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別冷,臘月二十八,北風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棗樹嘎吱嘎吱響。我蹲在堂屋門檻上抽煙,手指頭凍得發僵,煙灰一彈,落在那張紅本本上。
"陳建國,你要是個男人,就簽了字。"
秀蘭站在屋里頭,穿著她媽給她做的那件棗紅色棉襖,懷里抱著才兩歲的妞妞。她眼圈紅著,嘴唇咬得發白。我沒敢抬頭看她,怕一抬頭,眼淚就掉下來。
那一年,我三十二歲,在縣里的水泥廠當裝卸工,一個月掙不到八百塊錢。秀蘭在鎮上的紡織廠做女工,倆人加起來的工資,還不夠給妞妞買一罐進口奶粉。
臘月二十六那天,妞妞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五。我揣著家里所有的兩百三十塊錢,騎著那輛掉了鏈子的二八大杠,把孩子送到縣醫院。大夫說要住院,押金一千。我跑遍了所有能借錢的親戚,磨破了嘴皮,最后還是秀蘭她娘家哥拿出來的錢。
回家那天晚上,秀蘭一邊給妞妞喂藥,一邊背過身去抹眼淚。她說:"建國,咱倆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我以為她是一時氣話。第二天,她真的從抽屜里翻出了離婚協議書——那是她托鎮上司法所的人寫好的,連日子都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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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嫌你窮,"她聲音啞啞的,"我是怕妞妞跟著咱倆,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我哥在廣東給我介紹了個活兒,工資高,我得去。你……你要是真為這個家好,就放我走。"
我手里的煙燒到了頭,燙著了指頭,我都沒覺出疼。
那張紅本本,我最終還是按了手印。
秀蘭走的那天,我送她到鎮上的汽車站。她把妞妞塞到我懷里,轉身就上了車,頭都沒敢回。車開動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車窗里她的肩膀抖得像秋天的樹葉。
那以后的九年,我跟妞妞相依為命。
頭三年最難。我白天在水泥廠扛包,晚上去夜市擺地攤賣襪子。妞妞跟著我奶奶在鄉下,一個禮拜才能見一面。有一回我半夜收攤回家,路燈底下看見自己的影子,又黑又瘦,跟個鬼似的,蹲在地上哭了半宿。
轉機是在第四年。我跟廠里一個老師傅學著搞水泥添加劑的小生意,先是在縣里跑,后來跑到了市里。第六年,我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做建材配送。第八年,趕上縣里搞新區開發,我接了幾個大單子,一下子翻了身。
去年臘月,我把妞妞從鄉下接到了城里。她已經是個十一歲的大姑娘,扎著馬尾辮,眉眼像極了秀蘭。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打聽秀蘭的消息。
托人打聽了小半年,才知道她這些年在廣東東莞一家電子廠打工,沒再嫁人。前年她媽得了腦梗,她回老家照顧,現在在縣城一家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掙兩千多。
我開著車,停在那家超市門口,整整坐了三個鐘頭。
我看見她從超市里出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羽絨服,頭發剪短了,鬢角有了白絲。她蹲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兩個饅頭,邊走邊啃,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我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我托人約她吃飯。她來了,坐在我對面,手指頭不自然地搓著桌布。
"建國,你過得好,我心里高興。"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塊兒,"妞妞……還好吧?"
我把這些年攢下的話,一股腦兒全說了。我說我現在有房有車有公司,我說妞妞天天念叨她,我說咱們一家三口還能重新過日子。
她低著頭,聽我說完,半天沒吭聲。然后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
"建國,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妞妞。可是這九年,我心里那道坎,我自己都過不去。"她聲音很輕,"當年我走的時候,是真覺得跟著你沒出路。現在你出息了,我要是回來,算什么?圖你的錢?圖你的房?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秀蘭……"
"你聽我說完。"她擺擺手,"妞妞我想見,我這個當媽的,欠她的,這輩子還不完。可咱倆,回不去了。日子不是電視劇,破鏡重圓那一套,騙騙小姑娘還行。"
她說完,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這頓我請。"
然后她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飯店里,看著窗外華燈初上,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錢能買回房子,買回車子,可買不回那個在臘月二十八抱著孩子哭著求你簽字的女人,更買不回那些一起扛過苦、卻沒能一起熬到甜的日子。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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