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念慈｜“屬夷”還是對手？明廷傳統觀念的致命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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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君臣對努爾哈赤起兵的反應不可謂不迅疾，征剿之旨半月即下。然而，決策之果斷與實力之匱乏形成鮮明反差：遼東精銳盡喪，援兵難至，餉銀無著，朝堂卻仍在爭論戰守緩急。更耐人尋味的是，面對“七大恨”這樣一份直指明朝邊政不公的檄文，君臣上下竟幾無一人愿作回應，仿佛不去理會便等同于不曾發生。是傳統“屬夷”觀念的慣性太強，還是居高臨下的傲慢遮蔽了危機預判？當“撫順剿逆”的定見壓倒了對敵我態勢的冷靜估量，當“天下宗主”的面子重于實際利益折沖，這種既輕敵又拒絕對話的姿態，究竟是在維護邊疆安全，還是在為更大的潰敗埋下伏筆？

閱讀提示：

姚念慈老師新著《遼東之役與明清嬗代》系三聯書店“名山”系列叢書其中一種。該叢書即將升級再版，并納入多部海外漢學經典譯著。敬請讀者關注。

*本次推送文末附有三聯“名山”叢書已出版書目，

及即將出版書目。

遼東之役與明清嬗代

姚念慈 著

精裝，定價：99元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6年6月

內容簡介：

明清嬗代關乎中國多民族國家形成甚巨，其中決定性因素，即延綿二十余年的遼東之役。后金建國自立，既是女真社會發展的需要，亦為明朝玩弄以夷制夷而自食其果。努爾哈赤自起兵至占領遼沈，僅只三年，固因明朝頹勢難挽，亦萬歷一系列失誤使然。后金（清）奴隸制擴展及其巨大災難，追根溯源，明統治者亦難辭其咎。

本書嘗試明清互證，以探尋史實真相，重在明朝決策違背現實與調兵轉餉困難重重。歷史進程的必然與偶然，戰爭正義性以及社會付出的代價，統治者的歷史責任，皆應追究。今之歷史從業者，必須秉持兩條基本原則：人民大眾的基本利益是否得到保障；每一歷史變故是否有利于中國邁向近現代社會。否則，歷史研究的價值和意義即值得懷疑。

