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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 | 宇琪
策劃 | Tina
作為全球最大的網絡基礎設施公司之一,Cloudflare 每天處理著全球互聯網流量的巨大份額,它的數據就是互聯網的“體溫計”。而就在幾周前,這家公司發現互聯網上的 Bot 流量首次超過了人類流量,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五年內這個比例將超過 1000:1。
當互聯網的主要使用者不再是人類,而是機器時,會發生什么?除了互聯網基礎設施將承受巨大的額外需求壓力外,過去 28 年支撐互聯網的商業模式也正在崩塌,因為 Bot 不點擊廣告、不消費內容、不產生購買意圖。更殘酷的是,未來 6 到 12 個月內,幾乎每家公司都將經歷一次痛苦的裁員,因為善于中層管理者們正在被更善于“衡量”的 AI 取代。
日前,Cloudflare 聯合創始人兼 CEO Matthew Prince 在播客中,與主持人 Matt Turck 一起,講清了 Agent 引發互聯網流量大爆炸的真相、互聯網商業模式的崩塌、以及 Cloudflare 如何在 AI 時代進行自我重組。本文基于該播客視頻整理,經 InfoQ 編輯。
太長不看版:
Q:現在網上 Bot 真比人多了?
A:真超了,就在 2026 年上半年。兩年前預測還說 2027 年底,結果 Agent 這類的系統增長太猛,直接把時間表提前了一年多。
Q:Bot 多意味著什么?
A:互聯網流量 5 年內可能暴漲 1000 倍。以前你買相機自己看 5 個網站,現在 AI 替你掃 5000 個。問題是 Bot 不看廣告,舊商業模式要崩。
未來 5 年,互聯網的商業模式將發生根本性變革,而它最終會變成什么樣子,目前完全未知。
Q:那未來互聯網靠什么賺錢?
A:微支付。每次訪問一個網站獲取信息,愿意為此支付幾分之一美分。這意味著,你必須能夠在第一天就支持大約每秒 1000 萬筆金融交易,并且有清晰的路徑可以擴展到每秒 1 億筆交易。——比 Visa 大兩個數量級。Cloudflare 正在做這事。
Q:AI 讓寫代碼更快了?
A:93% 的研發人員都在用,有個工程師效率直接翻了 100 倍。意味著他一個人的產出就超過了我們 2019 年整個團隊。但這也導致我們裁了 20% 的人,主要是中層管理——原來 1 個管 6 個,現在 AI 加持下 1 個能管 12 個。
Q:AI 會讓安全更糟還是更好?
A:先變糟再變好。未來兩年可能每周出一個 Log4j 級別的漏洞(AI 挖漏洞太猛了),但之后軟件質量會大幅提升——AI 當審查員,能發現人類團隊集體忽略的問題。
Q:人會被 AI 取代嗎?
A:會被取代的是"衡量型"工作,不會的是"建設型"和"銷售型"。內部審計 105 個風險領域,以前每季度抽 6-10 個來審計,現在 AI 同時查全部。搞建設、做銷售的人反而更值錢了。
Q:普通人怎么辦?
A:別反抗,去擁抱。我們招了 1111 個 AI 原生的實習生,最危險的是中間層——他們在舊規則下很成功,但現在沒有足夠的勇氣學新把戲。而且,你不能讓一個人用新方法比另一個人用老方法在同一崗位上高效 10 倍甚至 100 倍,卻拿著同樣的薪水。那樣的話,其中一個人肯定會走。
下面進入全文:
Bot 流量首超人類
Matt:你幾周前發了一條推文,說互聯網上的 Bot 數量已經超過了人類。能展開講講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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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互聯網上一直都有 Bot 在運行。Google 的工作方式就是爬取整個互聯網,然后基于這些數據建立索引。在 Cloudflare 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里,互聯網流量中大約有 20% 是 Bot,這個比例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保持穩定。直到大約兩年前,我們開始看到 Bot 數量真正開始上升,這主要是由 AI、大語言模型以及它們背后的一切所驅動的。
2025 年秋天,有人問我 Bot 流量什么時候會超過人類流量。我們調取了數據,大致推算了一下趨勢,當時我們認為這個轉折點會在 2027 年底到來。今年 3 月,我又被問到了同樣的問題。我們再次查看了數據,然后發現:“哇,它的增長速度比我們預期的快得多。現在已經提前到 2027 年上半年了。”然后,就在幾周前,我的團隊找到我說:“你肯定不敢相信。我們在 2026 年上半年就已經見證了 Bot 流量在線上的占比超過了人類流量。”
這恰恰說明了這些幾乎都是 AI 驅動的系統增長得有多快,它們正在推動互聯網上產生前所未有的巨大流量。
Matt:分母是什么?是 HTTP 請求數嗎?
Matthew:是的。Cloudflare 服務于互聯網上很大一部分流量,我們總能觀察到互聯網的整體趨勢。你可以訪問 radar.cloudflare.com,它追蹤很多不同的指標,其中之一就是人類流量和 Bot 流量的比例。它的增長速度是如此的指數級,以至于你將會看到互聯網上巨大的流量都是由這些各種各樣的 Bot、Agent 和其他系統驅動的。
Matt:當我們說“Bot”的時候,我們指的是 Agent 嗎?還是指爬蟲 Bot?
Matthew:在我看來,Agent、Bot、爬蟲(crawler)都是同義詞。它們本質上是一回事,區別只在于你想用什么樣的語氣去描述它。如果你想用比較正面的方式,你就叫它“Agent”;如果你想用最讓人不舒服的方式,你就叫它“爬蟲”或“抓取器”。但在幕后,它們完全一樣,都是機器在訪問資源,而不是人類的眼球在驅動瀏覽器去訪問資源。
當然,我們現在仍然有大量的抓取、爬蟲、黑客流量,這部分沒有太大變化。也仍然有像 GoogleBot 這樣的 Bot,在構建搜索索引,這部分變化也不大,甚至比例還略有下降。但真正推動流量暴增的,是我們都會稱之為“Agent”的東西。
假設我要找一臺適合旅行的數碼相機,如果我親自做這件事,我可能只會訪問 5 個網站。但用 ChatGPT 或 Claude,我的 Agent 可能會訪問 5000 個網站。同樣的“買數碼相機”這個待辦事項,Agent 產生的網站訪問量是我自己操作的數千倍,這才是推動流量需求暴增的真正原因。
Matt:從基礎設施角度看,這其實是一種低效——雖然對我作為用戶來說很高效,因為最終得到的是最優答案。這種變化對基礎設施提出了什么新要求?
