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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呂一含
從1999年到2019年,這20年間胡安焉做過19份工作,做過加油站工人,開過女裝店,也在北京送過快遞,在廣東、廣西、云南、上海、北京多地輾轉,最長的一份工堅持了一兩年,最短的不過一兩個月,他總是那個很快離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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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在做快遞工作
胡安焉不停地找工作、辭職、搬家,期間唯一堅持的一件事是寫作——
他從2009年起開始寫小說,一直沒什么起色,一篇八千多字的小說,稿費不過兩百,無法養(yǎng)活自己。直到2020年,一篇名為《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的隨筆讓他受到不小關注,有讀者留言,他可以靠文字吃飯。
這一年后他不再上班,和妻子住在成都三環(huán),每日兩人都去圖書館寫作。寫作,是他迄今為止做過時間最長的一份工作。
3年后,胡安焉出版了第一部非虛構作品《我在北京送快遞》。作品很快成了爆款,幾十家媒體排著隊找上門采訪,單是這本書給他帶來的收入就比以往所有工作的收入總和還要多,如早幾年讀者評論所言,他真的過上了靠文字吃飯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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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
今年5月,他的首部小說集《夜泳》出版,一個普通的體力勞動者,靠著閱讀和寫作的托舉,日益在現實世界的破碎中重建起自己的價值。
曾有讀者說他勇敢,而胡安焉卻說,自己只是敢放棄別人不敢放棄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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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歲這年,胡安焉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我在北京送快遞》。簡樸的封面,上面是一個背著挎包的快遞工背影。
有豆瓣讀者甚至直言,過去她用《平凡的世界》教育孩子好好讀書,如今可以用胡安焉的書教育孩子——不認真學習就要去送快遞,又苦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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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遞》丨豆瓣閱讀
對于大多數讀者來說,胡安焉是個突然冒出來的新人作家。實際上,在出書以前他陸續(xù)寫了十多年,其中有三年時間脫產寫作——帶著做生意好不容易攢下的六萬塊回老家,沒寫出名堂,又花光了錢,他于是重新搬家、開始找工作。
胡安焉做過便利店員工、服裝店銷售、酒店服務員,還在菜市場賣過雪糕,他反復在寫作、打工間奔走,這種循環(huán)幾乎貫穿了他的前半生。
1979年,胡安焉出生于廣州的一個體制內家庭,父母一輩子老實本分,對他沒有太多要求,只是抱著“社會需要什么你就去做什么”的樸素價值觀教育他,從沒希望他出人頭地。
在中專他學習了家電維修,1999年畢業(yè)時,中專包分配的制度已經取消,他被學校安排去一家四星級酒店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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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胡安焉
胡安焉在酒店做服務生,負責在宴席結束后搬椅子。這份工他做了半年就離開了——因為工作內容無聊,報酬也不高。
他原以為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但他學的家電專業(yè)早已落后于當時的市場,中專的同學也很少有人能找到專業(yè)對口的工作,不是家里介紹工作,就是外出打工。
他隨后在廣州一家香港人開的服裝店做銷售,但胡安焉始終學不會主動招攬生意,半年后他選擇再次走人。
他不停換工作,在一份崗位上待得不舒服了便走人。胡安焉早已習慣了頻繁“逃跑”,他厭惡和人發(fā)生沖突,也不喜歡那些無法避免的紛爭,因此沒有一份工作能做得長久。
2007年,胡安焉跑到南寧和人合伙開了家女裝店,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時光,也直接促使他奔向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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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的女裝店
商場里的店家暗地里用各種手段競爭,看店時遭受他人的惡意中傷,他不可避免地被拖進那些他不喜歡的摩擦。
“人們像原始動物一樣斗來斗去。”那時他對人和現實都恐懼極了,閱讀和寫作很自然成了出口。
開店時有不少空閑時間,他開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卡佛、塞林格的小說,他看《麥田里的守望者》,第一次萌生了一種沖動,他想成為塞林格,寫出能給人啟發(fā)的作品。
胡安焉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在人際交往中他總是顯得緊張、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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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獨自從廣州騎車到北京
