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為慶祝建軍二十五周年而舉辦的第一屆全軍體育運動會,在北京召開,其中一個比賽項目非常特別——
跑步比賽時,運動員不是根據發令槍起跑,而是誰先在起跑線上寫出規定的文字,誰就能率先起跑,文化水平的程度,直接決定了體育比賽的成績。
這種事現在聽著很新鮮,但在革命軍隊里,其實是很正常的。早在紅軍革命的年代,這支軍隊就把“識字”和“打仗”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為什么?
因為中國革命需要的不僅是能沖鋒的戰士,更需要一群懂道理、有文化、能算賬的革命者。
槍桿子負責清掃舊社會,筆桿子則在廢墟上建設新世界。
等到革命戰爭結束、新中國成立以后,軍隊里的“識字”傳統,便隨即放大到全中國,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掃盲識字運動。
運動會上比賽寫字,便是這場掃盲識字運動的縮影。
1 革命軍隊學習文化,由來已久。
早在1929年的古田會議上,教員就在《紅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決議案》中提出,要用辦報、辦訓練班、看書看報等方式加強紅軍的無產階級政治教育,以及通過識字運動、革命故事、經濟常識等方式強化戰士的政治訓練。
戰士識字,此時便開始了。
到了1936年,中央紅軍已長征到陜北,埃德加·斯諾在采訪時發現,紅軍的每個連隊都有一間列寧室,每間列寧室都有一個角落,墻上掛滿了戰士的筆記本。
這個角落,其實就是連隊的識字班。
識字不到一百的一個班,識字一百到三百的一個班,識字三百以上的一個班,那些完全不識字的都編入“瞎子班”,而這個班的戰士,整個紅一軍團都不到兩成。
我們都知道,紅軍的條件非常艱苦,那他們怎么識字呢?
方法很簡單,戰士們去上課的時候,一手拿著背包、一手提著磚頭,教師則把窯洞當成教室、石板當成黑板。到了寫字環節,教師就在石板上寫下范例,戰士則坐在磚頭上,再把國民黨散播的傳單翻過來,在空白處練習寫字。
條件雖然艱苦,但時間一長,學過的字還是能刻在戰士的腦海里。
除此以外,紅軍還發明了“識字牌”的游戲,把識字當成娛樂項目。發到農村的識字課本,直接把革命理論編成一問一答的簡略形式,識字和明理齊頭并進。
即便是行軍途中,紅軍也不放過識字的機會。
每個戰士的背包上,都掛著一個生字牌,后面的戰士邊走邊學,等到完全學會,再變換隊形,開始學習新的生字。
就這樣,革命、打仗、識字,三件事被融合成一件事。
斯諾曾采訪過一個紅軍戰士,問他為什么參加紅軍、為什么愿意學習?他說:“紅軍教我讀書識字,現在我都能操縱無線電、用步槍瞄準了。”
言辭之間,對未來充滿希望。
這就是識字的意義,它把一個世代當睜眼瞎的窮孩子,變成一個對革命、對中國有用的人。
再往后,全面抗戰到來,列寧室改名為救亡室,識字課跟著八路軍走遍每塊根據地。解放戰爭時期,炮彈飛過頭頂,戰士們仍然在坑道里的“陣地之家”、“陣地圖書館”讀書識字。
可以說,二十余年來,從井岡山到延安、從太行山到鴨綠江,這支革命軍隊走到哪里,識字課就開到哪里。
2
1949年后,這支革命軍隊解放了全中國,那么他們的識字傳統,自然要擴散到全中國。
這個過程,其實是水到渠成的。
但,要讓全體中國人民識字,遠比軍隊戰士識字難得多。
那時,中國有四萬萬五千萬人口,文盲率卻高達八成,學齡兒童的入學率不足兩成、初中入學率是6%、受過高等教育的僅有11.7萬人。如果把目光局限在農村,數據更嚇人——
全國農村文盲的比例達到95%以上,跑遍十里八鄉,可能都找不到一個識文斷字的。
這意味著什么?