Matthew: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互聯網將面臨巨大的額外需求壓力。回想一下疫情期間,兩周內互聯網流量翻了一倍。如果我們的預測正確,那個數字很快就會顯得微不足道。五年內,互聯網流量可能會是今天的 1000 倍。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多的服務器、網絡基礎設施、CPU、GPU、內存,所有為這些 Bot 服務的東西都會變得至關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新的商業模式來支撐這一切,總得有人為此買單。歷史上互聯網的商業模式一直是廣告,但 Bot 不會點擊廣告,所以未來必須有所不同。我認為當今世界最有趣的問題就是:未來 5 年,互聯網的商業模式將發生根本性變革,而它最終會變成什么樣子,目前完全未知。
Matt:過去我們談點擊率、瀏覽量,在 Agent 時代,衡量標準會變成什么?
Matthew:這會改變很多事情。比如,“品牌”在歷史上一直是人類認知的捷徑,它告訴消費者“這個東西有某種預期的品質”。當我看到沃爾瑪的招牌,我知道走進去會是什么體驗。但 Bot 有無限的耐心去發現所有可能的選擇,所以品牌的存在意義、傳統的品牌營銷邏輯將被徹底顛覆。我也不確定未來“品牌”具體會變成什么樣,但我認為 Cloudflare 將在幫助互聯網探索這個新定義中扮演重要角色。
Cloudflare“被迫創新”的成長史
Matt:如果我把 Cloudflare 放在我的網站前面,到底會發生什么?
Matthew:Cloudflare 最初的想法很簡單:把防火墻和安全產品搬到云端。我們意識到,既然軟件在往云上遷移,服務器在往云上遷移,那么所有安全和網絡基礎設施也必須跟著上云,這就是我們的基本出發點。
所以,如果你在 15 年前注冊了 Cloudflare,把它放在網站前面,你實際上是在網站門口放了一個“保鏢”,它能檢查每一個試圖訪問的人,攔住壞家伙。同時,為了保證速度,我們會幫你的網站分擔大量負載,對好訪客來說,內容傳輸會快得多。本質上,Cloudflare 最初就是把安全性打包成一個極其易用的產品。
但這里有個商業難題:我們很清楚,要想成功,最終必須把服務賣給大銀行、政府機構和醫院,這些現在都是我們的客戶。可在早期,這些機構永遠不會信任我們,因為我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創業公司,沒有基礎設施,也沒有數據來提供安全服務。
所以我們的策略是:先做一個免費的、精簡版的服務,讓所有人都能用上。我們原本以為,會有大量中小企業和創業者來注冊。但現實完全出乎意料,如果你把預算畫成 X 軸、安全問題畫成 Y 軸,會發現一條幾乎完美的對角線:預算越少,安全問題越少;預算越多,安全問題越多。結果連中小企業和初創公司都不來注冊,哪怕它是免費的。
結果有兩類群體完全打破了那條預算與安全問題的對角線。第一類是“黑客小孩”(hacker kids),因為他們永遠在互相攻擊。一夜之間,全世界所有的黑客小孩都注冊了 Cloudflare,然后他們就在我們的網絡上互相攻擊,試圖把對方打垮。第二類則是人權組織、人道主義組織和非營利機構。如果你在做這類工作,十有八九你會惹惱某些人,而且往往是某個政府,然后你就會遭到攻擊。
一夜之間,全世界每一個人道主義組織和每一個黑客小孩都在用 Cloudflare,然后我們瞬間就遭到了巨大的攻擊。我們不得不一直想辦法,怎么才能扛住這些攻擊,怎么才能繼續生存下去并發展壯大。
這恰恰迫使我們構建了一系列完全不同的產品。我們做了一個域名注冊產品,因為我們之前用的注冊商差點讓我們丟了域名,如果域名被偷,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我們不得不自己構建 DDoS 緩解能力,而最初我們根本沒打算做這個。我們不得不在 DNS 基礎設施上自建,因為沒有人愿意支持我們。我們還需要搭建自己的 VPN,因為其他方案要么太慢,要么不夠安全。最終,我們不得不構建自己的開發者平臺,讓團隊能把想法部署到一個高度受限、沙盒化的環境里。因為到了某個階段,我們一旦出問題,對全球互聯網的沖擊都會非常巨大。
所以 Cloudflare 的真實故事是:從一個簡單的想法出發,然后不斷給自己制造問題,再被迫解決這些問題,最后在這個過程中創造了一整套產品。今天,已經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我們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們有點像新一代的 AWS 或 Google Cloud,但重新思考了這一切應該如何運作。我們仍然提供安全和性能服務,但還有大量利用我們網絡優勢的附加產品,比如云 VPN 等。而且,隨著我們在全球互聯網流量中占據了越來越大的份額,這個循環還在加速。
Matt:網絡的概念很迷人,既是用戶網絡,也是物理網絡。你們最初做的就是創建這個邊緣網絡,作為一個年輕的初創公司,你們是怎么著手去做的?
