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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讀到那些科技高度發達的科幻社會,總會看到兩個共同的支柱:一個是 AGI,另一個是某種模擬系統,幫助這個社會預判風險、指引方向。我不會在五年前說出這番話,但今天我確實相信,我們已經站在了真正構建這個模擬的起點上。"
說這話的人叫 Joon Sung Park——斯坦福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人機交互與自然語言處理方向研究者,2023 年憑借"Generative Agents"論文(即 Smallville 實驗)在 AI 領域一舉成名,隨后創立 Simile,擔任聯合創始人兼 CEO。
Simile 是一家應用 AI 實驗室,核心目標是用 AI Agent 大規模模擬人類行為與社會。聯合創始人陣容頗為強大:Percy Liang 是斯坦福基礎模型研究中心(CRFM)負責人,Micah Bernstein 是斯坦福 HCI 組研究員。公司戰略合作方是全球頂級調研機構蓋洛普(Gallup),已簽約的客戶涵蓋 CVS 等財富 500 強企業。
這期播客由風投背景的主持人對 Park 進行深度專訪,話題從 Smallville 實驗的誕生講到 Simile 的商業落地,再到他們對"用模擬解答人類社會最難命題"的長遠野心。內容信息量極大,涉及模型架構、數據方法論、客戶案例、準確性評估以及超越商業的社會科學愿景。
以下是完整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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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llville:一個會自發辦情人節派對的虛擬小鎮
故事從 2023 年 4 月的斯坦福開始。
Park 和他的團隊做了一個后來被廣泛引用的實驗,代號 Smallville——一個由 25 個 AI Agent 組成的虛擬小鎮。每個 Agent 有自己的身份設定,可以每天早晨起床、按時上班、發展人際關系。團隊的核心觀察是:大語言模型在訓練數據中編碼了大量人類行為模式,只要從正確的角度"探測",就能得到令人驚訝的逼真微觀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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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中最震動他們的一幕,發生在情人節前夜。
一位名叫 Isabella 的咖啡館老板 Agent,在沒有任何預設指令的情況下,自發決定舉辦一場情人節派對。她主動準備食材,逐一邀請顧客。到了情人節當天,咖啡館里涌來了一群 Agent,其中一位叫 Klaus 的,收到邀請后順帶約了自己的暗戀對象一起赴約。
"非常超現實,"Park 說,"這些行為完全是自發涌現的,我們沒有編程讓他們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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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論文到公司:一條被需求推著走的路
Smallville 并不是 Park 研究模擬的起點,而更像是多年探索后水到渠成的爆發點。
早在 2020 年,GPT-3 尚未正式發布,Park 就參與撰寫了斯坦福那份奠基性的《基礎模型:機遇與風險》報告。2022 年,他發表了 Social Simulacra 論文——用 AI 模擬 Reddit 社區,這是 Smallville 的直接前身。彼時他們搭建了一個討論"匹茲堡旅游景點"的虛擬社區,結果 AI 角色們不只討論景點,還開始互相邀約共同規劃旅行。那一刻,Park 意識到這件事的潛力已經超越了學術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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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llville 論文發表后,兩類完全不同的人同時找上了門:社會科學家希望在這個平臺上跑 RCT(隨機對照實驗),而財富 500 強的高管們在看完演示后問的是:"我們能用這個做市場研究嗎?"
有了真實需求,團隊開始嚴肅驗證:他們用自研架構和模型,測試能否以足夠高的準確率還原真實用戶的行為——最終達到了 85% 的預測準確率。這個數字,讓他們有底氣在 2023 年下半年正式成立 Si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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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直接問 Claude 不夠用?
一個自然的疑問是:難道不能直接告訴 Claude "你是一個 35 歲、住在海岸城市的女性",讓它模擬出真實的人嗎?
