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一大代表陳潭秋長子陳鵠回憶父母親情

文丨汪魯兵

2021年2月19日，我隨新華社記者走進北京市豐臺區(qū)的一家養(yǎng)老院，探訪陳鵠老人。94歲的他坐在窗邊，暖陽斜照，白發(fā)如雪。當(dāng)我們問及父母，他沉默良久，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

“爸爸、媽媽這兩個稱呼，我已經(jīng)八十多年沒有真正叫過了。”

窗外北京早春微涼，屋內(nèi)一時寂然無聲。

一、最美好的記憶：兩張電車票

陳鵠對父母最清晰、最溫柔的記憶，定格在一場簡單的游戲。那時他五歲左右，父母在上海從事革命工作。父親陳潭秋常常帶他出門，有時是為隱蔽開展工作——帶著年幼的孩子同行，看似尋常居家出行，不易引起特務(wù)警覺。

彼時上海街頭通行無軌電車，被當(dāng)?shù)厝朔Q作“叮當(dāng)車”。乘客下車后，滿地散落著紅綠藍三色的電車票。年幼的他懵懂天真，總覺得售票員是車上最有權(quán)威的人，便蹲在地上，一張張撿拾沾滿塵土的車票，小心翼翼攢成小小的一摞。

父親從不會嫌臟、從不制止，只在他撿拾盡興后，輕聲溫柔地叮囑：“夠了，夠了，回去夠你用的了。”

回到家中，專屬他的童年游戲便開始了。他踮著腳當(dāng)小售票員，父親陳潭秋、母親徐全直便是最配合的乘客。他扯著稚嫩的嗓音高喊：“買票啦！買票啦！”父母便笑著配合掏錢；他喊“到站啦！到站啦！”，父母便溫順地起身離場。一來一回，往復(fù)數(shù)次，滿室皆是溫柔笑意，小小孩童樂此不疲。

“那樣的時光寥寥無幾，卻是我此生關(guān)于父母最溫暖純粹的記憶。”陳鵠緩緩說道。彼時的他尚且年幼，全然不知父親帶他乘車，時常是為掩護身份、甩掉特務(wù)跟蹤；更不懂父親縱容他撿拾車票、陪他嬉戲，不過是在風(fēng)雨飄搖的革命歲月里，拼命為兒子留住一絲尋常孩童的煙火快樂。

1931年前后，陳潭秋任中共江蘇省委秘書長，同時任職于中央組織部，在周恩來同志領(lǐng)導(dǎo)下開展工作。彼時中央組織部僅有十人左右，設(shè)部長一人，其余均為秘書，無副職、無科處架構(gòu)。這支極度精簡的隊伍，隱于市井、深耕一線，默默謀劃著民族未來、家國新生。

二、最痛楚的失去：母親的怒斥

陳鵠的母親徐全直，湖北沔陽（今仙桃）人，1925年與陳潭秋結(jié)為革命伴侶。1931年夏，時任中共江蘇省委交通員的她，接到周恩來交辦的緊急絕密任務(wù)：與同志戚元德一同潛入被捕同志居所，取回藏在辦公桌抽屜夾縫中的核心機密文件。

“這份文件一旦落入敵手，無數(shù)革命同志將會身陷險境、失去性命。”時隔八十余年，陳鵠憶起往事，依舊字字沉重。

二人實地探查后發(fā)現(xiàn)，房屋早已被特務(wù)嚴(yán)密布控，屋內(nèi)還駐有兩名看守特務(wù)，硬闖必定暴露、任務(wù)必敗。徐全直當(dāng)機立斷：“不能硬闖，只能智取。”她們摸清規(guī)律，特務(wù)每日清晨會外出吃早飯，這是唯一的行動窗口。

次日清晨，戚元德化裝成闊綽太太，乘坐人力車從容抵達宅院，以租房為由堂而皇之進入屋內(nèi)；徐全直在外隱蔽策應(yīng)、全程接應(yīng)。二人里應(yīng)外合、默契配合，成功取回絕密文件。

1933年初，中共臨時中央機關(guān)從上海遷往中央蘇區(qū)。按照黨組織統(tǒng)一部署，陳潭秋夫婦本應(yīng)一同前往，但彼時徐全直臨近產(chǎn)期，陳潭秋只得先行奔赴蘇區(qū)。不久，徐全直誕下幼子，為不耽誤革命工作，她忍痛將襁褓中的孩子托付同鄉(xiāng)寄養(yǎng)，稍作休養(yǎng)便回歸崗位。

1933年6月，徐全直前往黨的秘密聯(lián)絡(luò)點辦理赴蘇區(qū)手續(xù)，殊不知聯(lián)絡(luò)點早已被國民黨特務(wù)破壞，她抵達后當(dāng)即被捕，被判處十五年監(jiān)禁。

家人多方奔走營救，為她爭取到“寫悔過書即可反省出獄”的機會，徐全直斷然回絕：“寧為革命死，絕不低頭屈服。”

