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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初年,新疆白山派領袖阿帕克和卓因內部斗爭失勢,離開喀什向東輾轉,途經哈密、河西走廊進入青海河湟區域,在西寧南山一帶長期停留講學。
當時西寧已有大量西域移民后裔,城中東關、北關、南川形成連片回民村落,鳳凰山一帶開闊山地適合靜修參悟,阿帕克和卓便在此設立靜修場所,向當地穆斯林傳授納格什班迪耶虎夫耶修持方式,同時收授本地弟子,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巴藏溝出身的鮮美,以及東關大寺任教的李太巴巴、馬殿功等本地知名阿訇。
阿帕克和卓將八件當時傳教信物分交幾位當時門徒,囑咐他們在河湟、洮岷一帶傳播學理,這一批本地門徒,也成為西北最早一批蘇非傳承者,直接打破了此前單一格底目平穩發展的局面。
跟隨阿帕克和卓學習的馬守貞,祖籍長安,祖上是唐代隨軍東來的大食將士,幼年隨母親定居西寧,后遵師令前往臨洮東峪溝扎根傳教,創立穆夫提門宦;同為門下弟子的鮮美則留在青海,以平安巴藏溝為根基發展信眾,形成鮮門門宦。同一時期,經阿帕克和卓引薦,中亞傳教師阿布杜拉抵達西寧,同樣收授門徒,后續衍生出畢家場門宦。
短短數十年間,以西寧為發源地,虎夫耶體系下多個門宦先后成型,各有固定信眾范圍:鮮門門宦主要覆蓋西寧、平安、湟中、大通;穆夫提門宦信眾集中在河州、民和、化隆;畢家場門宦擴散至洮州、岷州一帶。
在此之前,甘寧青穆斯林不分支派,全部遵循傳統格底目教坊,而西寧誕生的幾大門宦,率先制造出教義、功修層面的區分,康乾時代第一次大規模教派分化就此出現,河湟谷地自然成為分化的當時發源地。
除虎夫耶各支,格底林耶也依托西寧地域發展壯大。清代嘉慶年間,大通良教人楊保元遠赴麥加、中亞多地尋訪道堂苦修,前后在外游歷三十余年,掌握完整格底林耶修持體系后返回青海,在西寧北小街設立道堂收徒,晚年定居大通后子河,由此形成后子河門宦。
楊保元不局限于本地傳教,常年往返陜、川、甘、新各地拜訪賢達,吸納不同民族信眾,其門下弟子遍布西寧、湟源、大通、湟中,后子河拱北建成之后,成為格底林耶在青海的當時圣地。
新疆歸來的千總馬方將海外蘇非學理帶回大通,收授康成、阿里穆薩等本地信徒,衍生大通新輩門宦。
短短百余年,僅西寧府管轄的西寧、大通、平安、民和、化隆各地,就誕生五支獨立門宦,每一支都以西寧周邊村鎮為源頭,向外輻射周邊州縣,原本統一的西北穆斯林信仰圈層,被河湟誕生的諸多支派切割劃分。
教派分化帶來的不僅是功修差異,各地清真寺的歸屬、經堂教育的講授內容、民間婚喪禮儀標準全部出現分歧,教坊之間時常出現辯論爭執。乾隆年間,河州馬來遲來到化隆、循化一帶傳播另一支虎夫耶支系,也就是華寺門宦,這支教派同樣以西寧為重要活動區域,在湟中、巴燕設立講學場所,與此前穆夫提、鮮門信眾時常產生觀念沖突,不同門宦為爭奪清真寺主導權、經師資源發生矛盾,教爭逐漸常態化。
而西寧東關清真大寺作為區域規模最大的中心寺院,成為各支派爭奪的關鍵場所,先后由冶氏家族世代執掌,冶正國、冶正明兄弟主持擴建寺院時,兼顧各派訴求,一度暫時緩和矛盾,但隨著各門派勢力持續擴張,僅靠一座中心寺院調和已然無力,整個河湟乃至甘肅東部的宗教秩序,都因西寧發源的門宦體系徹底重構。