Matthew:在最開始,我們推出服務時,在全球只有五個城市有服務器——芝加哥、弗吉尼亞州阿什本、加利福尼亞州圣何塞、阿姆斯特丹和東京。東京有點特殊,因為我們沒法完全搞定路由。如果我們搞錯了,大量來自美國的流量就會打到東京去。所以我們實際上會根據全球各地誰醒著,一天到晚地手動開關東京服務器。
今天,我們已經覆蓋全球超過 350 個城市,超過 1000 個數據中心。從最小規模的部署,有些地方只是一架子服務器,到數百架子服務器,完全取決于那里的需求。幕后一個巨大的焦點一直是:我們如何進入全球所有這些地方。這背后是一系列的故事,關于我們如何為世界各地的 ISP 創造足夠大的價值,讓它們愿意邀請我們進入它們的數據中心。
我記得有一個特別的故事——巴基斯坦電信,那是一個極其難打交道的組織。巴基斯坦有很多人,所以有大量流量從那里流出,全部打到了我們的法蘭克福數據中心。我一直在說我們應該在巴基斯坦放服務器,而我的團隊一直說:“你不了解情況,他們太難搞了,他們把 Facebook 趕出去了,把 YouTube 趕出去了,把 Akamai 也趕出去了,他們永遠不會讓我們進去的。”
然后有一天,毫無征兆地,我們收到了一封來自巴基斯坦電信網絡負責人的郵件。他說:“有沒有辦法能讓 Cloudflare 的設備進入我們的網絡和系統?”我看了郵件,心想“你們不是說這幫人很難搞嗎?”于是我們讓那位網絡負責人接電話,我說:“我們聽說你們挺難打交道的,為什么你想要我們進去?”他說:“我是個超級板球迷,巴基斯坦國家板球隊是 Cloudflare 的客戶。我受夠了把流量回傳到法蘭克福的延遲,所以把服務器發給我們,我們會把它們安裝到我們的網絡里。”
所以,Cloudflare 成功的秘訣一直都是:我們如何為大量人群免費提供海量服務,然后這群人里總會有某個極其重要的人冒出來。
我們還做其他事情。比如,當你輸入 www.amazon.com 時,實際上是亞馬遜決定 www 指向哪里。而運營 .com 的 Verisign 決定 Amazon.com 指向哪里。問題是,誰來決定 .com 指向哪里?答案是,互聯網底層有 13 臺根服務器。當我說服務器時,人們會想象一個單獨的盒子,但在這些情況下,它們背后往往是成千上萬臺機器。它們由一些你可能會驚訝的組織運營,比如南加州大學、馬里蘭大學、NASA 各有一臺。之所以是 13 臺,因為這是能塞進一個標準數據包里的最大數量。運營它們的組織可能也永遠不會改變,因為這已經成為一個極其政治化的話題。
我們為這 13 臺根服務器中的兩臺提供基礎設施。我們不直接運營根服務器本身,但它們運行在我們的網絡上。這極其重要,因為任何時候你發郵件、點鏈接、用手機 App,第一件事就是向其中一臺根服務器發出請求。我們免費提供這些服務,有人問過我們是否愿意做更多,但我們認為兩臺就夠了。這又是我們去找全球任何一家 ISP 時的籌碼:“你想不想在你的網絡里運行一臺根服務器?”他們會說:“當然想,這能改善一切。”在把這個根服務器部署進去的過程中,它又幫助我們,我們提供的所有其他服務都運行在同一套基礎設施上。正因為我們已經做了艱苦的工作,讓 Cloudflare 的每一項服務都能在我們任何一臺服務器上運行,所以當我們進入這些地方時,就意味著我們擁有了一種特權級的接入方式,直通互聯網運作最核心的基礎。
Matt:你認為 Cloudflare 目前是一種網絡效應業務嗎?
Matthew:網絡天生就具有網絡效應,隨著我們變得越來越大,我們用戶增長速度一直在加快,所以有多種不同的網絡效應在相互疊加。其中之一是,我們提供 VPN 服務,以及世界上最流行的 DNS 服務之一,每個使用這些服務的人,他們天生就會稍微快一點地訪問 Cloudflare 上的其他所有東西。所以隨著越來越多的人使用我們網絡的一側,它只會讓我們網絡的另一側變得更有價值,這些事情正在非常明顯地復合增長。展望未來,當我們思考未來互聯網的商業模式會是什么樣子時,我認為這將是另一個讓盡可能多的人加入我們的網絡變得極具吸引力的地方。
注冊 Cloudflare 的基本服務大約需要 5 分鐘,離開大約需要 10 秒鐘。所以,總有東西在驅動 Cloudflare 背后的價值,我們必須不斷兌現提供這種價值的承諾。否則,我們的客戶不會以任何方式被鎖定。如果我們不提供服務,如果我們不創造價值,整個事情可能會很快消失。
Matt:但至少從安全角度來看,我猜你可以去競爭對手那里,你能從了解全球所有 DDoS 攻擊的集體智慧中受益。
Matthew:這正是我們擁有的另一個網絡效應,我們幾乎像一個免疫系統,攻擊我們任何一個客戶的攻擊者,實際上是在攻擊整個網絡。 這讓我們能夠看到攻擊的全貌,并從中學習。
我講一個我聯合創始人 Michelle 不想讓我講的故事,因為有點少兒不宜。早期的時候,我們辦公室里有個鈴鐺,每次有人注冊 Cloudflare 就會響。那是 2010 年左右,鈴鐺響了,我們都跑回電腦前看是誰注冊了。我記得自己眼睛瞪得老大,臉都紅了,因為注冊的是一個土耳其色情網站。我當時想:“看來我們需要員工手冊了,得告訴員工可能會有一些‘豐富多彩’的東西來注冊 Cloudflare。”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奇怪,鈴鐺又響了,又一個土耳其色情網站,然后一個接一個。到第一周結束,超過一千個土耳其色情網站注冊了 Cloudflare。這很奇怪,因為我們沒有銷售團隊,沒有做營銷,我們只是把網站翻譯成了土耳其語。
好奇心驅使我們聯系了其中一個站長聊了聊。他非常感激 Cloudflare,說:“土耳其,越往西走越歐洲化,他們雖然不喜歡我們做的事,但還能容忍。但越往東走就越保守,越是“穆斯林”,他們認為我們做的事就是邪惡的化身。”他說當有人在 TechCrunch 上看到我們后,他們就注冊了。他們一直受到攻擊,應該是來自土耳其東部更保守的穆斯林群體的攻擊,我們保護了他們。于是,我們用機器學習系統給攻擊分類,把這套攻擊模式標記為“TE”——Turkish Escort attacks。每次系統識別到 TE 攻擊,我們就知道是誰來了。
一年后,我在辦公室加班,接到一個荷蘭人的電話,從阿塞拜疆的巴庫打來。他說:“明天就是比賽了,我們完全離線了,所有人都說只有你們能幫忙。”我問什么比賽?他回答“Eurovision(歐洲歌唱大賽)”。我當時想:一個歌曲比賽?像帶有民族主義的《美國偶像》?我讓他直接注冊服務就行了。他說不行,需要幫助。
原來歐洲歌唱大賽決賽中,六位參賽者里有一位是跨性別者,而阿塞拜疆是一個相對保守的穆斯林國家,有些人覺得這非常冒犯,于是發動了大規模攻擊,把他們打離線了。第二天早上我來上班,一群法國工程師眼睛瞪得溜圓,問我知不知道昨晚誰注冊了。我說“那個歌曲比賽啊”。他們說:“你不明白這有多重要。”歐洲歌唱大賽的觀眾比超級碗還多,我們保護了他們,查看攻擊模式,系統顯示:TE。完全相同的模式,完全相同的攻擊者。
又過了一年,我接到摩根大通 CTO 的緊急電話。他說:“我們正在遭受攻擊,很多面向消費者的服務被下線了。聽說你們很擅長這個,周一早上帶最好的解決方案工程師和銷售人員來紐約。”我們根本沒有銷售人員,唯一懂網絡的那個家伙連西裝都沒有。周末我們給他買了套西裝,周日晚上飛過去,周一早上六點就到了摩根大通的作戰室。他們遞過來一摞日志,我們團隊一個成員看了看說:“我們認識這幫人,這是土耳其色情網站攻擊者。”
