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非遺傳承的“生活色彩”愈發亮眼

“十五五”開局之年，中國非遺保護迎來從“靜態展示”向“活態實踐”轉型的關鍵節點。

　　今年文化和自然遺產日（6月13日）前夕，北京非遺體驗中心的四合院里，太極拳老師與宇樹U2機器人同臺表演。真人的柔韌與機器人的精準形成有趣“對話”，一招一式之間，傳統養生智慧與現代智能科技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握手”。當天，“非遺，讓生活更美好！”主題活動呈現了非遺保護轉型的鮮活切面。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提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水平，培育傳承體驗新場景”。這是非遺傳承體驗新場景首次被納入國家經濟社會發展頂層設計。

　　不過，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擺在人們面前：當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3秒生成一張臉譜、算法精準解析古琴吟猱的顫動頻率，技術步步跟進之下，非遺在當下的核心價值究竟是什么？傳承人會被替代嗎？那些藏在針腳里、刻在木頭上的“手感”，又如何被量化、被傳遞？

　　誰在定義非遺展示與傳承

展柜已“說了不算”

　　過去，非遺在大眾認知里的典型場景離不開展柜、圍欄、說明牌……觀眾與展品之間，總是有著物理和心理的雙重距離。眼下，一些非遺展示空間正在打破這樣的隔閡，比如北京非遺體驗中心。在其二進院的非遺生活市集上，北京泥人張傳承人指尖生彩，片刻間捏出栩栩如生的人物；玲瓏枕制作技藝展位前，游客伸手觸摸有著復雜內凹結構的傳統藥枕；西跨院里，堂前燕毽子制作技藝傳承人現場演示如何讓一根羽毛、幾枚銅錢變成上下翻飛的花毽……從舌尖到指尖，從養生到游樂，非遺不再是櫥窗里的“遺產”，而是人們可以嘗、可以摸、可以玩、可以帶走的“生活元素”。

　　實際上，這種轉變本質上是關于“給予和獲得”的重新分配。傳統博物館中，專家和策展人掌握著“什么值得看”的定義權；而非遺體驗中心的邏輯是讓觀眾自己上手，自己判斷，自己“拿和得”。

　　業內人士在相關沙龍活動上點出了上述轉變的實質——“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相關目標要求，標志著非遺保護的核心命題已從靜態的知識梳理轉向動態的社會實踐。同時，業內人士主張將“展示型空間”升級為“生產型生態”，讓非遺從知識圖譜走向生活場景。

　　北京聯合大學藝術學院工藝美術系主任王丹誼則提供了更接地氣的樣本。她和團隊在北京延慶、貴州臺江、山東濰坊等地因地制宜開發民俗舞臺劇與苗銀文創；盤活北京西城趙錐子胡同閑置空間，打造琺瑯、制香、魚燈、草木染體驗區。“下一步，我們將總結全套落地標準，依托城市更新規模化復制非遺空間。”王丹誼說。

　　相關專家說，非遺從“殿堂”走進胡同，從“被觀看”轉向“被使用”，傳承就不再是少數人的事，而成為每個人的事。

　　技術越先進

　　實踐越多樣

　　科技展區無疑是上述“非遺，讓生活更美好！”主題活動中最熱鬧的地方。水晶石科技的MR（混合現實）頭顯設備讓體驗者“走進”北京中軸線，寫福字、放河燈、點燃虛擬煙花；靈動天地AIGC拍照點位前排起長隊，一位外國游客眼看著自己的照片幾秒生成專屬卡通形象，搭配京劇臉譜和傳統紋樣，感到“非常有趣”。

　　中科計算技術西部研究院副院長、專項中心主任姚從洲告訴中國城市報記者，當下最前沿的探索不是用AI等先進技術“取代”非遺傳承人，而是用技術解決非遺傳播和傳承中那個最難啃的“硬骨頭”，即“手感”的傳遞。

　　他以“數字龍泉窯”項目為例，體驗者手持仿生瓷土、戴上觸覺手套，在虛擬拉坯機上“提拉”時，手套內的微型氣囊和電機陣列會根據視覺內容實時產生泥料變薄時的阻力感。同時，氣味裝置會釋放濕潤泥土和燃燒松柴的氣味。“觸覺和嗅覺的多感官同步，讓人分不清虛實，”姚從洲說，“體驗結束后，3D打印出的‘數字瓷器’就是作品，使參與者完成了從體驗到創作的閉環。”

　　在古琴教學領域，強化學習技術正在模擬“師徒制”。系統會“聽”你彈奏，它的AI大腦不僅能判別音準，還能通過分析大量名家錄音，告訴你：“這個吟的指法，你的顫動頻率從2赫茲提升到4赫茲會更像廣陵派的韻味。”姚從洲介紹，AI把原本玄妙的“韻味”拆解為可量化的反饋，實現了參與者從“看熱鬧”到“入門道”的跨越。

　　說到底，技術解決的是“可復制性”問題，而傳承人守護的是“不可復制性”。兩者并非替代關系，而是分工關系。

　　國家級非遺項目雕漆北京市級傳承人馬寧用一句話概括了自己的思考：“以手維生、以智為翼，讓大漆之美在數字長河中永遠流光溢彩。”在他看來，AI不是對手，而是助手，可以幫助記錄技藝流程、拓展設計邊界，使非遺之美精準觸達年輕受眾。

　　國家級非遺項目京繡區級傳承人畢紅的實踐印證了這一判斷。她在接受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時透露，團隊正在運用高清采集、數字建模等手段建立京繡技藝數字檔案，留存齊針、平金、打籽等核心針法精髓，“讓千年技藝永久傳承”。畢紅表示，數字檔案只是工具，京繡真正的價值在于“圖必有意、意必吉祥”的文化內涵，這部分是算法無法生成的。

　　從“守藝”到文化創新

　　在人們的傳統認知里，非遺傳承人是一群“守藝”的人——守住手藝，守住規矩。

　　不過，改變正在發生。國家級非遺項目北京面人郎市級傳承人郎佳子彧提出，將非遺項目深度植入中軸線沿線新開放的文物活化空間、數字博物館及特色旅游線路，打造可供體驗和消費的文化場景。彩塑京劇臉譜傳承人韓冰則走出了一條“輕量化”路徑——手機一掃，靜止的臉譜便呈現出動態的戲曲表演片段。

　　“宇宙猜想”副總裁李佳臨以“沙娜娃娃”項目為例。該項目將敦煌紋樣、非遺刺繡轉化為娃娃服飾，傳承人參與利潤分成。李佳臨稱其為“非遺IP化—產品品牌化—市場反哺”的商業閉環。

　　現如今，非遺傳承主體還需要具備產品思維和版權保護意識。比如北京隆福寺的“非遺買手店”，其非遺經紀平臺、線下買手店、電商線上貨盤與知識產權服務協同共促，讓非遺從“遺產”變為“資產”。區塊鏈技術也在入場，權證鏈正用技術手段為非遺知識產權保駕護航。

　　通過豐富多樣的實踐和創新窗口，人們可以看到，非遺正在褪去那層“遺產”的包漿，露出“生活”的本色。

■中國城市報記者 張亞欣