獄中敵人軟硬兼施，典獄長見勸降無果，便妄圖以母愛攻破她的心理防線：“你身為母親，拋下尚在襁褓的嬰兒置之不顧，你的母愛何在？”

徐全直凜然怒斥：“你們這群喪盡天良、屠戮同胞的劊子手，有什么資格談?wù)撃笎郏　?/p>

怒斥完敵人，剛強的革命者在空冷的牢房中失聲痛哭。她的眼淚不為自身牢獄之災(zāi)，只為那個寄養(yǎng)他鄉(xiāng)、嗷嗷待哺、無從相見的幼子。

1934年2月初，年僅三十二歲的徐全直，于南京雨花臺英勇就義。友人悄悄將她的遺體安葬于南京水西門外。直至犧牲，她未能再見丈夫一面，未能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講述至此，陳鵠語氣平靜，可緊握茶杯的雙手，卻在微微顫抖。

三、最漫長的思念：油燈與一首歌

父親陳潭秋，湖北黃岡人，是中國共產(chǎn)黨早期創(chuàng)始人之一。1920年秋，他與董必武等人在武漢組建共產(chǎn)主義小組；1921年7月，奔赴上海出席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此后十余年間，他奔走大江南北，在湖北、江西、江蘇、東北、福建等地領(lǐng)導(dǎo)工農(nóng)運動、學(xué)生運動。

紅軍長征后，陳潭秋留守中央蘇區(qū)堅持游擊戰(zhàn)爭；1935年遠赴莫斯科參加共產(chǎn)國際七大；1939年歸國，奔赴新疆開展革命工作。1942年9月，被新疆軍閥盛世才非法逮捕。敵人施以百般酷刑，威逼其脫黨，陳潭秋始終堅貞不屈。1943年9月，在獄中被秘密殺害，壯烈犧牲。

父母投身革命后，年僅五歲的陳鵠被送往外婆家寄養(yǎng)，輾轉(zhuǎn)湖北仙桃、重慶等地，自此，此生再未與父親相見。

外婆常常叮囑他：“你父親夜夜伏案寫稿，一夜要點亮兩盞油燈，尋常人家?guī)兹斩加貌煌暌槐K。”年少貪玩、讀書懈怠時，外婆總會講起這件事。彼時懵懂的他，不懂徹夜點燈的父親，寫下救國救民的初心，扛起民族救亡的重擔(dān)。

直至新中國成立，陳鵠翻閱大量史料，才完整讀懂父母波瀾壯闊的一生。他終于知曉，那個陪他嬉戲、溫柔縱容他撿車票的父親，是一位寧死不屈的革命先烈。

當(dāng)被問及最常哼唱的歌謠時，九十四歲的陳鵠驟然坐直身軀，沙啞輕聲吟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礦……”

歌聲緩慢低沉，字字清晰。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時候，才能歡聚一堂？”

一曲終了，老人眼底早已蓄滿熱淚。他說，這首《松花江上》是年少在外婆家學(xué)會的。當(dāng)年大院里租住的青年學(xué)生常常哼唱，他便默默跟著學(xué)；在他模糊的記憶里，母親也曾無數(shù)次輕輕哼唱這首歌。

老人一生會唱的歌不多，除卻國歌、《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便只剩這首《松花江上》與《世上只有媽媽好》。看過同名電影后，他很快便學(xué)會了這首歌。

九十四歲高齡，每當(dāng)唱起“世上只有媽媽好”，他心中念著的，永遠是那位三十二歲血染雨花臺、至死未能擁抱幼子的母親。

尾聲

采訪臨別之際，陳鵠沉默良久，緩緩道出心底沉淀八十余年的感慨：

“爸爸、媽媽這兩個稱呼，是崇高溫暖、滿心眷戀的，亦是跨越八十余年、歲歲銘心的痛楚。這份五味雜陳的感受，尋常人體會不到——唯有自幼失怙、窮盡一生思念父母的人，才能深刻懂得。”

“我的父母一生忠于信仰、忠于人民，為了革命理想甘愿拋頭顱、灑熱血。民族危亡、家國破碎之際，他們挺身而出、以身許國，甘愿做救國救民的鋪路石、拓路人，為家國大義奮斗終生、獻出性命。”

“他們，是我畢生追隨、永遠敬仰的楷模。”

我們辭別離去時，暖陽依舊斜照窗欞，老人端坐窗前，白發(fā)如雪。《松花江上》的歌聲仿佛依舊縈繞在靜謐的屋內(nèi)——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時候，才能歡聚一堂？”

八十余載歲月流轉(zhuǎn)，山河無恙，家國安寧。

他再也沒能親口喚一聲爸媽，卻用一輩子的時光，深深銘記、永遠緬懷。

（本文據(jù)2021年2月19日對陳鵠老人的采訪整理而成，部分史實參照《陳潭秋年譜》《雨花臺烈士傳》核實）

☆ 本文作者簡介：汪魯兵，曾用名汪魯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東城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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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