一個現代國家要發展起來,前提條件是把政令傳達到每一戶、每個人心中,如此才能起到引導、動員、號召的作用。如果一個國家的八成人口都不識字,這個國家想要發展起來,無疑是天方夜譚。
國家想要做些什么,可能政令傳到村口,就傳不動了。
這種情況,教員看的很清楚,他在《論聯合政府》里就說:“從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里掃除文盲,是新中國的一項重要工作。”
不過,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革命戰爭還沒有結束。等到新中國成立以后,戰爭的障礙就不存在了,不論客觀條件如何困難,給全國人民掃盲都勢在必行。
3
為了給全國人民掃盲,新中國成立將近一周年時,教育部和全國總工會便召開聯合會議,決定推行識字教育,逐步掃除文盲。
為表示支持,教員還親自到場接見了參會代表。
隨后,城市開辦了“夜校”,農村在冬天農閑時辦起“冬學”,工廠有“車間學校”,田里有“地頭學習小組”,婦女有“炕頭學習小組”,有些農村還成立了“讀報組。”
一場覆蓋全國的掃盲識字運動,就此鋪開。
學校是辦起來了,那老師不夠怎么辦呢?
其實解決辦法很簡單,誰先完成掃盲、誰能多識幾個字,誰就做老師。例如學會十個字的做"十字先生",學會百字的做"百字先生",親教親,鄰教鄰,大家一起學習、一起進步。
那些年,掃盲識字這件事,融入了全國人民的方方面面——
青海的放羊娃,在山坡上默寫冬學教的字。福州的漁民婦女,在船頭一筆一畫地練。新疆的田埂上,小學生給社員當老師。吉林的八旬老人,掃盲掃到能讀報。九三榮軍農場則是馬車后面掛一塊小黑板,寫著前一天學的生字,戰士們一邊工作一邊復習,收工時組長再挨個檢查。
中國的土地上出現這么濃厚、這么廣泛的學習氛圍,可能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學歸學,但漢字常用字有3500個,從哪些字開始學起?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傳統經典里、不在正規學校的課本里,而要落到實際運用上面。
農業合作化開始以后,農民勞動要記工分,如果村里沒人識字,記工就成了大難題。例如有的互助組里沒有記工員,便用布袋裝豆子來代替工分,結果布袋被老鼠咬破,豆子灑落一地,一年的工分就成了一筆糊涂賬。
在這樣的背景下,山東莒南縣高家柳溝村的團支部,便辦了一個“記工學習班”,并請來四名高小畢業生做老師,專門教農民們寫自己的名字和農活、農具、牲畜的名稱。
一言以蔽之,做什么就學什么,學習要為實際工作服務。
短短兩個半月后,全村的115名青年都學會了200多字,其中19名能做記工員、92名能記自己的工分。
教員聽到高家柳溝村的經驗以后,隨即把匯報經驗的文章編入《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并親筆寫下按語:“這個經驗應該普遍推行。”
可以說,理論結合實際的哲學,在掃盲識字運動上也有了深刻體現。
而為了降低識字的門檻、提高掃盲運動的效率,國家相繼做了三件事——
1956年1月,國務院通過了《關于公布 <漢字簡化方案> 的決議》,正式決定推行簡化漢字,第一批就推出了五百多個簡化字、五十多個簡化偏旁。
次月,周總理在《國務院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中,明確規定,普通話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的普通話。
再過兩年,全國人大正式批準《漢語拼音方案》。
簡化字讓字好寫,拼音讓字好認,普通話讓字好讀,如此三管齊下,掃盲識字的效率大大提高。
4 掃盲識字運動搞得轟轟烈烈,那成果怎么樣呢?