2018年他跑到北京在順豐做起快遞員,向顧客索要五星好評成了他最難受的事——但若不主動開口,好評數靠后的員工就得被公開批評。
在眾人面前罰做俯臥撐。不想開口又不得不開口的日子,讓他內耗不已。
與人打交道的恐懼,讓他一次次逃向不需要面對人的地方——寫作。
2020年,很偶然的機會,隨筆《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將他推向公眾視野,他收到近1800條留言和1000多塊打賞——他總是把打賞功能打開,畢竟此前沒人真的打賞,但此后他受之有愧,再也沒開過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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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丨豆瓣
文章里,他寫自己送快件的生活,日夜顛倒讓他總是為睡眠焦慮,他買褪黑素,喝十八塊錢的“老村長”。
“晚上我是六點半起床,假如中午兩點前能睡著的話,我就感到慶幸。”
很多時候還沒干活他就覺得累了,“這時候我就會惡毒地咒罵自己,我的身體咒罵我的意志,我的意志也咒罵我的身體,我發(fā)誓明早下班后要立刻睡覺。可是到了明早,情況又和前一天一樣,周而復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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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做快遞工作時的自拍
有人留言,以他的寫作水平,為什么會去做這樣一份吃力的工作,胡安焉回復得很直接,“我沒有更好的工作需要的能力和經驗。”
他至今回想還會覺得意外,只花了半天時間寫的內容,他本身也沒對作品寄予厚望,卻收獲了大量關注。發(fā)表和出版的機會接踵而至,他突然間走到了聚光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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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時,胡安焉語文成績并不好,日后走上寫作的道路,對他來說算個意外。做過的19份工作里,唯一和文化行業(yè)相關的要數動漫雜志的編輯工作,他負責編、寫、策劃等一系列工作。
曾經胡安焉也愛看《圣斗士》《七龍珠》。但當愛好成了工作,他直言,“做傷了”。
胡安焉30歲才開始寫作,剛起步時,他也嘗試給文學雜志投稿,大多杳無音信,后來他把小說發(fā)布在“黑藍”——一個聚集了眾多年輕寫作者的文學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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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藍論壇
胡安焉常常花幾個小時逛論壇,把喜歡的小說保存下來,重新排版裝訂。他也當過一段時間版主,負責回帖和編網刊。
借著管理的機會,他讀了不少小說,他的文學審美也建立于此。
也是在黑藍,胡安焉認識了副本制作的編輯彭劍斌。2020年初,隨筆爆火后,彭劍斌發(fā)來約稿邀請,在好友的鼓勵下,胡安焉根據自己送快遞的經歷寫了3萬字的作品《派件》。
幾個月后,一篇名為《我在北京派快件》的文章刊發(fā)在《讀庫2103》,成為當期人氣最高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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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庫2103》丨豆瓣
機會很快再次找上門來,2021年夏天,浦睿文化的編輯普照找到胡安焉,建議他在已有文章的基礎上,圍繞“工作和自由”的主題,再增補一篇《我做過的其他工作》集結成書。
胡安焉在這年底完成了寫作,隨后開始漫長的等待。
2023年,胡安焉的第一部非虛構作品《我在北京送快遞》出版,他用平實的語言寫下自己20年來的打工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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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遞》丨湖南文藝出版社
那些體力勞動的辛苦被具象化:初到物流公司幾個月,本就瘦弱的胡安焉掉了十幾斤;因為一開始沒掌握好技巧,把快件從纖維袋倒出時他用蠻力拽,拽了幾天食指指甲開始變黑、脫落,幾個月后才長出新的。
文字雖質樸,但市場反饋遠超他預期,《我在北京送快遞》被評選為2023年度單向街書店文學獎年度作品,登上豆瓣“2023年度圖書榜單”榜首。
媒體紛紛爭相聯系采訪胡安焉,各種活動邀約都找上門來。
采訪、獲獎紛至沓來,他的出版也還在繼續(xù)。2024年,《我比世界晚熟》《生活在低處》兩本講述打工心路歷程的非虛構相繼出版,胡安焉儼然從打工者成為暢銷書作家。
但他始終保持清醒,成為作家完全是“中彩票”一般的概率,他像旁觀者一般遠遠注視自己獲得的贊譽,也接受一并而來的所有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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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出版的書
胡安焉并不適應處在聚光燈中心的生活,他還是習慣平靜的生活。2021年,胡安焉從北京搬回成都,妻子同為寫作者,二人在黑藍上認識。他們在三環(huán)租了間60平、月租1800塊的房子,一起養(yǎng)貓,不打算要孩子。
胡安焉的一天通常這樣展開:早上七八點起床,喂貓、看書,午飯后和妻子結伴去家附近的成都市青羊區(qū)圖書館寫作,晚上再去連鎖超市搶特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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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完全改變了胡安焉的生存狀態(tài),帶來了時間、經濟上的雙重自由,他說眼下是他“有史以來最好的創(chuàng)作條件”。
