100 個 Logo,你問他還記得其中某個公司是干什么的嗎。我覺得可能很多投資人都不記得了,尤其是 Founder 級別的人。
所以后來我就想,如果我們真的想表達我的審美,表達我對世界的認知,真心地支持創業者,像 Tyler 和 Jack 一樣,那我真的不能投太多。
我后來給自己算了一筆賬。一個人一年之內,如果你真的要做他身邊比較親近的人,你至少一個禮拜要有一天跟他在一起吧。
動察Beating: 一周有五個工作日,所以一年只投五個?
李榮彬:對,五個工作日。而且我們有時候可能需要一到兩天,可能把周末也放進去。所以我覺得假設你天天加班,可能最多也就是七個。
大部分情況下,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這一天來討論你的戰略、方向、融資,可能一個禮拜就需要一天。所以我覺得同時管理 20 個到 50 個你投的項目,這件事真的很難。
所以后來我給自己定了一個數,5 個。當然也有人看到之后說,那是不是你的基金太小了,只能投 5 個項目。我也承認,嚴格意義上講,我現在做的一支早期基金的第一期,肯定不是一支大基金。也肯定不是一個真的能寫特別大 Check 出去的基金。
但因為我的定位就是只投第一輪,一年只投 5 個項目,然后做你最早的陪跑。所以我覺得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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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瑪和主理人小店
大基金下場投早期,已經不是新聞。
紅杉、高瓴這些名字,自帶品牌、資源、后續融資能力和某種市場背書。它們只要愿意往早期走,小基金的空間必然被擠壓。對于創業者來說,這也是一個現實選擇。拿大基金的錢,至少在很多時候意味著更好聽的故事、更強的背書和更容易被下一輪投資人看見。
那小基金憑什么存在。
李榮彬給出的類比還是來自音樂。大廠牌可以簽 Nirvana,可以簽最好的樂隊,但在大廠牌之前,常常是小廠牌先聽見了那些聲音。小廠牌未必有最大的資源,但它有更早的判斷、更強的審美和更親密的關系。
市場未必需要很多中間狀態的 VC。要么做沃爾瑪,要么做主理人小店。
動察Beating: 你覺得你們現在做的這種模式,小而美、只投超早期,但投了以后會深度參與,這個模式會成為一個趨勢嗎?
李榮彬:市場上有很多不同的聲音。有的人說,現在越來越多大基金都會參與到早期它們會非常擠壓早期小基金的生存空間。我覺得一定會有擠壓。尤其是它們名聲更好,品牌更好,資源也確實比早期小基金更好的情況下,一定會造成威脅。
但同樣,從創業者的角度,他要去選擇的時候,比如紅杉或者某個其他早期基金投他,我一定是愿意它們進來的。它們來和我們 Co-lead,或者甚至他們來 Lead,我來跟投都行。
只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你不是它的唯一。作為創業者,你只是它 500 個女朋友里的其中一個。那你一定要考慮,它所能給你帶來的東西,是否是你真的需要的。
比如他覺得,大 VC 投資之后可以拿到很好的資源,那當然好,我也當然希望我的項目被紅杉投。但創業者在第一次融資的時候,也需要想清楚到底要什么。
我希望的是,市場上不要只有一種樣子的 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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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回到我最熟悉的音樂產業。很多很牛的搖滾樂隊也被大廠牌簽。比如 Nirvana,以及各種早期經典的樂隊,其實他們也都被大廠牌簽了。
但在大廠牌簽他們之前,也都有小廠牌在默默耕耘,去幫助他們。這是兩件事,小廠牌和大廠牌最后在商業上也都實現了成功,而且樂隊自己也得到了該有的資源。