教派格局變化,同步改變了地方社會結構。明代西寧推行土漢參治,十六家土司分管各地民眾,穆斯林事務由土司與傳統阿訇協同管理,不存在教團勢力干預基層的情況。康乾分化之后,各門宦形成以拱北、道堂為當時的圈層社群,信眾凡事聽從本門教主指引,土地、商貿、婚嫁往來都以門宦圈層為邊界,土司、地方官府治理難度大幅提升。
民和縣米拉溝冶土司家族,原本統轄當地全部穆斯林,穆夫提門宦傳入后,大量冶姓民眾改隨門宦,土司號令難以通行;化隆、平安各地屯莊,也因民眾分屬不同門宦,村落社群一分為二,地方基層管理體系發生明顯變動。清廷也察覺到河湟教派分化帶來的治理難題,在西寧增設辦事大臣,專門處理宗教相關民間糾紛,茶馬司、地方鄉約同步介入清真寺管理,一套全新的邊疆宗教治理模式,因西寧興起的門宦群體逐步成型。
康乾教派分化埋下的矛盾,在晚清同治、光緒兩次河湟事變中集中爆發。同治年間起事群體中,華寺門宦教主馬歸源是當時領袖,依托西寧城建立據點,不同門宦信眾分別站隊,有的參與起事,有的選擇依附官府,教派隔閡進一步加深。
戰亂平息后,大量清真寺被拆毀,拱北遭破壞,大批穆斯林從西寧城內被遷往南川、西納川偏遠谷地,原有聚居格局被打散,各門宦為保存信眾,主動向河西、甘南、寧夏、新疆擴散傳教,原本局限河湟的教派勢力,徹底鋪滿整個西北。
光緒二十一年河湟事變再度爆發,教爭矛盾與民間沖突相互交織,事后清廷推行分散安置政策,將西寧大量民眾拆分遷往大通、貴德、化隆,各門派借著人口遷徙向外拓展信眾范圍,西寧作為教派源頭的輻射作用變得更為突出。
清末民初,另一支全新教派在西寧崛起,再次重塑西北伊斯蘭格局,也就是伊合瓦尼。東鄉人馬萬福朝覲歸來,提出“遵經革俗”的主張,批判門宦拱北朝拜、繁復道乘修持等儀式,最初在河州傳播時遭到各門宦聯合抵制,難以立足,輾轉新疆途中被羈押,途經甘肅時被時任甘邊寧海鎮守使馬麒接往西寧。
馬麒意圖借助新教派削弱各大世襲門宦的地方勢力,鞏固自身在青海的管控,于是全力扶持馬萬福,將西寧東關清真大寺定為海乙總寺,建立總寺統管周邊百余座中小清真寺的層級教坊制度,由東關大寺統一培訓阿訇,派往湟中、大通、平安、民和、化隆乃至甘肅臨夏各地主持教務。
依托馬家軍政力量的支持,伊合瓦尼在西寧快速鋪開,湟中邦巴、魯沙爾,化隆群科、巴燕,平安洪水泉等大型清真寺全部改為伊合瓦尼講學基地,馬萬福培養出十大知名阿訇,分赴甘寧青各地傳播主張,直接與存續兩百余年的各門宦形成對峙。
傳統門宦主張先賢拱北朝拜、重視道乘靜修,伊合瓦尼則簡化儀式,反對世襲教主制度,兩種體系的分歧遍布城鄉清真寺,西北伊斯蘭教再次迎來大規模格局調整。
寧海回教促進會在西寧東關大寺成立,馬麒擔任會長,馬萬福任副會長,宗教傳播與地方軍政力量結合,伊合瓦尼以西寧為大本營,短短二十余年覆蓋青海全境,并深入寧夏、河西、甘南,原本由各大蘇非門宦主導的西北宗教版圖,形成格底目、各門宦、伊合瓦尼三足并存的全新形態,而這場巨大變革的起點,依舊是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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