結果發現,攻擊者根本不是土耳其人。原來是一個伊朗的學生,他看到土耳其發生的事情覺得反感,就發動了攻擊。然后看到歐洲歌唱大賽,又發動了攻擊。這讓他出了名,被帶進了伊朗軍方的前沿網絡攻擊部隊。然后他們攻擊了一堆美國銀行,包括摩根大通。這個人至今仍在指揮所有伊朗的網絡攻擊,你看到的那些像樂高積木一樣的攻擊視頻,都是這個當初攻擊土耳其色情網站的家伙干的。
這個故事再次證明了 Cloudflare 的力量:服務所有人,讓我們即使從互聯網最奇怪的角落也能學到東西。如今,全球幾乎每一家主要金融機構、幾乎每一個政府,都依賴我們來保障在線安全。
Matt:這太有趣了,也太好笑了。
Matthew:是啊,Michelle 知道后肯定會說:“你不能再講這個故事了。”有一次,投資銀行 Allen and Company 邀請我去他們在亞利桑那的會議,我講了這個故事,之后就再也沒被邀請過了。
Matt:你最初的客戶群體是黑客小孩和人權組織。當你想到 VC 的演示文稿和融資時,這可不是你第一個想到的硅谷套路。
Matthew:我記得早期有個風投說:“你們已經很受歡迎了,但你們打算如何擴展到灣區以外?”我說:“我們在突尼斯很受歡迎,但在灣區反而沒什么客戶。”結果發現,互聯網越緩慢、越無法無天的地方,越是我們最初獲得大部分流量的地方。實際上,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贏得那些科技原住民、YC 群體、那些你認為會是我們天然受眾的人。而如果你去剛果,當地排名前一百的網站中,有 50% 都在使用 Cloudflare,因為你離科技中心越遠,我們提供的東西就越有價值。
Matt:說到風投,在融資這件事上,你們是怎么走的?學到了什么教訓?
Matthew:首先,我們很幸運能和一批杰出的投資者合作。我們的風格是:把風投主要當成資金來源。我們需要錢的時候,希望能拿到資本,但不需要他們的“思想領導力”。我們不需要幫忙招人,也不想要個“好哥們”。我們想要的是那些偶爾能推我們一把的人,但別插手我們的業務,說什么“我覺得你應該定價 22.99 美元,而不是 21.99 美元。”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懂自己的生意。所以如果你相信我們,就投錢,然后別擋道。
我們是一家奇怪的公司。大多數公司是由朋友一起創立的,但我們三個創始人,Michelle、Lee 和我,我們曾是敵人。我們彼此非常尊重,但我們是完全不同的人,直到今天也是。Michelle,她客廳里有一架巨大的粉色鋼琴。她理想的夜晚是和孩子坐在一起,她彈鋼琴,丈夫彈吉他,孩子們跟著唱。對我來說,那聽起來像地獄的最底層。
當然,我們一起創業這么久,后來也成了朋友,有些投資者看到我們時會想:“這幫烏合之眾怎么湊到一起的?”但恰恰因為我們是如此不同,才產生了力量。Michelle 的描述是:創業時,你想要的是一個韋恩圖,每個圓圈都很大,交集剛好夠你們溝通,但各自的賽道極其清晰。在將近 17 年的時間里,Michelle 和我從來沒有真正吵過架。因為我們各管一攤工作,都能在自己的領域成功。我擅長一些事,她擅長完全不同的另一些事,這種差異才是我們長期成功的驅動力。
現在經常有創始人來請教我們問題,最常見的一個問題是:“你們當初是怎么分工的?”如果你問這個問題,很可能意味著你選錯了聯合創始人。因為從根本上說,你想要的是覆蓋盡可能多的面積,每個人都有一條非常清晰的賽道。
在我們這個案例里,Lee 是技術天才,埋頭寫代碼。他不想進董事會,不想見投資者。Michelle 是運營型的人,能把做成功一次的事情,規模化到一百萬次。她后來負責了大部分市場推廣組織,那些需要真正流程和規模的事情。而我是個會講故事的人,比如風投那邊考慮投資時,大部分話都是我在說。Lee 則會想:“我為什么在這頓晚餐上?我要是回去寫代碼,能做多少更有生產力的事啊。”
我不怪那些用“每個人都得會講故事”來模式匹配的人,但我認為,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視角和技能,這才是真正的力量,這也是我們成為如此強大創始團隊的原因。
Cloudflare 的 AI 產品
Matt:咱們聊聊 Cloudflare 的 AI 產品吧,能講講你們的整體策略和時間線嗎?什么時候開始為 AI 做建設,都建了什么?
Matthew:某種程度上,Cloudflare 一直就是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我記得 2010 年左右,向 Benchmark 融資時,我說過“Cloudflare 是一家 AI 公司”,Matt Cohler(Benchmark GP)當時翻了個白眼。所以我心想,我再也不說這話了。但是,還記得我說的 Turkish Escort 嗎?那本質上就是一個機器學習系統。我們的核心論點是,只要你的系統有足夠多的流量經過,就能在上面跑機器學習系統,做出有趣的事情,所以 AI 一直就在我們的 DNA 里。
如果你真要追根溯源,起點來自 Paul Graham(Y Combinator 創始人),他曾在 MIT 組織過一個叫“反垃圾郵件大會”的會議。那其實是個機器學習會議,因為垃圾郵件就是個完美的機器學習問題。而 John Graham-Cumming(Cloudflare 董事會成員,CTO)就是個搞機器學習的家伙。所以 AI 一直都在我們核心中,只不過我們不會那么描述自己。
Cloudflare 和 AI 的現代篇章,真正開始于 2017 年。當時我們和大家一樣在部署軟件,但網絡越來越大,客戶也越來越重要。你推送代碼時,總有出錯的風險,可能把系統搞宕。我們確實出過事,我記得當時接到聯邦快遞 CEO 的電話,我們正經歷宕機,他說:“你們什么時候能恢復?”我說:“馬上就好,非常抱歉,但您甚至都不是我們的客戶。”他說:“不,我們依賴你們的一大批客戶。如果你們掉線,我們有些飛機就沒法降落。”雖然技術上飛機是可以降落的,但他們有一整套檢查清單流程,其中一項就是核對基于我們系統的某些服務,那事把我們嚇壞了。
所以我們想,必須建立一套全新的軟件開發和部署方式,它必須極其輕量,能自動擴展到任何規模,能以極細粒度控制的方式推送到單個客戶或一組客戶或所有客戶,能非常快速地回滾,而且必須成本高效,因為我們還在盡可能高效地建設。這就是 Cloudflare 開發者平臺的起源,我們叫它 Cloudflare Workers。
某種程度上,我們確實有所布局。大概是 2021 年底或 2022 年初,我們和一家圖形處理器公司合作,把 GPU 部署到網絡邊緣,當時我們說,這樣就能做很多有趣的事情,包括推理。我們發了新聞稿,大張旗鼓地宣傳。結果一片死寂,根本沒人關心。我們當時想:“這有點意外。”那家圖形芯片公司就是 Nvidia。搞笑的是,2024 年,我們實際上發了完全一樣的新聞稿,只是改了日期,結果我們的股價翻了一倍。
所以我覺得我們一直在這個領域里,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因為我們離全球用戶如此之近,又和萬物互聯,這讓我們天然地成為承載 AI 任務的絕佳場所。現在幾乎所有模型,你都可以通過 Cloudflare 直接訪問,并且獲得更好的性能、更快的響應,還能以比絕大多數競爭對手低得多的成本交付。OpenAI 是我們的客戶,他們所有的移動應用都構建在我們之上。Anthropic 也是我們的重要客戶,整個 Claude.ai 都跑在我們上面。
Matt:但如果我是個開發者,想運行 Kimi、Mistral 或其他任何模型?