比如當一個樂隊還沒有那么有名氣的時候,他也夠不到大廠牌。他選擇一個小廠牌,幫他發行第一張專輯,幫他做一些推廣。雖然資源很有限,但他開始慢慢積攢人氣。第二張專輯再被大廠牌簽,我覺得這非常合理。
后面大廠牌也發現,這些獨立廠牌簽這些樂隊也賺了很多錢,它們會考慮收購那些獨立廠牌,或者也用星探去地下發掘那些早期的樂隊。我覺得也沒有什么問題,只是大家在審美上的表達一定是不一致的。
所以一切都看創業者自己。他到底是想選擇一個最多有 5 個女朋友的人,還是同一時間有 500 個女朋友的人。他更希望跟誰花更多時間,更希望跟誰在一起,這完全是創業者自己的選擇。
我覺得未來市場上可能不太會出現中間狀態的 VC。就是既不是很大,也沒有那么認真地去幫助創業者的那種。
可能會兩極分化。要么你做非常有品位、非常有審美、非常早期、非常專注的 VC。要么你就是大 VC,但同時有一個 Division,有一個團隊關注小的早期企業。
動察Beating: 反正要么你就是沃爾瑪,要么就是主理人小店。
李榮彬:對,而且你賣的東西一定要跟沃爾瑪不一樣。不能說你賣的東西又比沃爾瑪貴,同時還跟沃爾瑪賣的是一樣品牌里的東西,那肯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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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比聰明更稀缺
創業者見投資人,通常會準備 BP、數據、市場分析、競品格局和一套已經打磨過的敘事。
李榮彬說,他反而覺得不用怎么準備。
這句話當然不能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比起一個被包裝得嚴絲合縫的故事,他更想看到一個人真實地說出自己為什么做這件事。他到底在乎什么、信什么,對這個世界的判斷是什么。
過去幾年,敘事在科技投資里變得很重要。甚至一度重要到壓過商業本身。會講故事的創業者更容易融資,會造新詞的創業者更容易被記住。
李榮彬說,他現在有點退燒了。
動察Beating: 假如我是一個創業者,我想找你聊投資,我應該準備點什么?
李榮彬:我真覺得不用怎么準備。最主要就是聊天,聊你為什么做這件事,你到底信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因為這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
頂級創業者從來不缺好的投資人,好的投資人也從來不缺項目。所以這就像談戀愛一樣,你說出你人性深處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你覺得這個世界應該是什么樣子的。我看它是不是在我對世界認知的范圍之內。
或者,他會讓我覺得一件事我從來沒想過,他給我啟發,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又變了一個樣子,那我也會投這樣的創業者。
所以我覺得其實不用怎么準備,坐下來聊天,真實地聊天反而更好。
我其實對那種非常 Fancy 的創業者,雖然還沒有到天然抵觸的程度,但會覺得,一切都太美好了。無論他的背景、履歷、現在做的賽道,還是產品,一切都太美了。過去這幾年,我也遇到過這樣的創業者,也投過。但說實話,并不是每一個看上去很美的創業者,最后都取得了成功。
動察Beating: 你還是喜歡可能有一些野生氣質的人。
李榮彬:也不能叫野生吧,我覺得是誠實。
他真的能表達出自己的一些看法,而不是一切都在加工過的狀態下,發現好像一切都很美。這個狀態其實不好。因為創業一路打怪升級的歷程是很野的,你不是在一個大公司里面一路往上爬。我覺得創業者需要一點野性。
動察Beating: 我看你之前在文章里寫,在找追求商業本質的企業。聽下來,實際上找的是他既能追求商業本質,而且本身還得會敘事。或者說,敘事能力在你們看來,是現在這個時代創業者的一個必備技能嗎?
