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元,1937年生,今年89歲,植物學家,中國植物學會名譽理事長。中國科學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在當院士以后,他耗時三十余年,以一副鐵腳板,七次深入喜馬拉雅高海拔地區,除南美洲外,世界各大洲的山野都有他的足跡。對世界的野生牡丹和芍藥,他如數家珍,證明九種牡丹皆為中國特有;對世界桔梗科的分類與進化作了開拓性研究。他的生物多樣性研究有力推動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從概念走向實踐、推動國家植物園建設,為拓寬系統與進化植物學領域做出了卓越貢獻。他讓兩枚國際獎(其中一枚為金獎)首次“花落”美西方以外的國家。
洪德元:既然要研究,我要把世界的牡丹、芍藥搞得清清楚楚。這么窮的國家派我們出來,希望將來我有能力為國家做事、為科學做點事。所以我一天也不多待,馬上就回去,我有報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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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9歲的洪德元在西藏米林考察大花黃牡丹
早晨八點,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銀杏樓。
比人先到的,是一串腳步聲。
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獨特的“沙沙”聲響——那是常年爬山、肌肉勞損留下的印記。步子雖然略沉,速度卻快,不像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該有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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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9歲的洪德元依舊堅持來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辦公室工作
洪德元常常自豪于自己的腳力:“我身體很好,是籃球三級運動員!去年我還在開車。1984年研究室從動物園搬來植物園這邊,我不坐班車,自己騎自行車。大部分人騎50多分鐘,我只要38分鐘。在路上,沒人追我的,我是最快的!”
徽州少年:
大山教他第一堂植物課
1937年,洪德元生于安徽績溪的一個小山村。徽州的青山綠水,是洪德元最初的課堂。
在他的童年記憶里,推門即是山,出門即是峰。從小上山摘野果、挖筍、挖野菜,洪德元未曾料到,這些山野間的饋贈,將成為他一生叩問大自然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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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元在安徽績溪出生地
世代務農的洪家,日子過得艱難。從小做遍了農活兒的洪德元,八歲才讀一年級,那時候,村里只有一所“四無”初級小學。
洪德元:校長沒有、印章也沒有、學校的校名沒有,請到老師就來教,沒有老師,那么像我這樣就上山砍柴去了、放牛去了,我在小學就換了8個學校校址。徽州人講“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闖蕩去了。老師說你的孩子聰明,讓他讀下去,將來可能有出息。我媽媽就說,那就讓他讀。
洪德元原本也是個要被“丟”出去討生活的孩子,但啟蒙老師的一句話,讓母親咬牙供他留在了書桌前。讀書、寫字,對于山野間長大的洪德元來說,像是久旱后的甘霖。1957年,洪德元考上了復旦大學生物系植物學專業。
洪德元:我高中畢業前想著考什么大學的時候,看到復旦大學的招生廣告,復旦大學的生物系植物學專業,就是要培養能夠進行野外考察、發現新植物的科學家。我說就考復旦大學!當時高中就很用功了,我相信我能考上,結果是第一志愿就進了復旦。
復旦五年,鑄就了洪德元一生的學術根基。他隨教研組去黃山實習認植物,去杭州周邊考察地質地理。“沒有復旦,也就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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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洪德元(左一)與復旦大學同學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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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洪德元(左一)跟隨復旦大學教研組在杭州周邊的山地實習
1962年,洪德元考取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四年制博士研究生,著名植物分類學家鐘補求教授帶領洪德元從最基礎的標本鑒定做起,同時重視外語,廣泛讀書,擴大知識面。
洪德元:他(鐘補求教授)教我的一個思想就是“面要寬”,希望我擴大知識面。讓我到北大地質地理系去聽課。他說你的俄語已經夠好的了,你要把英語變成第一語言,所以他也就讓我寫東西,然后他給我看、修改,我這功課都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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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補求教授(右一)在指導洪德元(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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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洪德元在西藏少女峰冰川考察
堅定報國:
相信“知識就是力量”
1966年,剛剛研究生畢業的洪德元被下放勞動改造。在那種困難的日子里,洪德元也沒有停止學習。
洪德元:我30多歲了,什么貢獻還沒有給大家做。我就想到有一句話,“知識就是力量”,總有一天可能會變,也許將來我能夠作出貢獻的。后來我開始讀英文(書)了,大概一天讀個兩三個小時。學這些知識,希望將來我有能力為國家做事,為科學做點事。
機會總是垂青那些有準備的人。1978年,科學的春天來臨。42歲的洪德元憑著此前積累的英文知識,順利通過考試,1979年前往瑞典做訪問學者。在瑞典,他每天都拿出一半以上的時間用來學習或者做實驗。兩年里,洪德元發表八篇論文、出版一部專著。
洪德元:因為經費非常少,一個月200美元。冬天要取暖、要鞋子,我很節儉,(還是)不夠。可是你看200美元,要(國內)幾十個工人的一個月的工資!那個時候多窮啊……所以我覺得我很滿足了。國家也不容易,這么窮的國家派我們出來,需要把西方的學習帶回家去為國家效力。所以我一天也不多待,馬上我就回去,我有報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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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洪德元在阿爾卑斯山采集標本