Matthew:你完全可以在我們這里完成。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請求會在分布在全球數百個城市的網絡中的 GPU 上處理。
Matt:對于推理而言,邊緣網絡不適合訓練?
Matthew:至少今天不是。訓練需要大量、大量、大量配備強大 GPU 的機器,這兩樣我們都有,但我們沒有 InfiniBand 網絡結構來連接所有這些機器。像 AWS 甚至 SpaceX,他們正在建設巨大的數據中心,把大量機器緊密地放在一起,用超高速網絡連接。我們擁有同樣多的機器,但它們分散在世界各地。因此,大多數訓練任務不適合在我們這里做。
我們真正擅長的是:任何需要一臺性能強勁的機器、而你的手機或筆記本電腦又不夠用的情況。你希望它要么快、要么成本低,或者你有某種監管、司法管轄方面的原因,希望它在特定區域運行,而不是被送回弗吉尼亞州的阿什本。我認為,這極大地推動了 AI 工作負載在我們網絡上的采用。
Matt:另一個看起來時機恰到好處的產品是 Gateway,能講講它是做什么的嗎?
Matthew:是的,這一切又是源于我們自己的需求。我們需要能夠使用 AI 模型,但我們是家安全公司,基于我們服務的客戶,我們有各種合規要求。所以我們得找到一種方法,來了解我們的團隊是如何使用這些模型的。于是我們構建了 AI Gateway。
它能做幾件事。第一,如果你是 CIO 或 CTO,它允許你審計所有發送到各種 AI 系統的提示詞,以及所有返回的響應。我們實際上有一個 AI 系統,能讓你非常快速地發現那些你可能認為有問題的地方。
我們還允許你進行所謂的“提示注入”,就像 Anthropic 為 Fable 設置護欄那樣,把 Mythos 變成一個他們認為可以廣泛發布的東西,他們加了一大堆提示說“不要做以下事情”。作為一家企業,我們有些事不希望 AI 系統去做,AI Gateway 允許你把這些規則注入進去。
第三件事,你需要控制成本。所有 token 的成本可能變得非常驚人,你很容易失去控制。Gateway 允許你智能路由,如果有人想要 AI Agent 總結他們的郵件,不需要最新的前沿模型來做這件事,可以用更簡單的。所以對于我們的團隊,很多時候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用哪個模型,Gateway 替他們做決定。
人們總是問我們“你們在 AI 方面做了什么?”我們展示之后,人們說“我需要這個”,于是它又變成了一個產品。所有這些,都是我們自己先需要,然后發現其他開發者也需要的東西。想想 AWS 是怎么發展起來的,它本質上是亞馬遜構建內部系統的方式,讓自家團隊能非常快速地搭建東西。Cloudflare 的故事也差不多:我們自己需要這些東西來構建業務,然后發現它們對客戶和所有做 AI 的人來說都極其有價值。
今天,我們是構建任何 Agent 工作負載的最佳場所。假設地球上每個知識工作者都有一個 Agent 在為他們工作,如果按傳統 AWS 容器的做法,CPU 利用率將是當前全球年 CPU 產量的 40 倍,成本高到根本行不通。
更瘋狂的是,我認為每個知識工作者只有一個 Agent 的想法太保守了,你會有幾百個不同的 Agent 在為你工作。到那時,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算力來支撐。所以我們想: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Workers 的做法是這樣的,曾經我們有物理服務器,然后是虛擬機,再然后是容器。Workers 問的是:比容器更高效的一步是什么?我們圍繞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概念構建了 Workers——瀏覽器里的標簽頁,也就是隔離環境(isolates)。這是一個安全的沙箱環境,與運行中的其他標簽頁隔離開來。但它不需要整個操作系統的副本,也不需要一大堆工具。因此,你可以更快地啟動它和銷毀它。對于 Agent 工作負載,你的 Agent 基本上在不停地為你寫代碼,這簡直就是完美的運行環境。
我多希望這是因為我們足夠聰明、預見了未來。但說實話,大部分是因為我們自己需要這個,然后發現它對現代互聯網上的任何人都非常強大。
Matt:即將到來的 CPU 短缺危機,似乎是個被嚴重低估的話題。
Matthew:我們都知道 Agent 需要大量 GPU,但 CPU 利用率也在飆升。這會在很多方向上產生連鎖反應,所以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提高網絡底層效率。大概三四個月前,我們用 Rust 重寫了 WordPress,就是為了更高效地交付。人們問:“為什么這么做?”因為有一個龐大的社區支持 WordPress,WordPress 應該繼續成功,但 WordPress 無法以當前方式擴展到未來。它是一個 PHP 軟件,在現有流量水平下運行成本大約是 3 到 4 美元。如果流量暴增 1000 倍,人們就不會再搭建 WordPress 網站了,因為運行成本會變成 3000 到 4000 美元。
所以我們必須重新發明一些基礎技術,不是因為“我們想捐贈、開源、免費送人”,而是因為我們相信我們的使命是幫助構建一個更好的互聯網。如果我們不提前應對,不升級這些基礎系統,互聯網的很大一部分就會因即將到來的浪潮崩潰。我們必須擁有能夠真正擴展的基礎設施,我們如何將用戶界面、人們熟悉的東西以及圍繞它們的生態系統,移植到運行起來成本效益更高、效率更高的方式中。
“每周一個 Log4j”安全挑戰
Matt:Agent 互聯網在安全方面意味著什么?