李榮彬:說實話,我之前的 VC 經歷里,我們確實對敘事還挺上頭的。看到一個創業者能用自己一套新的敘事邏輯來描繪他想做的事,我會覺得很興奮。但現在我慢慢有點退燒了。
敘事這件事看得多了,你就覺得好像也就這樣了。
所以我現在覺得,敘事能力很重要,不得不承認它很重要。但在 AI 當下這個狀態下,我認為商業更重要。任何一個投資人,當你進入第二輪的時候,哪怕你的東西做得再 Fancy,趨勢再好,商業本質一定是一個永遠無法避開的話題。
所以我覺得,如果你尊重商業本質,從第一天開始,你想做的事就是符合商業本質的。如果你不會敘事,我們可以幫你。但如果你從第一天開始只會敘事,不懂商業本質,那可能最后就是泡沫破裂。
這件事對我的影響還挺大的。因為我們之前也參與過泡沫,也親眼看到過一些泡沫的破裂。
在敘事為王的情況下,對于創業者和投資人的考驗,會到一個非常極端的狀態。比如你的退出路徑和時間,你是不是能在泡沫破裂之前出來。
創業者也是一樣。如果他能靠泡沫的起飛,不斷把自己的產品和商業模式補全、閉環,那也行。但大部分只懂敘事的創業者,往往是在敘事起來、騰飛以后,補不全那個商業邏輯。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泡沫一定會炸掉,最后都是一團糟。
動察Beating: 你覺得在現在這個 AI 時代之下的價值投資,和以前是一樣的嗎?比如 SpaceX,它萬億估值;智譜之前也有分析師說它的市銷率千倍。這個感覺好像和剛才我們聊的觀點會有一些沖突。
李榮彬:是的,不得不承認,這是當下的一個狀態。從 AI 變成全民話題到現在,實際上也就過了兩年多時間。對于一個基金的投資生涯,或者一個創業者的創業生涯來講,其實只是很短的一瞬間。所以我覺得現在這個樣子,不代表未來一直是這個樣子,也不代表說它們沒有泡沫。
我覺得肯定他們肯定有泡沫。但你說它們是不是不值這個錢,那市場給了它們這個價格,市場是最正確的,你必須尊重市場。
從我自己的想法來講,像你剛才提到的這兩家公司,包括現在一級市場看到的一些估值非常高的公司,很多什么都沒有但是估值幾十億美金。現在想想,可能它們也確實有貴的道理。所以我很難判斷說,貴是否就是價值投資,或者便宜就一定是價值投資。
它一定是取決于投資人、創業者以及整個社會對它的一個認知。說到底還是你怎么看這個世界。有人覺得買奢侈品很劃算,有人覺得,同樣都是裝東西,我為什么買一個 10 萬的包,而不去買一個 500 塊錢的包。
這是對世界認知的不同,所以存在即合理。
動察Beating: 你之前文章里有一句話很有意思。你說這些年越來越覺得,投資不是一個比誰更聰明的行業,而是一個比誰更誠實的行業。后面又說,市場未必會獎勵聰明人,但一定會懲罰不誠實的人。是經歷過什么樣的故事?
李榮彬:做投資這么多年,肯定每個人都會經歷過不誠實的事。只是我覺得,這個行業里不誠實的事情好像越來越多了。
從我之前的經歷也好,包括看到現在某一個賽道的投資熱潮也好,我會覺得誠實這件事,不代表死板,也不代表我有 1 就絕對不能說成 1.1、1.2。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面對自己,你到底想成為什么樣的一家公司。你在面對投資人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把心中的想法告訴了投資人。投資人面對自己的時候,想清楚到底是 FOMO 了才去投這個項目,還是覺得上一輪沒上車好可惜這一輪必須上,還是為了品牌、為了某種虛無縹緲的影響力去投這個項目。
我覺得人必須對自己非常誠實。你自己明白你的目標,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了什么,然后堅持自己的目標。
尤其是在一家 VC 從小成長到大的過程中,有時候到了后期,很多動作會變形,會自己對自己不誠實,忘了做這件事最初的出發點是什么,忘了到底想看到什么樣的項目,忘了自己到底認為這個世界發展的邏輯應該是什么樣的。
它會變成從眾,去投所有人都喜歡的項目。而且其實無論是投所有人都喜歡的項目,還是刻意去投非共識項目,某種程度上都是不誠實。因為你做一個 VC,服務的第一對象永遠是你的 LP,第二對象是你的創業者。如果你是刻意為了打造一種反叛狀態,或者刻意打造一種「我就是追逐非共識」的狀態,實際上也是一種不誠實。
我覺得現在市場上,刻意去做一件事的人有點多。所以我就在想,這一次重新出發,我一定不會刻意去做什么事,而是一切自然發生。我心里就是這么想的,所以我就這么做。
這不代表我從此不再投共識項目,也不代表我后來每個項目都是那種超級地下、超級獨立的樂隊。你自己非常明白你自己在想什么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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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應用到底還能不能投
現在投 AI 應用挺尷尬的。一邊是基礎設施敘事仍然強大,基礎大模型還在往上吃掉應用層。很多投資人會覺得,現在的 AI 應用就像電剛發明時的電馬車。
另一邊,應用又不可能等基礎設施徹底成熟以后才出現。互聯網史、移動互聯網史都說明,很多應用都是在基礎設施還不夠好的時候先長出來,然后撞到天花板,逼著下一輪基礎設施繼續升級。
李榮彬反對把 AI 應用一概視為「電馬車」,他更愿意把技術周期看成一段段曲折向上的小波浪。每一次基礎設施升級到一半,都會長出一批應用,應用撞墻,基礎設施再升級,下一批應用再長出來。
在這個過程中,早期投資人不一定要投到 10 年以后仍然還存在的那個產品。能在每一個小周期里投到當時的好應用,也是一種勝利。
動察Beating:雖然現在大家看 AI 很熱鬧,每周都有各種活動、各種黑客松,但實際上做 AI 應用現在很難融到資。但你們剛宣布成立沒多久,就出手了好幾個。加上之前說那些大基金也在不計成本投早期,現在真實的水溫到底是什么樣的?
