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一人,沿著一條蜿蜒的山路向上走。說是山路,其實也不甚陡峭,只是曲曲折折地,把人引向更深處的綠意里去。路的兩旁,密密地長著些不知名的樹木,蓊蓊郁郁的,將陽光篩得細碎,灑在地上,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的金箔。空氣里浮動著一種草木的清氣,濕潤潤的,帶著泥土的腥甜,直往人的肺腑里鉆。這便是天山的北坡了,與我記憶中那終年積雪的巍峨模樣,竟是全然不同的。
越往上走,林子便越發地密了。耳邊漸漸地響起了水聲,初時是細細的,若有若無的,像遠處誰在低語;走得近了,便成了淙淙的、潺潺的,清脆得很。原來是一條溪澗,從山石的縫隙里擠出來,又順著地勢,急急地向山下奔去。那水是極清冽的,看得見底下圓潤的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溜溜的,泛著溫潤的光。溪水時而匯成一個小小的潭,靜幽幽的,映著天光云影;時而又散開,變成無數道細流,在亂石間跳躍著,發出歡快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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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伸手探進水里。一股涼意瞬間沿著指尖蔓延上來,沁人心脾。這水,是從山頂的雪融化來的罷?它一路奔流,穿過森林,繞過巖石,滋養了這一片蔥蘢的生命。可是,它終究是要流向低處去的,匯入大河,最終歸于不知名的遠方。我看著那些縱橫交錯的溪流,它們在山坡上畫出無數條銀亮的線,看似彼此交織,卻又各自有著自己的軌跡,從不曾真正地交匯融合。就像這世間的人與人,看似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可心的河流,卻總是朝著不同的方向流淌。
我繼續向上攀援,腳下的路漸漸難行起來。有些地方,須得手腳并用地爬過幾塊巨大的巖石。站在一塊突出的崖壁上,我回頭望去,整個山坡盡收眼底。那一片深深淺淺的綠,像是一幅潑墨的山水畫,濃淡相宜,層次分明。山巒起伏著,一座連著一座,仿佛親密無間的兄弟,肩并著肩,手挽著手。然而我知道,它們之間的溝壑,是億萬年也填不平的。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獨立的山脊,每一條溪流都有自己固定的河道。它們遙遙相望,彼此呼應,卻終究只能這樣望著,直到地老天荒。
忽然就想起了古人說的“隔”。這真是一個沉重的字眼。隔著山,隔著水,隔著時光,隔著人心。最遠的距離,或許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你我明明站在一起,中間卻橫亙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你在這頭,我在那頭,我們都能看見對方,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可是,誰也跨不過去。那種無力感,就像看著水中月,鏡中花,明明近在咫尺,伸出手去,卻只撈到一把虛空。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尖上,還殘留著一抹金色的余暉,像是給群山戴上了一頂華美的冠冕。風大了些,吹得樹葉嘩嘩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么古老的故事。我忽然覺得有些冷了,那種冷,不只是從皮膚上滲透進來的,更是從心底里升騰起來的。人這一生,要經歷多少這樣的“隔”呢?與故鄉的隔,與親人的隔,與舊友的隔,最后,是與自己的隔。我們總是在不斷地告別,不斷地失去,不斷地在心頭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墻。起初是為了保護自己,到了后來,卻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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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淡淡的月光灑在山林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溪水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永遠不會停歇的曲子。我想,這些溪流大概也是寂寞的吧。它們日夜不息地流淌著,唱著屬于自己的歌,卻永遠不會有另一條溪流來應和。它們只能遠遠地望著彼此的水光,聽著彼此的水聲,然后,各自奔向各自的宿命。
回到住處,推開門窗,夜風裹著草木的氣息涌了進來。我坐在窗前,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心里忽然平靜了許多。隔就隔吧,這世間的萬物,原本就是如此。山有山的巍峨,水有水的柔婉,人有人的孤獨。既然無法改變軌跡和脈絡,那就好好地做自己吧。哪怕只是遙遙相望,也是一種存在的方式。至少,我們還能看見彼此的光,聽見彼此的聲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靈魂,在同樣的月色下,感受著同樣的涼意。
夜深了,我熄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溪水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像一聲聲悠長的嘆息。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道水,而我,也還是要繼續走自己的路。只是今夜,就讓這份深深的無奈與遺憾,隨著這流水聲,慢慢地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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