Matthew:未來兩年,我們會看到一系列真正可怕的事情在網上發生。你可能還記得一個叫 Log4j 的漏洞,你只需發送一個非常簡單的命令,就能攻陷幾乎任何一臺運行中的服務器,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最糟糕的漏洞之一。我預計未來兩年內,你會看到類似 Log4j 這樣的漏洞每周都會出現一次。
因為我們自己就在用 AI 做安全。我們參與了 Glasswing 項目,用 Mythos 去審查軟件;我們拿到了各種 OpenAI 模型的早期版本;我們也構建了自己的安全模型。這些模型在發現漏洞方面簡直不可思議,它們會瘋狂地挖出漏洞。接下來這段時間,安全領域會顯得非常可怕。會有大量 VC 砸錢進來,會有一波網絡安全公司如雨后春筍般涌現,試圖堵住這些漏洞。但有趣的是,我認為這其實是一個“假動作”。因為兩年后,真正發生的事情是,軟件質量會因此得到巨大提升。
去年 Cloudflare 發生了一次非常尷尬、糟糕的宕機事故。于是,我們構建了一個 Agent,它不僅審查我們發布的每一行代碼,還審查每一次配置變更。你去 Cloudflare 后臺按一個按鈕,生成一個文件,這個文件會被推送到我們整個網絡。我們現在有一個 Agent,專門檢查所有這些文件和每次代碼發布。它訓練了 10 年的故障數據,那些上新聞的大規模公開事故,但還有大量“背景噪音”式的小故障。
有一次在全員大會上,我們基礎設施工程團隊的負責人做演示。他說:“這是我們的故障背景噪音,然后這里有一個懸崖,之后曲線變成了這樣(如 gif 動圖顯示)。你們猜發生了什么?”那個懸崖,就是我們發布這個審查 Agent 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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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確實擅長替代人類完成大量重復任務,它不會累、不需要休息、不用睡覺。但真正有趣的是,它的偏見與組織內部所有其他偏見都不相關。一個團隊一起工作久了,會形成一套共同的偏見。這并不意味著 AI 沒有偏見,但它的偏見與團隊其余成員的偏見是不相關的。所以它實際上非常適合做“衡量”,它能發現人類團隊集體忽略的問題。
未來兩年,軟件看起來會非常可怕;然后這種恐懼會逐漸消退,我們所有人都會發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優秀得多的軟件。過去一年,我們的正常運行時間、可靠性和性能都提升了一個數量級。這完全是因為我們使用 Agent 來更安全地構建系統,我認為所有公司未來都會這么做。
公司內的 AI 轉型
Matt:既然聊到了內部使用 AI,你們最近公布了一些驚人數據——93% 的研發人員使用 AI 編碼工具,3683 名內部用戶,處理了 2410 億個 Token。一家 2009 年成立的公司,怎么打造出這種 AI 文化?成功又該如何衡量?
Matthew:我們一直在賣 AI 浪潮里的“鏟子和鎬”,但自己用起來反而相當謹慎。我們做過實驗,但并沒有全力投入,內部有不少懷疑論者。
轉折點來自一個叫 Kenton Varda 的人,他是 Workers 平臺的構建者,一個不可思議的“10 倍工程師”。去年春天,他說:“這些 AI 玩意都是扯淡。我要去玩玩這些工具,證明它們有多爛,為什么不該依賴它們。”作為我們團隊最資深的人之一,他消失了整整一個月,玩遍所有工具。回來后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天哪,我現在比以前生產力高了一百倍。”如果這是真的,而他本身就是 10 倍工程師,那就意味著他一個人的產出就超過了我們 2019 年整個團隊。
所以,在工程團隊內部,AI 的采用傳播得很快。真正的轉折點大概是 2025 年 11 月,隨著 Claude Opus 等模型發布,感覺一下子“臨界點”到了,我們的工程效率突然飆升。
但我持續擔心的,是那些對擁抱這些工具非常猶豫的人,不是最資深的人,也不是最資淺的人,恰恰是處于職業生涯中段的人。這很合理:他們在舊世界里做得很好,被告訴“這就是你要玩的游戲,按規則玩你就能成功”,于是他們照做了。現在有人過來說“我們改規則了”,這感覺極度不公平,但你必須適應。
我真的很擔心會出現“迷失的一代”,要么是年輕的千禧一代,要么是年長的 Z 世代,他們會有動機說“不該用這些工具”,因為如果用了,他們會覺得自己相比后來者沒有任何優勢。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思考:如何把這些人也帶進來。
另一個問題是:工程團隊天然是這些產品的用戶,編碼帶來的價值非常明確。但這只是 Cloudflare 的一小部分,我們有法務、財務、市場、銷售,如何讓他們也顯著提高效率?
于是我們想出一個點子,能不能創建一個用戶友好的系統,讓財務團隊的人也能極其高效地完成工作?我們稱之為“Cloudflare OS”。本質上,它是一個 harness,我們把一堆必須成立的條件放進去,把一堆基于經驗的信息放進去,然后教它各種 skills。
這沒什么神奇的,除了我們有一個巨大優勢:我們擁有所有安全工具,可以接入 ERP、銷售、辦公管理等不同系統的記錄,并且以安全的方式實現,讓代表用戶工作的 Agent 能夠繼承該用戶特定的訪問權限。很多項目失敗就是因為沒有這種安全模型,我們有,所以能很快建成。
另一個容易失敗的點是:如果你讓人描述他們的工作,他們會描述,但總會漏掉一半。那么,如何真正捕捉組織內需要完成的“任務”?我們團隊里有個叫 Sam Rhea 的人想了個聰明辦法:“我們設一個郵箱,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個神奇 AI Agent,你可以問它任何問題。
但實際上,背后是一個約 20 人的團隊,24 小時輪班。他們在用 AI 工具,但他們真正做的是收集信息,了解人們在工作中遇到的真實問題,然后把這些信息構建成 skill 文件。
舉個例子:有個叫 Heather 的女士在投資者關系團隊。我們公司每次發布財報前需要兩周準備時間,生成所有 IR 文件,那是繁重乏味的工作。Heather 說:“我覺得我可以全部自動化。”于是,過去需要兩周的流程,現在變成了三分鐘,而且更準確。現在,我們的團隊可以把更多時間花在真正有價值的事情上,會見投資者、與股東交流,而不是生成文檔。
我正好在組織 2034 年猶他州奧運會的籌備組,有一次和國際奧委會的 CTO 聊天,他說:“我們需要一個系統。”我說:“讓我給你看看我們在 Cloudflare 做的。”我把 Cloudflare OS 演示給他看。然后他說:“我需要你下周帶團隊來洛桑,我們要實施這個。”于是我們飛過去,現在他們真的在用這個系統來更好地組織奧運會。
我認為 AI 會取代一部分工作,而不是所有的。對于開發者,我可以給他們 AI 工具,讓他們生產力提高十倍。對于銷售人員,我可以給他們工具消除他們不喜歡的部分,比如制定客戶計劃,他們真正想做的是見客戶、賣東西。會發生巨大變化的,是那些既不“建設”也不“銷售”的部門,它們基本是在“衡量”。而 AI 系統是比任何人類都更好的“衡量者”,部分原因在于它們的偏見與團隊其余成員不相關。
舉個例子,內部審計。我們大概有 105 個風險領域,以前,內部審計團隊每個季度會從中挑出 6 到 10 個來做深度審計,確保采購流程沒問題,收入確認正確,他們本質上是在“衡量”整個組織。但現在,借助這些工具,我們可以同時持續審計全部 105 個風險領域,發現所有存在的問題,這讓我們成為一個更好的組織。它把人們解放出來,讓他們專注于“建設”或“銷售”,這才是組織中真正創造價值的地方。
Matt:你覺得從當前世界過渡到下一個世界,會不會有一個痛苦的轉型期?每個組織在重新校準的過程中,是不是都要經歷這個階段?