李榮彬:這是一個特別好的話題。我們拿每一輪科技進化往回看去對比,第一波永遠都是無休止地在燒錢做基礎設施,基礎設施的泡沫膨脹到一定地步,泡沫破裂,有一些應用活下來,而這些應用再一次變成下一輪的基礎設施,然后它們上面再長出新的應用,然后泡沫破裂,再反復。
我覺得這次也是一樣的。只是現在我們到底走到哪一步了,這件事值得討論。
很多人會覺得,當下我們還是在 AI 非常早期的階段,我認同,所以當下投資勝率最高的事情,還是做基礎設施。
剛才我們說的是大的輪次。基礎設施起來,泡沫起來,泡沫破掉,小的 app 倒一堆,然后長出大的東西。但我認為,在每一個大輪次里面,又有小的輪次。基礎設施起來,當它起到一半的時候,你會發現開始有應用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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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也看了國外一家 VC 的觀點他說他不會投現在的 AI 應用,因為他覺得現在的 AI 應用是在做電馬車。這件事我不認同。
如果你回過頭看互聯網的每一次發展,實際上很多想法、很多應用,都是在第一輪技術還沒成熟的時候長出來的。只是這些東西長到一定地步以后,會發現它達到了一個天花板。達到天花板以后,必須再有下一輪大規模技術升級,才能跨過這個天花板。
在這里面,每一個天花板之間又可能有若干個小天花板。
比如拿我之前比較熟悉的 Blockchain 領域來說,從比特幣到以太坊,大家發現這是技術上的巨大提升,我們終于能跑智能合約了。然后以太坊上出現了各種應用,那波應用比現在還要天馬行空無數倍,有非常多的創新。
但很快大家發現,以太坊的基礎設施不行,支撐不了這么好的想象。于是一大堆東西開始失敗,然后以太坊不斷擴容,有 Layer 2,有 Layer 3。在這個過程中,又出現更多新的應用。
所以我覺得,作為投資人來講,如果你在每一次小的基礎設施升級里,都能投到當時的好產品,我覺得你也贏了,而且贏得也很大。
所以你不一定要押注這個東西 10 年以后還存在。我自己很難保證今天投的項目 10 年以后都存在,這不是謙虛,我覺得這不可能。但這不代表你作為投資人投了他們、支持他們,你的回報就差了。或者你投的這個人,未來有可能轉型去做出來了 10 年以后還會存在的東西。我覺得這都是有可能的。
歷史總會押韻,但不是每一次大的升級以后,一切就變成全新的了。它是不斷反復的波浪,這個過程是不斷曲折向上的。
所以你剛才提到應用融資困難,是真的,確實融資困難。尤其是大型 VC,目前對于這個世界的理解一定是基礎設施還不夠健壯,它們還要繼續投基礎設施。
另外一個觀點是 Foundation Model 會把很多軟件吃掉。這一點我覺得也是對的。但我也認為,一定會有幾樣東西是吃不掉的。
我現在投 AI application,主要看三類東西。
第一類,是有獨特渠道的。
我講一個之前在非洲的故事,也是商業歷史上的經典案例,傳音手機。傳音手機一開始的產品,你可以說它毫無亮點,就是深圳山寨機。但后來,因為它擁有了自己在非洲的獨特渠道,他們去非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刷墻,把自己的廣告印在各種地方。它在非洲最偏遠的山區、村子里,都會開自己的手機專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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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渠道吃開以后,產品才不斷升級迭代,最后出現了高端產品。它能跟三星搶非洲高端市場,同時目前還是非洲出貨量最大的手機品牌。