曾經迫于生計,他不得不擱置寫作計劃。如今光是《我在北京送快遞》一本書所帶來的收入,就比他之前所有工作的收入總和都還要多。
不斷有刊物向他約稿,主題大多是關于早年的打工經歷。但他卻陷入了某種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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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寫作的書桌
他厭煩了重復講述早年的打工經歷,他也不想一直和“送快遞”“非虛構”綁定。
非虛構為他打開了寫作的大門,他想去門外多看看。
在三本“非虛構”寫完之后,他下定決心,重新寫起了小說,也希望早日回歸平靜的生活。
坦白說,他對寫作并沒有太大的野心,《我在北京送快遞》出版后至今,在大大小小的采訪中,胡安焉都提到,在經濟層面到了一定程度后,他還是希望過上安靜的生活。
“寫不動了就去做其他事情”,哪怕以后被市場忘記,他覺得也挺好。胡安焉能接受自己的失敗,因為他以前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他甚至想好了,50歲以后,就從所有人眼里消失,去過一種隱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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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
今年5月,胡安焉的首部小說集《夜泳》出版,收錄了他寫于2010年到2021年間的10個故事。
這十余年里他反復地在打工和寫作間來回游移,這種生活狀態(tài)被他描述為“折中的自由”,寫作全然屬于生活中“自由”的那部分。他筆下的人物也和他一樣,總是在路上,在舊居與新居之間,在家與工作場所之間,在四處輾轉。
對胡安焉而言,他在寫作上已經收獲了太多關注,沒有什么可遺憾的。
如果不是偶然被看到,他或許還做著體力勞動,在盒馬或是美團跑腿,賺到一些錢后,就歇一陣子寫小說,在兩種狀態(tài)中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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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夜泳》丨湖南文藝出版社
用他的話來說,自己是一個“經濟狀況糟糕、令人擔憂、沒有前景的人”。
做其他工作時,胡安焉覺得自己只是社會這個生產機器里的部件,隨時可以被替換,只有發(fā)工資時才能意識到自己付出勞動的價值。而寫作不一樣,即使有人和他在同一個站點送快遞,也不可能跟他寫的一模一樣,這讓胡安焉看到了獨特的自我。
在四十歲以前,他做普通的工作,從來沒有人用“優(yōu)秀”一詞來形容他。寫作和文學讓他覺得,自己不全是個一無是處的人。
這也許在某種意義上回應了他給自己取的筆名,“胡”是“為什么”的意思,“安”和“焉”都是疑問代詞,連起來便是在問,何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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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接受采訪丨圓桌派
眼下生活給他帶來了太多,穩(wěn)定的寫作讓胡安焉意識到,他得以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打工和自由的對立,在寫作的道路上獨自探索多年,他已找到了安心之所。
走進大眾視野之后,他被外界貼上“素人作家”“底層文學”的標簽,時常和“外賣詩人”王計兵、育兒嫂范雨素等放在一起討論。
盡管他在很多地方都說過,他早年在文學論壇寫作,在圈子里有人知道他,不算完全的素人,但對于大多數讀者而言,他還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這些未曾受過專業(yè)寫作訓練的普通勞動者,從事著和文學毫不相關的工作,卻能寫出滿是粗糲感而打動人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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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焉簽書會
胡安焉不是第一個被看見的素人寫作者,素人文學+非虛構已經興起成為方向,無論跑外賣的騎手、育兒嫂、快遞員,都可以有自我書寫的機會,去寫下那些曾經無法對外人言說的生活體驗。
這些文字未必用了多少技巧,但真實,是它們無法被替代的原因,一個人在生活底層摸爬滾打、長期浸潤后的寫作,自有萬鈞之力。
參考資料:
1.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遞》
2.人物《換19份工作,然后保全自己》
3.新京報《在做過19份工作之后,他找到了什么?》
4.GQ報道《一個打過19份工的人說,逃跑并不可恥》
5.一席《胡安焉:做過19份工作,我總是那個離職很快的人》
6.澎湃人物《作家胡安焉:如果以后被市場淡忘了,我覺得也挺好》
7.封面新聞《胡安焉:從快遞員到暢銷書作家》
8.經濟觀察報《寫 <我在北京送快遞> 的胡安焉,換了19份工作》
9.讀庫《寫作,讓我的生命不至于一場空》
10.青年志《胡安焉:不設計人生的人》
內容策劃:夏夜飛行 翟晨旭
排版設計: 陳仁銘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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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雜志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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