回國后的洪德元先后擔起了中國科學院植物所分類室副主任、研究室主任等職務,拓展實驗條件并建立起專業的研究小組,在植物細胞分類學領域展開深入研究。
上世紀80年代,中國植物分類學開始從傳統的“認種識屬”向系統與進化植物學轉型。洪德元是這場轉型的關鍵推動者。為了研究黨參屬的分類,他帶領學生三次深入喜馬拉雅高海拔地區。
洪德元:因為類群都在喜馬拉雅山上,有一個類群就到云南,在其他地方沒有的,非要到高山上去(不可),所以我帶著我的學生去了3次喜馬拉雅山。到西藏去那次真是命懸一線,有一天要經過怒江,怒江河谷就非常陡,汽車就這樣子貼著走,五六個車子下去以后就互相繞的地方都要鳴笛。我們那個車是最后一個車,到最后沒鳴笛,一轉過來兩個車就要碰了。我們的司機就往外轉,一個輪子已經空了。車子開始慢慢往后退,還好沒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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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56歲的洪德元在考察矮牡丹時攀爬峭壁
正是這份付出,讓他對黨參屬的分類修訂達到了國際領先水平。1990年,他的個人著作《植物細胞分類學》出版,這是世界上該領域的第一部專著。次年,54歲的洪德元當選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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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元編寫的《植物細胞分類學》
尋根國花:
證實“唯有牡丹最愛國”
國色天香的牡丹,綽約多姿的芍藥,向來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占著重要位置。劉禹錫千古名句贊曰:“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然而在科學上,它們的“家譜”卻是一筆糊涂賬。它們分別起源于哪里?全世界的野生牡丹和芍藥到底有多少種?中外學者莫衷一是。
洪德元:實際上你看見在公園里的牡丹,幾乎都是雜交出來的后代。但是論“種”要論野生的,外國人研究了中國的牡丹、芍藥,并不精準,他也不知道牡丹那些野生種長在哪里,芍藥也是有類似這樣的問題。所以我既然要研究,我要把世界的牡丹、芍藥搞得清清楚楚。
為了徹底厘清這團亂麻,也為了驗證“野生種牡丹為中國特有”的猜想,洪德元決定“刨根問底”。
做分類學,標本只能驗證一部分真相,另一部分,藏在它們原生的那片土地上。已是花甲之年的洪德元穿行喜馬拉雅山東段,深入云南、四川的高山峽谷,尋找研究傳說中的大花黃牡丹、驗證紫斑牡丹的獨特性狀。在跑遍了中國所有牡丹、芍藥野生分布區之后,他又遠赴歐洲、北美、日本展開野外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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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元(右二)在陜西甘泉考察紫斑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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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洪德元在土耳其考察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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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7歲的洪德元勇攀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馬扎羅山
在瑞士考察時,65歲的洪德元一馬當先,帶領團隊從海拔五六百米爬到一千九百米,只為尋找還在開花的植株。當他們歷盡辛苦終于發現一株還在開花的植株時,同行的學生半開玩笑地跟洪老打起了賭。
洪德元:我的學生說,“洪老師,你說挖出來這個根是什么樣的?”因為根有兩種類型,一種像蘿卜,一種像土豆。我說那肯定是像蘿卜一樣的。他說洪老師,要是就像土豆呢?我說,要是不能預見這個,我院士就白當了,我就不是院士了!挖出來也究竟還是對的。(笑)
記者:所以他給您照了一張照片,您笑得很開心。
洪德元:對,非常高興,苦中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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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洪德元在瑞士與意大利交界處高山上考察
經過數十年的系統研究,“唯有牡丹真國色”終于有了科學的底注。洪德元團隊徹底厘清了全世界牡丹、芍藥的“家譜”,更得出了一個讓人振奮的結論:九種野生牡丹皆為中國特有!
洪德元:為什么我們說牡丹最為愛國?國外沒有,就是沒有!我82歲了,還翻過喜馬拉雅山去考察印度到底有沒有(野生)牡丹。最后結論,過去印度就沒(野生牡丹生長)了。所以我就很高興,牡丹是愛國的,就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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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科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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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地區5種野生牡丹經雜交產生“花王”牡丹示意圖
守護大地基因庫:
為“泛喜馬拉雅地區”草木造冊
一山登罷又一山。洪德元心中還有更遼遠的版圖。
早在1989年中國科學院四十周年大慶時,洪德元就曾做過一場關于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報告。兩年后,他牽頭申報了《中國主要瀕危植物的保護生物學研究》項目。2000年,又帶領大隊伍執行長江流域生物多樣性保護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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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0歲的洪德元在西藏自治區米林縣考察
2008年,洪德元本想把《中國植物志》修訂成新版,但思慮再三,還是放下。因為他看到了另外一處研究空白:全球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熱點區域之一,有“地球基因組庫”之稱的泛喜馬拉雅地區。
洪德元:地形地貌就很特別,氣候也很特別,所以植物非常豐富。原來是英國人寫了個《印度植物志》,日本人每年去幾個人調查來寫一個雜志,報道他們的研究結果。那么我們中國雖然是出了個《西藏植物志》,但是那個時候都還不是很系統,規模也不會很大,隊伍也沒有進行國際性的研究。我就講,我們國家來組織《泛喜馬拉雅植物志》!