所以我覺得,在新的 AI 時代,一定還會有這樣的公司。掌握特殊渠道,服務不同人群,在地域上、人群上做了很重要的切分。因為大廠不愿意干這些臟活。
第二種,是在某一個細分賽道里,有長達 10 年以上經驗,完全懂這個細分賽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
比如我三個 Portfolio 里面的其中個,是字節跳動的聯合創始人陳韜。他最近 All In 進來,要做一個 AI 內容加社交的項目。他的 Co-Founder 也是我南京大學的學長,我也支持他很多年了。
我認為他們倆的特點是,一個從字節創立開始一直工作到去年;一個之前在美國做了一個叫 Amino Apps 的產品,最高的時候有幾千萬用戶,是做社區文化的應用。
他們倆過去十幾年一直在干這件事。對于整個社交加內容賽道里的關鍵細節,對于公司怎么從零開始長到一個巨無霸,他們都非常清楚。只是他們這一次覺得,新的范式改變了,AI 能給社交和內容帶來一些新的提升。
我現在也不知道未來 10 年以后 AI 社交加內容應該長什么樣,我認為今天做的所有一切都還是嘗試。但我相信,如果要做這種嘗試,他們倆應該是比較好的、能做這個嘗試的人。至少他們懂這件事的基礎邏輯是什么樣的。
我覺得,下一代社交的邏輯,或者信息分發邏輯、內容分發邏輯,在 AI 時代真的會發生變化。比如字節之前,是人找信息,是搜索。字節第一次把它變成信息找人,是分發。接下來我認為有可能是信息找信息,是你的 agent 在找其他 agent,獲取 agent to agent 之間的信息。
隨著 AI 到來,信息進一步爆炸,同時我們又希望去幫助行業里的一些創作者,他一開始沒有流量,但內容質量非常好,你怎么幫他做分發。在之前大平臺的算法邏輯下,這些東西得不到很好的分發。
但如果我們假設每個人都有 10 個 Agent 當你的信息官。每天它們會 24 小時地在 Agent to Agent 的網絡里面拿到所有信息,去認識想認識的其他 Agent,看到其他 Agent 傳給它的各種內容。當 AI 能力變得越來越強的時候,它可能會有更好的判斷,因為它有你的上下文,所以知道你的審美,知道你想看到的內容是什么樣的。
在這種情況下,當它變得越來越機靈的時候,它已經會去找到那個可能流量為零、粉絲為零,但內容就是很好的人。這個人會被你的 Agent 看到,不用再去搶奪你作為一個真人的注意力了。你的注意力只有 8 小時。他從里面搶到一秒,都要花很大的流量成本,未來流量會越來越貴。
所以在新的 Agent Network 時代里,怎么再去做社交分發、內容分發,我覺得這件事是有很大機會的。所以我會覺得,有可能這個團隊會是能研究出來這種東西的人。
第三類就是專有數據。
這件事大家一直都在提,但很多人誤解,說專有數據不就是私人數據嗎。我認為不是。
比如我們投的另一個項目,做的是收集味覺數據。雖然這個行業也不大,目前還沒有被大廠看上,但我相信如果有一天大廠看上了這個賽道,想一瞬間花 1 億美金買到 10 萬人的真實味覺數據,這事也難。
因為這是我投的創業者花兩年時間一個一個采集過來的,現在你沒地方買人的味覺數據,必須通過采集、填問卷、調查,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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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未來任何能夠通過自身業務邏輯,不斷飛輪上升,拿到越來越多在這個賽道里積累的私有數據的公司,我覺得都會有不錯的前景。比如他們現在給一家全球頂級跨國食品公司做的方案,那家食品公司就要求,他們必須為這個食品公司建立私有數據庫,拿到個人的味覺數據。