上下滑動查看目錄

自序 1

前言 1

遼鎮由“盛”轉衰探源 1

一 塞外形勢的變化 1

（一）海外首疆 1

（二）遼鎮防御艱難 9

二 遼鎮衰落在于內因 14

（一）明初國家軍事化 16

（二）明初軍屯“自食自足”質疑 19

（三）遼東屯田時間與規模 25

（四）遼東守屯比例改變 32

（五）軍屯之奴役性 43

小結：遼東軍屯式微難挽 52

遼鎮從衰落到潰散 62

一 遼鎮諸多弊端源流 62

（一）逃亡與勾捕 62

（二）罪犯充軍與納贖 67

（三）遼東債帥 73

（四）遼鎮士卒月糧菲薄 78

二 走向潰散之三害 85

（一）家丁崛起 85

（二）遼東武功之奧秘 90

（三）曇花一現之后的頹勢 96

（四）東征之役與遼東殘耗 106

（五）礦稅使虐害全遼 126

贅言 133

從停止朝貢到起兵反明—兼釋“七大恨”之由來 136

一 明金關系轉折點——萬歷三十五年 136

（一）建州停貢與明廷反應 137

（二）勘界與復貢之糾葛 144

（三）增兵遼東 151

二 遏制建州歸于失敗 162

（一）“西虜”款議未果 162

（二）建州復貢 173

（三）明朝干預北關 177

（四）再次勘界及其后果 182

（五）遼東撤軍 189

附言 195

（一）關于“七大恨”之原本 195

（二）明金之戰是否不可避免 196

薩爾滸之戰再探討 199

一 后金起兵與明朝之反應 200

（一）“七大恨”送抵明廷時間 200

（二）萬歷初旨與廷臣會議 201

（三）傳統觀念與危機意識 205

二 明廷內部剿守之爭 208

（一）會議遭致質疑 208

（二）兵部之續議遲遲未準 210

（三）反對征剿之聲 213

（四）后金再犯與萬歷決斷 217

三 明金矛盾未能調和 222

（一）清河失陷與交涉破裂 222

（二）努爾哈赤之顧忌 228

四 明朝內部的困境 234

（一）調募軍隊之難 234

（二）籌餉之難 238

五 遼東不堪重荷 243

（一）遼東亟待賑恤 243

（二）召募遼人未見成效 245

（三）新舊主客兵餉難以協濟 248

（四）本色耗盡與海運無及 250

六 明軍進剿之敗因 254

（一）萬歷催促進剿 254

（二）萬歷慳吝內帑之惡果 262

七 君臣隔絕——萬歷朝政治危機 267

（一）君臣隔絕與朝堂空虛 267

（二）“介介然與臣下相持” 273

（三）終為群臣所棄 277

（四）明末朝議與政治文化 280

結語：明金之戰的性質與歷史進步的代價 289

“天下”騷動“一隅”難保——以熊廷弼《戰守大略》為中心 297

小引 297

一 明廷貽誤時機 300

（一）誤傳“虜警”與舉措乖方 300

（二）宣鎮嘩變與征募無果 309

（三）遼東“籍民為兵”流產 320

二 熊廷弼受命經略遼東 326

（一）經略之命遲遲方下 326

（二）“中府會議”之爭 329

（三）至任初之舉措與放棄沈陽 336

三 后金動向及其弱點 346

（一）努爾哈赤之謹慎與自卑情結 346

（二）誘迫朝鮮脫離明朝 351

（三）與喀爾喀蒙古結盟未果 357

（四）后金的困難和內部矛盾 363

四 熊廷弼《戰守大略》剖析 375

（一）漫言調兵與朝臣異議 375

（二）倉猝出臺的《戰守大略》 381

（三）廷弼之“自供”與“糾錯” 390

五 “欽限考成法”之背景 396

（一）與兵部相爭幾至決裂 397

（二）丁字泊之役與“用夷攻夷” 401

（三）遼南四衛募兵逃亡 421

（四）朝鮮告急與議守鎮江 431

六 明朝兵餉俱難為繼 437

（一）援兵叛逃與河東兵力 437

（二）從請帑之爭到再行加派 447

（三）海運之難與遼東乏食 462

七 沈奉之役與遼東前景 501

（一）進筑沈陽與“聚兵扼要” 501

（二）王大人屯一役之疑點 514

（三）沈奉之役與熊廷弼之實感 519

未完的結論：遼東之失與明朝滅亡 535

（一）關于結黨陷害熊廷弼 536

（二）遼東愈困而難以久持 544

附錄一 《關于抗清復明斗爭和鄭成功研究問題的幾點看法》 一文讀后——致何齡修先生的一封信 559

附錄二 明遺民與清初碑傳紀年——以黃宗羲為中心 573

小引 清初重年號 573

一 碑傳生卒紀年類別舉例 578

（一）明清兩朝年號并用 578

（二）單書清朝年號，于明則用干支 580

（三）單用明朝年號，入清則用干支 581

（四）明清年號均不用，全用干支 589

（五）特例 591

二 《黃梨洲文集》碑傳紀年 594

（一）梨洲特重碑傳義法 594

（二）梨洲自相違戾 598

（三）梨洲所持遺民準則 605

（四）梨洲對清廷之態度 612

（五）梨洲碑傳文紀年前后變化 617

贅言 629

主要參考文獻 631

作者信息

姚念慈

教授，清史專家。1949年生于湖北武漢，1982年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畢業，獲碩士學位。 1989年隨王鍾翰攻讀清史博士，1992年任職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中國古代史清史方向博士生導師（長期與王鍾翰先生合作招生）。2012年底退休。