Matthew:我們裁掉了超過 20% 的團隊成員。不是因為業務困難,也不是因為他們不是優秀的員工,只是我們不再需要那么多中層管理者了,不再需要那么多“衡量者”,這些崗位正在消失。
當我和其他公司的同行交流時,他們都看到了同樣的情況,都在說:“我們遲早也得做同樣的事。”領導者們有一種真實的恐懼,他們不想成為第一個動手的人。恕我直言,我覺得這是懦夫行為,因為最殘忍的事情就是等待。我預計在未來 6 到 12 個月內,幾乎每家公司都會經歷類似的調整,裁掉一大批員工。而很多 CEO 之所以在觀望,是因為他們害怕在這個過程中顯得難看。
但我認為,一旦你意識到變化必然發生,對團隊最仁慈的做法就是盡快行動。因為今天找工作比 6 到 12 個月后容易得多,到時市場上會涌入大量求職者。所以我們準備了科技行業最慷慨的遣散方案,讓股票繼續歸屬,還拼命幫這些人找工作,因為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人。一個 Cloudflare 的中層管理者,完全可以在初創公司擔任高級管理者,做得非常出色。
有些和我關系非常親近的朋友也被裁掉了,因為他們所在的崗位已經不再有意義。我們希望一次性做到位,確保未來不會再經歷同樣的事。我可以放心地說,在可預見的未來,我們不需要再裁員了,因為我們重新調整了組織架構。
我們關注的一個指標是管理跨度,每個管理者平均管理多少直接下屬。哈佛商學院的研究認為,合適的數字是 6 左右。但現在很明顯,借助新工具,一個管理者可以管理更多人。Meta 試圖做到 50:1,我覺得那太多了,12:1 是合適的。擴大平均直接下屬數量的好處在于:它天然地扁平化了組織。組織越扁平,行動就越快,交付能力就越強。這正在席卷整個行業,有些人可以在組織內重新安置和培訓,但如果比例從 6:1 變成 12:1,那就意味著大量中層管理者將消失。
Matt:如果你就是那些被波及的人呢?如果你是一個中層管理者,你發現自己正處于職業生涯中期,該怎么辦?你是要徹底鉆進一個兔子洞,把自己武裝成 AI 專家嗎?
Matthew:我認為是的。而且你要認識到,感到害怕是正常的,你的本能會想要反抗。但你越是能擁抱這些工具,你的處境就會越好。
我經營這家公司 17 年了,從未見過這么多高級管理者主動舉手說:“我想回去做一名獨立貢獻者。”所以我們甚至開始重新思考薪酬體系之類的事情,因為我認為獨立貢獻者的力量和他們能完成的工作量是非凡的。
在我們團隊中,最資深的那批人正在擁抱這個變化,因為這是他們重塑自我的方式,而且他們足夠資深,所以并不害怕。最年輕的一批人,我們今年夏天招了 1111 名實習生。其他公司都停止招實習生了,我認為那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我們撿了個漏,這些實習生完全 AI native。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那些一直猶豫不決的中間層,勇敢起來,學會新技能。因為事實是,92% 的工程組織已經在使用 AI 工具了,這個比例應該達到 100%,你必須讓那些處于職業生涯中期的人有足夠的勇氣去學習這些新把戲。
而且,你不能讓一個人用新方法比另一個人用老方法在同一崗位上高效 10 倍甚至 100 倍,卻拿著同樣的薪水。那樣的話,其中一個人肯定會走。我們之所以裁員,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真正釋放資源,推動整個組織去擁抱這些工具。但這不僅僅是開發者的事,所有部門都必須擁抱這些新工具。
互聯網未來的商業模式
Matt:差不多一年前,你宣布了“內容獨立日”,這一年里發生了什么?整個關于內容爬取的辯論演變成什么樣了?