我覺得這也是一個非常好的方式。它越來越像前置工程,你要理解他們的需求,派工程師過去,給他們建立私有數據庫,給他們做本地部署,同時他們又訂閱你的服務。
這件事在商業模型上是一個非常腳踏實地的商業模型,它的數據又是可以飛輪增長的。隨著它服務的用戶越來越多,未來它收集的人類味覺數據也會越來越多。當它成為世界上第一大味覺數據庫的時候,大廠可能就出 20 億美金把這些數據買走,我希望我是以這種方式退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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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上馬,送一程
早期投資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你很早投進去,但不一定能陪到最后。
尤其在 AI 時代,產品周期變得更短。一個產品三個月前看起來還很前沿,三個月后可能已經被模型更新吃掉。過去 Blockchain 的波動已經足夠快,AI 還要再快一點。
這意味著,早期投資人的退出方式也可能變化。IPO 當然好,但不能指望每家公司都 IPO。并購、一級半市場、階段性退出,都可能成為更現實的路徑。
李榮彬說,他對創業者會很好,但他畢竟不是養孩子。
這句話不太好聽,但很誠實。投資不是慈善,也不是親子關系。一個早期投資人的使命,是在最早的時候陪創業者一段,把他扶上馬,送一程。等創業者長大了,不再需要你了,你也該體面離開。
動察Beating: 正好聊到退出。像之前 Blockchain 領域的波動周期已經很短了,但 AI 領域里一個產品的壽命可能更短。對于這么高頻的周期來說,作為投資人,你退出的難度是不是就更大了?
李榮彬:確實更大了。但其實并購也越來越多了,尤其是美國大公司的并購。從目前資本市場的活躍度來講,我覺得未來一段時間,起碼最近這段時間,可能也是 IPO 的一個窗口期。
但作為一個早期投資人,你不可能說你的項目一定都會 IPO。所以我對于創業者的建議是,他們選擇合適的時機、或者他們覺得已經達到心中目標的情況下,就退出。
我對創業者會非常好,但我畢竟也不是養孩子。我會全心全意對他們,非常誠實地對待他們。但同時我也會告訴他們,也許現在是賣掉公司的好時候。或者也許我覺得我已經實現了我幫助你的價值,你已經長這么大了,我未來也幫不了你什么了,那能不能讓我先退出,哪怕是在一級半市場。
我會很誠實地做這件事。因為我也完成我的使命,我能幫助他的事情已經幫完了,接下來他不需要我了。我陪伴了他這一段,當了他這一段時間的女朋友,就夠了。他將來有更好的歸宿,他成功上岸了,可以甩掉我,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就是扶上馬,送一程。
與此同時,因為你剛才提到波動性會更大,所以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現在投資的每一家公司,都不會直接把現在這個產品視為它最后能掙到錢的成功產品。
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是,我會去幫它繼續融資,支撐到它探索出最好的產品。
動察Beating: 你覺得現在是一個適合創業的時期嗎?
這個問題有幾個前置的信息。我之前刷新聞,看到美國硅谷那邊又開始勸人說,你別上大學了,輟學吧,出來創業吧。再加上現在 AI 出來之后,好像會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什么都行、無所不能,可能很容易對自己的能力有一個誤判。
所以你覺得現在算是一個適合創業的時期嗎?還是說它的陷阱其實更多?