“屬夷”還是對手？

明廷傳統觀念的致命慣性

*本文節選自《遼東之役與明清嬗代》

標題為編者自擬

文 | 姚念慈

明廷決計征剿，看似沖動，實為傳統觀念與危機意識所共同驅使。自萬歷三十五年努爾哈赤停止入貢，遼東巡按熊廷弼即以其圖謀叵測，較之“北虜”僅以入犯擄掠，為禍更不可測。具體而言，倘若北關（葉赫）為其所并，則開原難保；開原一失，則“夷虜”勢合，遼陽殆危；河東一失，長驅西向，廣寧、山海皆不可保，京畿屏藩盡失，則將重蹈宋金覆轍。總之，遼東乃京師肩臂，保京師即必保遼東，欲保遼東，則必扼制建州。此一認識不但促成三十七年有增兵五年之舉，且于朝野影響頗深。努爾哈赤暫作隱忍退讓，退地復貢，確實令明廷麻痹，以為無憂，乃撤離援兵，坐視遼東凋殘如舊。而今努爾哈赤果真以兵相犯，明廷危機意識即迅速復燃。按照明朝宗藩關系的傳統觀念，東北女真與外藩蒙古不同，女真各部落自國初投順，編設衛所，即為屬夷，故必堅持撫順剿逆。且明廷自視于建州一支恩澤獨厚，故其叛逆尤不能容忍。明朝步入垂暮，日漸虛弱，外部威脅愈是嚴峻，危機感愈益增強，則愈易傾向訴諸傳統觀念，兩者結合，遂成為輿論主流，不能冷靜看待遼東形勢已呈敵強我弱，并認真考慮后金訴求，反而走向極端，必欲徹底消除危機根源，恢復往昔秩序。

努爾哈赤肖像。圖源：故宮博物院

萬歷向以家事重于國事，對于努爾哈赤初次起兵，破撫順，殺總兵，未必有多少危機感。其所以下旨“撻伐”“剿滅”，當主要受傳統觀念支配。且自即位以來，即樂于炫耀武功。保全祖宗封疆，剿伐叛逆之屬夷，亦是維持天下宗主之必需姿態。國君態度既如此明朗，臣下自必應和者多。但對于國內現實狀況，如財政極度匱乏，北邊各鎮皆衰弱貧困，體制癱瘓，運作遲緩，難以大力援濟遼東等等，均未予以重視，惟冀圖一剿了事。迨日后各種問題逐漸暴露，只能彌縫補苴，臨事應急。即有反對貿然征剿者，亦無能扭轉既定之決策。可以說，萬歷一旦頒布“征剿”“殄滅”之旨，即很難改弦更張，另作選擇，如謀求妥協，適當退讓。除非努爾哈赤認罪示悔，重新臣服，但這與其起兵之旨，即獨立建國、脫離明朝恰恰相反，故幾無可能。

有一點頗值得注意，四月至閏四月兩月之間，明廷君臣題奏批答，均未理會“七大恨”。其中有兩種可能：或因萬歷態度已甚果決鮮明，不值多費唇舌，而要在于速定方略。大臣如薛三才初衷雖不在剿，然鑒于萬歷諭旨，亦只得加以附和：“奴酋世受豢養，公然背叛，陷我城堡，殺我將卒，屠戮我人民，罪逆通天，神人共憤。廷議僉謂當殄滅此，用振國威。恭奉明旨曰征剿，曰撻伐”云云。小臣論事，更易激于義憤，如給事中姚若水言：“奴酋本我屬夷，久奉約束，沾恩澤非他虜比。一旦稱兵犯順，陷城殞將，大逆不道，莫此為甚。即狡酋去來未易遙度，而天朝致罪聲討，斷斷不能緩已。”他如“奴酋狂逞，為二百五十年所未經見”，“此亦千古大辱也！”總之必發兵雪恥，或拒戰，或進剿，絕無容忍之余地，卻未見有就“七大恨”而發者。與第二次“七大恨”送至明廷，群情哄然相比，亦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即李維翰最先題報所附之“七大恨”未見于邸報，努爾哈赤所遣之人亦未入關，故而朝臣無從知曉。