Matthew:首先是互聯網上自動化流量的巨大增長。與此同時,我們訪問互聯網的界面也在改變。我們經歷過平臺變遷,從桌面瀏覽器到社交媒體再到移動端。但在所有這些變化中,過去 28 年互聯網的基本商業模式幾乎沒變,主要是廣告驅動,其次是訂閱。問題是,運營互聯網的成本會大幅增加,因為流量是原來的 1000 倍,這意味著你需要更多的服務器、CPU 和網絡資源,而總得有人為此買單。過去 28 年的廣告模式行不通了,因為 Bot 不會點擊廣告。
一部分解決方案是讓互聯網更高效,把遺留軟件移植到能持續以成本有效方式擴展的新架構上。但另一個重要部分是,我們得搞清楚未來互聯網的商業模式會是什么樣。我們和各大 AI 實驗室和公司關系很好,他們說:“我們明白必須為用來構建系統和模型的內容付費,但需要建立一套系統來實現這一點。”
為了讓市場存在,你通常認為需要有供給和需求。這不完全對,你真正需要的是供給的稀缺性和需求。如果一切都是免費的,沒人會付錢。就像我們坐在這間屋子里呼吸空氣,不花一分錢。但如果我們去潛水,空氣是稀缺的,就得付錢。
所以第一步,我們說要創建控制機制,讓擁有線上內容的人能夠決定誰可以訪問、誰不可以。每個人都會做出不同決定,在我們的案例中,我們希望所有 Bot 都來消費我們的信息。大概一半的客戶也持這種態度,他們希望盡可能方便地讓 AI 獲取信息。所以我們提供工具,把 HTML 這種帶有大量冗余的格式高效地轉換為更精簡的 Markdown 格式。這樣 AI 系統就能獲取更多信息,而不會撐爆上下文窗口。
另一方面,如果你是廣告支撐的業務,Agent 對你就不利了,它們拿走你的內容,用戶在 AI 系統里消費,你卻得不到瀏覽,廣告系統就失效了。所以我們說,給每個人阻止這種行為的工具,在供給端制造一些稀缺性。我們看到的結果是,如果你看看全球最大的出版商,比如康泰納仕、梅雷迪思,他們現在因為我們給了這些工具,實際上與 AI 公司簽下了好得多的合作協議。
但我們必須走得更遠,因為如果你是一個小博客、一個網紅或者內容創作者,你根本沒有能力像康泰納仕那樣去談同樣的協議。應該有一種基本上是“微支付”的方式:每次訪問一個網站獲取信息,愿意為此支付幾分之一美分。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目前每秒處理大約 5 億個請求,我們估計,其中大約 1% 到 10% 可以通過某種微支付交易實現貨幣化。這意味著,你必須能夠在第一天就支持大約每秒 1000 萬筆金融交易,并且有清晰的路徑可以擴展到每秒 1 億筆交易。作為對比,全球最大的支付網絡 Visa,每秒處理的交易不到 10 萬筆,所以我們需要比 Visa 大兩個數量級,但每筆交易的金額卻小得多。
我們正在做這件事,相信通過與 Coinbase、Stripe 這樣的公司合作,以及像 X402 這樣的協議可以做成。我們都知道 404 是“未找到”,500 是“服務器錯誤”,402 是“需要付款”。而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圍繞這個狀態碼構建過任何東西,我認為這將在未來發生。
Google 確實負責構建了過去 28 年互聯網的商業模式,而我們正在試圖找出未來 28 年互聯網的商業模式是什么。必須有人為內容創作者付費,因為他們理應獲得報酬,也必須有人為所有這些 Bot 實際上正在消耗的基礎設施付費。
Matt:你構建了網絡,而現在你恰好處于互聯網巨變的核心位置,你怎么想這一切?
Matthew:過去 28 年的互聯網商業模式并不健康,流量從來都不是衡量價值的良好指標。媒體領域的很大一部分是,你如何定義你的小眾受眾,然后用一個標題把他們惹惱到足以讓他們點擊鏈接,從而為你的網站帶來眼球。當今世界分裂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實際上是互聯網的底層商業模式,這種模式一直是以流量為基礎的。如果我們思考未來可以用什么來取代它,那可能是一種更健康、更好的東西。
我見了 Daniel Ek(Spotify 創始人),因為沒有人像 Spotify 那樣大規模地補償創作者。今天,按人均、按 GDP 計算,投入到音樂創作中的資金比人類歷史上任何時期都要多得多,Spotify 為此贏得了很多贊譽。而 22 年前,音樂產業正在消亡,所有人都在盜版內容。然后 Steve Jobs 走上舞臺,發布了 iTunes,每首歌 99 美分,那并不是最終獲勝的商業模式,但它至少插下了一面旗幟,表明那里有某種東西存在。而去年,Spotify 向音樂創作者支付了大約 120 億美元,這比 22 年前整個音樂產業的市值還要高。
Daniel 說,他們做的一件事是,如果你在 Spotify 上搜索“Taylor Swift Shake It Off”,他們會返回結果,并且知道這些結果正是你實際在尋找的。另一方面,如果你搜索“我想要一首迪斯科節奏的關于和我的貓跳舞有多有趣的歌”,他們也會返回結果,但他們知道他們可能沒有那首歌。而他們所做的,是實際上將這些搜索結果不佳的查詢發布回給音樂創作者,有成百上千的音樂創作者僅靠做這個就能謀生。Daniel 說,丹麥有個人,每年僅靠為 Spotify 上未得到滿足的查詢寫歌就能賺大約 4000 萬歐元。
我認為這其中有某種非常美妙的東西,因為如果你在 Spotify 上搜索某樣東西,你實際上是在搜索如何喚起一種情感。展望未來,我們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擁有了一個所有人類知識的數學模型,這就是 LLM 的本質。它也向你展示了哪里有缺口,我把它想象成一大塊瑞士奶酪,奶酪上也有很多洞。當你和 AI 公司交談時,他們想要的是高度可信的來源來填補奶酪上的洞。他們在貢獻全新的知識,他們不想要又一個關于白宮發生了什么的故事,他們想要的是人們實際上在講述和創造推動世界前進的新信息。
我認為這是我們所有人都渴望的,我們如何回到一個不是僅僅試圖激起憤怒來驅動流量,而是實際上試圖尋找真相并填補空白的媒體環境。如果我們能創建一個系統,讓那些高度可信、創造全新知識的人得到回報,那么我認為這將是極其美好的。
我一直在推動 AI 實驗室去做的是,我們應該創建一個獎項,用來衡量在眾多不同領域中,誰在過去一年里對人類知識貢獻最大,不論是癌癥研究、外交政策新聞,還是今年最好的播客。既要表彰這些人,也要為他們所做的工作付費。我認為如果我們這樣做,你會得到更多有趣的信息。
我和我妻子買下了我們家鄉猶他州帕克城的本地報紙,我認為今年我們從 AI 授權交易中賺到的錢會比從展示廣告中賺到的多。因為如果你計劃去猶他州帕克城滑雪度假,你想知道住哪家酒店最好,哪家餐廳最好,誰會來表演,雪況如何?而唯一擁有這些信息的地方就是本地報紙。因此,盡管過去 28 年的互聯網在某種程度上扼殺了本地、奇特、獨特、有趣的信息,但我希望的是,當我們弄清楚未來 28 年的商業模式時,它實際上會把很多這些東西帶回來。
比如,我很希望《紐約時報》能報道:在時代廣場的萬豪侯爵酒店,1313 號房間比 1314 號房間更好。或者,如果你想睡懶覺,1314 號房間朝北,所以早上不太可能曬到太陽。報道那些有趣、奇特、本地化的故事,既是媒體未來,也是互聯網未來,是我們所有人都渴望的。這是一個我們實際上有機會去構建的未來,因為我們有機會重新定義未來的商業模式。
訪談視頻原鏈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N47z_opf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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