李榮彬:我覺得首先得對創業這件事做一個定義。我說的創業,或者大家說的創業,有時候其實包含了所有東西。比如我現在做一個 VC,也是在創業。有人做一個 OPC,他也是在創業。我的夫人是個藝術家,她可能覺得現在做一個 Solo Artist 也是在創業。
我認為任何時代都是創業的好時候。因為你有個東西想做出來,把它賣出去了,你就叫創業成功。
但我認為現在這個時候,確實適合一些有 Idea,同時 AI 能幫他完成一些基礎測試、一些功能開發、一些產品最初版本迭代的人,讓他先去試一試自己的想法對不對。這種狀態下,我覺得挺適合。
但如果你想走那種狹義的創業,就是你上來有一個 Idea,然后要去融資,融了第一輪以后開發產品,再去融第二輪,未來上市。我覺得現在是一個競爭非常激烈的時期。
它從外面看很火,好像每天都有新的融資新聞爆出來。但實際上每個 VC 都很焦慮,創業者也很難拿到錢。
我記得前兩天看到一個非常有趣的抖機靈,是我很尊重的一個前輩。
他發了一個推特,說之前創業有一個說法,說我什么都準備好了,我有一個很好的 Idea,現在就缺一個工程師。當他真的去做的時候,發現缺的不是一個工程師,而是一個產品、一個前端、一個后端、一個運營、一個市場,一堆東西。他缺的是各種各樣技術領域、各個技術棧的負責人。
現在 AI 來了,發現這些都能做了。他發現他缺的真的就是那個 Idea。
我覺得這其實挺一針見血的。
大家很興奮地說,現在創業變得很簡單了,門檻也低了,AI 能做所有的事。但最后你真的得問自己,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到底成熟不成熟、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到底是不是對的。
我也不敢說你是對的還是錯的,但你可以試。現在你不用花 VC 的錢去試了。你自己訂閱一個 CC,訂閱一個 Codex,就可以去試了。那你就先試試看。
動察Beating: 對于現在想要出來創業的人,給他們三句忠告吧。
李榮彬:也談不上忠告吧。
第一,誠實一點,誠實對自己,誠實對他人。
第二,想好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到底是什么樣子的,你要不斷 Test 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第三,創業很難,很擰巴,尤其是怎么樣做到既快又慢,這件事特別特別難。
我們自己做 VC 也是一樣,每天生活在焦慮里,覺得不停地要加快,但又得告訴自己要慢下來。你一年只能投 5 個項目,你一定要慢下來,不能看到什么好的就出手。
對于創業者也是一樣。他一天可能有 100 個新鮮的想法,但你在不斷快速執行的過程中,還得不斷告訴自己慢下來。你真的要有一些積累,才能形成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形成對這個世界未來發展方向的一些真實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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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比聰明更稀缺
和李榮彬聊完,我發現他其實很在意自己的位置。你坐在哪里,決定了你看見什么,也決定了你和臺上的人是什么關系。
坐得太遠,只能看見熱鬧。坐得太近,又容易被聲音和燈光吞掉。早期投資人最好的位置,可能就是第一排。足夠近,能看到創業者臉上的疲憊、興奮、自信和自卑。同時也還沒有近到替他上臺。
AI 這場戲剛剛開場。基礎設施還不斷建設,模型還在吞掉軟件,應用還在不斷試錯。很多今天看起來熱鬧的產品,會很快消失。很多今天看起來粗糙的產品,也可能只是某個更大東西的早期形態。
在這種時候,投 AI 應用當然危險。
但所有真正進入生活的技術,最后都要變成應用。算力不會自己安慰一個半夜三點崩潰的 Founder,模型也不會自己理解一個東南亞普通用戶為什么愿意訂閱一個看起來并不 Fancy 的 AI 套殼產品,數據中心不會知道一家食品公司為什么要花錢模擬人的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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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擊俱樂部》里有一句話,Tyler Durden 說:「It’s only after we’ve lost everything that we’re free to do anything.」
只有失去一切之后,人才能自由地做任何事。
這句話放在一支新基金身上當然有點重。投資人不能真的失去一切,LP 的錢也不是拿來燃燒成浪漫的自我表達的。但它說中了另一件事,很多時候,一個人只有放下那些看起來正確的東西,才有可能重新問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更大的基金、更多的 Portfolio Logo、更安全的共識、更容易被下一輪理解的故事。
這些都是正確的東西。
李榮彬這次選擇的,是一條不那么省事的路。一年只投 5 個項目,只投第一輪,專注 AI 應用,還要堅持「有人味」和「有品位」。這套說法當然可能顯得不合時宜。可在一個所有人都急著證明自己足夠聰明的行業里,一個人愿意反復談誠實,談審美,談自己到底信什么,本身就是一件很反叛的事。
聰明有時候會讓人跑得更快。
誠實才讓人知道自己為什么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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