Park 的回答直指現有大模型的核心盲區:Say-Do Gap(言行差距)。
現有前沿模型的訓練數據,幾乎全部是人類說過的話——文章、評論、對話、社交媒體——而非人類真實的行為。兩者之間存在顯著的鴻溝。一個人在問卷里表達的政治傾向,和他真實投票行為之間,可能差距懸殊。
Simile 彌補這個差距的方式,不是問結構化問題,而是收集敘事性數據。他們不問"你的政治傾向是什么",而是問:"告訴我你的人生故事——你在哪里長大?你一生中做過哪些艱難的決定?" 這類深層敘事,才能搭建起"態度"到"行為"之間真正可靠的橋梁。
Park 打了一個精準的比喻:現有前沿模型像 CPU——單一、超強、極度理性;而 Simile 需要的模型更像 GPU——并行、多樣、充滿人性的局限與矛盾。前者的目標是超級智能,后者的目標是盡可能像一個真實的、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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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VS 案例:用 15 分鐘訪談,回答無限個問題
Simile 的第一個標桿客戶是 CVS——美國最大的連鎖藥店。
合作的起點,是 CVS 負責"消費者洞察"的高級副總裁讀到了 Park 團隊的驗證論文。CVS 的調研長期被兩個瓶頸困住:每次問卷的問題數量有限,而且無法模擬"一個決策在整個市場中引發的二階影響"。
合作流程是這樣運轉的:CVS 告知目標人群(比如 30 到 45 歲的女性健康消費者),Simile 通過戰略合作方 Gallup 觸達這批真實用戶,用一次 15 分鐘的高效訪談采集關鍵數據,然后基于這些數據構建對應的 AI Agent 群體。之后,CVS 的研究人員可以通過 SaaS 平臺隨時向這些 Agent 提問——而問題的范圍,遠遠超出最初那份問卷。
CVS 看到這個系統后,提出了一個更大的想象:他們坐擁 9000 萬用戶數據,能不能用這些內部數據來進一步微調 Simile 的模型,讓模擬更加精準?這開啟了一場關于如何合規使用企業數據的深度對話,也指向了 Simile 商業模式最具價值的一層——用真實企業數據強化模擬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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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有多準?誤差是敵人還是價值?
Simile 用"總變差距離(TVD)"來量化模擬的準確性。TVD 低于 0.15,他們認為結果可以支撐真實決策。這個指標同時覆蓋定量問答和 RCT 結果預測。
但更有意思的,是 Park 對"誤差"本身的重新定義。
他把模擬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收斂型模擬:比如模擬社交網絡,必然會涌現出"樞紐節點"(類似 Google PageRank 的冪律分布),這類宏觀結論對基礎誤差有天然的容忍度,跑很多次結果都趨于一致。第二類是發散型模擬:比如模擬選舉——同一套參數跑 100 次,可能給出截然不同的結果。
發散聽起來像是系統的缺陷,但 Park 認為恰恰相反。發散本身就是信息:它展示的是可能的未來光譜,讓決策者看到不同路徑的概率分布,從而為多種情境同時做好準備。Simile 用 Bootstrap 置信度來呈現這種不確定性——跑 100 次,告訴你有多少次結果倒向 A,有多少次倒向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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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野心:人類社會的哈勃望遠鏡
商業應用只是起點。Park 和他的聯合創始人 Percy Liang 的真正野心,在于用這套系統回答人類最難的那些問題。
他們談到了宏觀經濟學(貨幣政策會如何傳導到真實消費者行為?銀行擠兌的觸發機制是什么?)、氣候變化(多國集體行動困境如何打破?)、政治學(民主體制崩潰前有哪些可識別的早期信號?)。他們甚至問:一戰是否不可避免?
Percy 的比喻令人印象深刻:最偉大的科學突破,往往始于一次偉大的測量。哈勃望遠鏡徹底改變了人類對宇宙的理解——而模擬,可以成為人類社會的哈勃望遠鏡。
Park 相信,這個領域做對了,有望誕生諾貝爾獎。他援引了經濟學家托馬斯·謝林(Thomas Schelling)的故事——謝林當年用極度簡化的 Agent 模型,揭示了種族隔離如何從個體的微小偏好中自發涌現,最終獲得諾貝爾獎。而今天,我們手中的 Agent 已遠比那時復雜與真實。
點個“愛心”,再走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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