告天“七大恨”榜文。圖源：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據《老滿文原檔》，努爾哈赤于襲破撫順之次月，即閏四月十六日曾檢閱大軍，欲再次攻明，因馬匹未壯而罷。遂于二十二日釋放東廠“魯太監”名下商人四名，攜帶“七大恨”送于明朝。不然，則或又如四月，先用兵而后致書。張儒紳等至京，揆之日程，當不出五月上旬。此次無法隱瞞，致使朝議驟起，而于“南朝”之稱尤為憤然。六科給事中合疏曰：“跡其‘七宗惱恨’之詞，渾是一片激挑之意。且以么麼屬夷，而自稱為國，自稱為汗，稱我明為南朝，儼然北朝自居者。神人共憤，天討必加，無煩再計矣。”南京御史趙紱亦上言：“近日奴酋所上一書，彼且為僭言以挑激我，為大言以恐嚇我。彼不罷兵，我其能先罷彼乎？呼我為南朝，我其能任彼為北朝？今之兵，固不得已而應之者也。”對于后金提出罷兵，朝臣則以為故施煙幕，愚弄明朝。戶科官應震曰：“奴酋以到處精兵為御防，而反以求和愚我；以七宗惱憾為仇怨，而反云‘明白示下，我好罷兵’挾我：奴不啻玩弄我于股掌。”較為持重者如趙興邦，亦云：“據遼東撫臣李維翰塘報內稱：酋奴送漢人張儒紳等四人，……給以長馬，給以印文，差章臺等送進求和等情。”但“據赍來夷文，曰：‘七宗惱恨，公議明白，誰是誰非，專等示下，我好罷兵。’則又輕我挾我也”，并懷疑東廠太監與努爾哈赤相勾結，為其說項。御史唐世濟更請：“嚴究奸細，以張國體。”“奴酋以令箭長馬送進漢人四人，又給以印文，沿途傳送。且赍帶夷文佯為求款，內有七宗惱恨，中含要挾輕侮之詞，辱國莫此為甚。”五月下旬，努爾哈赤再次犯邊，明朝群臣更為憤然，以“七大恨”警示萬歷者不絕于疏。

據上引奏疏，努爾哈赤第二次送來“七大恨”并夷書，亦有講和之意，與《明實錄》四月二十五日所記相同，惟罷兵條件未詳。遼撫李維翰則疏云，“奴酋已明言不能罷兵”，或因其身在遼東，于建州情形更為熟悉。朝廷對第一次“七大恨”既無答復，而遼東精銳喪亡殆盡，若援軍遲緩，敵軍勢必再犯。努爾哈赤兩次致書“七大恨”，是欲以攻掠迫使明朝接受城下之盟，抑借口明朝不肯求和而蠶食遼東，或兩者兼而有之。但無論如何，在明朝看來，皆似戰爭通牒。后金背恩反叛，罪不容誅，已成共識。分歧惟在用兵緩急，戰守何者為先。不至如后來錢牧齋所言，當事大臣皆為“七大恨”所震懾，惶惶然不知所計。萬歷之于“七大恨”不予作復，誠蔑如也。若令廷臣回書逐加反駁，歷數其先祖以來如何沾恩受惠，當感激涕零，何得背恩反叛云云，則似反顯小器，有失天下大宗體統。但在調兵籌餉甚為困難、大舉征剿并無把握的情況下，對于后金訴求全然不加考慮，仍以屬夷視之，明顯帶有居高臨下的傲慢，只會加深對方怨恨之心，毫無疑問是一種失誤。

三聯·名山叢書

已出版書目

（按出版時間排序）

姚念慈 著：《遼東之役與明清嬗代》（2026）

彭 勇 著：《封疆之制 : 明代都司衛所管理體制研究》（2025）

劉永華 著：《程允亨的十九世紀 : 一個徽州鄉民的生活世界及其變遷》（2025）

韓 昇 著：《東亞世界形成史論》（新版）（2024）

喬治忠 著：《中國史學的考析與評判》（2024）

張國剛 著：《唐代藩鎮研究》（2023）

王小甫 著：《唐、吐蕃、大食政治關系史》（2022）

[日] 宮崎市定 著：《九品官人法研究 : 科舉前史》（2020）

劉永華 著：《禮儀下鄉 : 明代以降閩西四保的禮儀變革與社會轉型》（2019）

范兆飛 編譯：《西方學者中國中古貴族制論集》（2018）

姚念慈 著：《定鼎中原之路 : 從皇太極入關到玄燁親政》（2018）

韓 琦 著：《通天之學 : 耶穌會士和天文學在中國的傳播》（2018）

姚念慈 著：《康熙盛世與帝王心術: 評“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2018）

即將出版書目

夏 炎 著：《神祇之力：唐代地方官府與地域社會》

常建華 著：《康熙藝趣與政治文化》

宋念申 著：《劃界：在圖們江制造現代東亞（1881—1919）》

張 玲 著：《黃河、平原與國家——一幕北宋時期（1048—1128）的環境戲劇》

［日］堀敏一 著，馮立君 譯：《中國與古代東亞世界》

［韓］樸漢濟 著，馮立君 譯：《中國中世胡漢體制研究》

［美］周紹明 著，董乾坤 譯：《中國東南鄉村新秩序的構建：徽州的村落、土地和宗族（900—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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