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再一次向上攀登。他發起并主持了這項重大的國際合作。十幾個國家的學者積極響應、紛紛參與,會議桌上,除了科學問題的討論,還有區域邊界劃分的難題。
洪德元:差一點這個項目就搞不成,當時我們把這個地區分成13個區域,有一塊涉及到我們跟印度的國界線,然后就講把這一塊作為一個按照我們的名字來寫,印度人一聽,馬上說那不行,他們要走人了。我說這條河我們這邊叫雅魯藏布江、他們那邊叫布拉馬普特拉河。我說是這樣子,這個區域就叫“雅魯藏布江-布拉馬普特拉河”區。這下成了,他們也同意,大家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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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泛喜馬拉雅植物志》第一次國際研討會,前排左四為洪德元
植物學界的“奧林匹克”
終于落地中國
幾乎是《泛喜馬拉雅地區植物志》展開編研的同時,年過七十的洪德元又接下了中國植物學會理事長的重擔。他的心愿十分篤定:要讓全球植物學界規格最高、被稱為“植物學界的奧林匹克”、百年歷史上從未在發展中國家辦過的“國際植物學大會”,落地中國。
為了這場大會,他多方奔走,凝聚各方力量。選擇舉辦城市、制定方案、陳述答辯,與國際植物學會的代表反復溝通、巧妙斡旋。
洪德元:因為我已經在國際上有點名聲了,請了6個外國的著名的植物學家,寫信給國際植物學會的會長,讓他們支持我們申辦;然后也請國內的兩個人,一個是請科學院院長,一個是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的主任,結果這個都實現了。
2017年7月,第19屆國際植物學大會在中國深圳召開。來自109個國家和地區的6800多名代表參加,大會的規模創下歷史新高。世界,真切地看見了中國力量。
洪德元:那些著名的科學家、外國的專家們都沒一句抱怨這個會議,或者說這個會議有哪些缺點,都沒有。他們都說這是不可復制、史無前例的大會,能讓(世界)看見咱們中國有這個能力,去辦如此空前的一個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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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屆國際植物學大會海報
大會上,洪德元被授予國際植物分類學會最高獎項——恩格勒金獎,他是西歐和美國以外獲得這一獎項的首位植物學家。此前,他還獲得了澳大利亞悉尼皇家植物園頒發的首枚“拉·麥考瑞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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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洪德元獲國際植物分類學會“恩格勒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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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洪德元獲澳大利亞悉尼皇家植物園首枚“拉·麥考瑞獎”
而洪德元把兩枚珍貴的獎章,都捐給了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
洪德元:我一個農民的孩子,是在植物所長大,進入到世界圈子,還得了兩個國際的獎。(就)捐給所里了。
從那個不識地圖東南西北的山村頑童,到走遍世界的植物學家,他走了太長的路。
常年登山導致的腰腿舊傷反反復復,聽力因為多次長途飛行而受損。但他和妻子潘開玉研究員仍然每天堅持來辦公室工作,繼續耕耘著恩師鐘補求60多年前為他指出的研究項目,沙參屬植物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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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元在觀察標本
暮春時節,國家植物園的牡丹盛放。
步行三里之外的植物研究所銀杏樓里,那個為中國牡丹撰寫丹心“家譜”的老人,還在快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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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植物園南園盛開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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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國家植物園牡丹科技文化展于4月9日-5月25日在國家植物園(南園)西門北側展廳、牡丹園舉辦
【記者手記】
我是記者朱歆怡。采訪洪德元先生,除了那獨特的腳步聲,最讓我難忘的,就是他的掌聲。講到編寫學術著作受阻時,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瓷杯蓋子叮當亂跳,手掌的痛大約是銳利的,卻不及他心中的痛更真切;談到中國終于辦成那場“史無前例、不可復制”的國際植物學大會,他大笑著連連拍手,那掌聲清脆、響亮。先生說,牡丹最愛國,只在華夏的土里生長。這雙手又何嘗不是?這位像灼灼牡丹一樣熱烈的老人,他的悲喜慨嘆,都帶著雷霆般的聲響:那不是屋檐下的細語呢喃,而是胸懷山河的赤肝忠膽,是拳拳初心的熱血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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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為記者介紹野生牡丹
來源:中央廣播電視總臺
責任編輯:曹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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