我們舉兩個例子來說吧。
其中一個是關于女性的。
舊中國的文盲率高達八成,其中農村女性的比例更高,她們在娘家時沒機會讀書,嫁到夫家,也只能得到一個“王門李氏”之類的稱呼,或者姓氏+小名,基本沒有正式的名字。
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無論在家庭還是社會中,都只能是男性的附庸。
要想讓中國成為現代國家,就必須把女性從這種附庸地位中解放出來,讓她們成為獨立的個體,也成為建設國家的重要力量。
因此,教員提出“婦女能頂半邊天”,新中國頒布的第一部法律是《婚姻法》,堅決要求廢除包辦婚姻、實現男女平等。
掃盲識字運動,正是配合《婚姻法》和政治號召,解放女性的關鍵一步。
例如北京石景山的麻峪村,掃盲班剛辦起來的時候,報名女性給自己登記的都是王欠欠、肖條條、李桃子一類的名字,可學了幾個月以后,她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名。
王欠欠改成王菊蘭、肖條條改成肖麗秀、李桃子改成李秀民。
那些被人叫了半輩子卻難登大雅之堂的舊名字,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認識、能寫、且略微文雅的新名字。
女性有了名字,便是一個獨立的人,不再是誰的附庸。
從此以后,《婚姻法》和政治號召保障了她們的地位,掃盲識字給了她們獨立做人、獨立謀生的能力。她們可以寫下自己的名字、參與社會的各項工作、閱讀報紙了解政策、記下工分保護自己的合法利益。
可以說,掃盲運動的目的不僅僅是識字,它是改造中國社會結構、解放女性、壯大中國建設力量的一把利刃。
另外一個是關于男性的。
高玉寶是遼寧瓦房店的窮苦孩子,從小就給地主放豬、到日本工廠里做童工、在大連街頭做乞丐、賣冰棍、撿破爛、給說書先生打雜工,受盡了人間苦難,導致他在1947年參軍時,還是個地地道道的文盲。
然而,自從參軍以后,高玉寶就變了。
他在遼沈、平津等戰役中立下6次大功和2次小功,并刻苦學習文化知識。經過兩年的勤學苦練,隨軍南下的時候,他就能用漢字、圖畫、符號相結合的表達方式,創作出長篇自傳小說《高玉寶》。
等到戰爭結束、掃盲開始,高玉寶有了更多的時間學習,那部“鬼畫符”似的自傳小說,也得以用更通順的文字來表達。
1955年,高玉寶的長篇自傳小說《高玉寶》出版,累計翻譯成15種外文版本、7種民族文字版本,發行量超過600萬冊。其中一篇《半夜雞叫》,刻畫了一個惡霸地主周扒皮的形象,后來被選入小學語文課本,并拍成木偶電影。
通過這部小說,高玉寶成為舉國知名的戰士作家,掃盲識字運動的標桿人物。
而高玉寶的背后,則是沉默數千年的億萬中國人,第一次成為能自我表達、能被世界看見的人。
這就是掃盲識字運動的意義。
5
掃盲識字運動共持續了十幾年,截止到1965年,中國的文盲率已經從80%下降到38%。這個數字意味著,除了老人和嬰幼兒以外,中國的絕大部分青壯年,都摘掉了文盲的帽子。
在一個飽經戰亂、百廢待興的國家,這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現在,掃盲識字運動已經過去70余年,回顧這場社會變革,我們可以發現,它其實還有一個更為宏大的意義——
自古以來,中國的政權機構都是鋪設到縣一級,再往下便是地主鄉紳自治,國家的觸角,從來不能和人民建立直接聯系。
但新中國的土地改革掃清了地主士紳,政治、經濟、社會功能合一的人民公社又取代了地主士紳的自治地位,在政權機構的層面,國家的觸角開始全面深入基層。
與此同時,掃盲識字運動讓青壯年有了基本的文化素養,他們可以清晰的知道國家在說什么、要做什么,并從得到的信息中,判斷出自己應該做什么。
這條信息流通渠道搭建起來,國家的觸角便和每個人建立起直接聯系。
可以說,土改和掃盲,一硬一軟,共同奠定了現代中國的根基。
而當年為降低識字門檻開發出來的漢語拼音,現在仍然是每個中國人讀書識字、用手機電腦打字交流的橋梁,承擔著14億中國人進入信息時代的入口功能。
這樣的景象,恐怕是那些開發漢語拼音的學者、在田間地頭照著拼音學習漢字的人們,沒有想到的。
但也正因為有了這座橋梁,每個中國人都能接收到海量的信息,和國家、世界真正聯系在一起,并在這個過程中,建立起自己對國家和世界的認識。
這,未嘗不是一場新時代的掃盲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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